第27章

饶是高氏还想挣扎着说什么,顾辛安都没给她机会,使劲拽着,就去追顾绍义了。待走到门口,却见宁家四兄弟正站在那儿。宁老大见了他们,面无表情,宁老二倒是点了点头,老三老四一脸笑意,偏偏看在顾辛安眼里讽刺得很。

是了,西京城里如今谁不把他顾辛安看做是一个笑话。护国公的爵位到他手上,就跟一张废纸没有区别,长子从嫡变庶后根本未将他放在眼里,离家十数载,回来却已经顶着解元的头衔成了正二品的右都御史,仅仅只比他这个做父亲的低了一个官阶。

同僚都意味深长地恭贺他,他却心里清楚——这是他早年种下的恶果,如今化作白虎咄咄逼人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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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谁也没想到,左相会为了不让刚认祖归宗的外孙女受委屈,连带着下了北疆侯府和护国公府两家的面子。

毕竟那两家都不是寻常人家,连右相都势必要理让三分给个面子。

可仔细想想也是。

北疆侯膝下只有一女,宥嘉郡主被娇宠得实在没了样子,自己虽生不出孩子,更是一心不愿郡马爷留嗣,必然对郡马爷早年生下的女儿很不给脸。

另一边的护国公,听说最得宠的二公子风流纨绔,甚至还动了歪心思在宁家小姐身上,别说他护国公府如今只是领了爵位,就算宁家的女眷要嫁,那也得嫁作正妻,平白被人意图抬进门做妾……想想都觉得左相没让人把顾二公子揍了,实在是大人有大量。

当然,事实上,左相的肚量是真的不够大,开宗祠之后,脾气似乎也变得越来越坏了。

在第六回有人壮着胆子暗示说想结亲家后,左相当堂摔了笏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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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勿言家长里短!你当了那么多年官,吃了那么多碗饭怎么就长不了记性?”

左相说着,只差卷袖子扑上去踹人。说话之人是正二品的大员,这会儿也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往同僚身后躲。宁家兄弟四人同朝为官,赶忙抱住父亲,生怕他一时气恼真的把人给打伤了。

朝堂上的事和家宅中的其实也差不多,不是今天你红极一时,就是明天我位极人臣,能拉拢关系的尽可能发展羽翼,想安静做事的难免低调不语独善其身。左相坚持了一辈子清流,却并不妨碍那些想攀徒富贵的人往他身边凑。

宁家的四个儿子取的都是贤妻,且身家背景并不高,最高的也不过是三品官的女儿,最低的那一位则是县丞的女儿。

儿郎尚且可以低娶,娇娘却是不能低嫁的。

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有那么多人尝试着结亲。

满朝文武看着左相跳脚,新皇忍不住咳嗽两声,笑道:“朕那日只远远看了宁小姐一眼,的确瑰姿艳逸,不愧是左相家的孩子。”

新皇这一开口,就是一顶高帽戴在了左相的头顶上。其实十七的容貌说漂亮是有的,瑰姿艳逸实在是高赞了。顾绍礼凝眸看着新皇,不知他心底此时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左相显然还在气头上,即便是对着新皇说话,口气也不见得有多好:“陛下夸赞了,我家芙儿出身山野,没什么大家闺秀的气质,就胜在这张脸孔还看得过去!”

这话自然只是气话。谁不知道自从白氏把十七带回相府后,左相从最开始几天的不痛快,渐渐变得三句不离这个宝贝外孙女,只要有人提出一句质疑,这位大人就能瞪圆了眼睛看着你,硬生生要你把说出去的话给吞回去。

“左相既然如此疼惜宁小姐,不如这样吧,朕帮宁小姐指一门亲事,待行过及笄之后,便让两家结亲。如此,相爷可是许了?”

顾绍礼从来不知道新皇还是个好点鸳鸯谱的人。可作为当年并不十分得宠的皇子,能得今日之地位,除非天时地利人和之外,自己本身也是有谋划的。顾绍礼顿时警惕起来。

“我家芙儿年纪小,成亲的事,不急,不急!”眼看老父亲又要发火,宁老二赶紧伸手捂住左相的嘴,尴尬地同新皇应承了几句。

吓唬人呢,皇家的种都是天生的狐狸,更别说新皇的生母是右相的嫡亲妹妹,一脉相承的狡猾,这鸳鸯谱点的哪里会是真情实意,分明是想拿芙儿做棋子。

新皇也不气恼,摸了摸下巴,眼睛往群臣身上扫了一圈,忽然道:“不如就许给镇北将军之子宋承淮如何?”

此话一出,群臣哗然。

镇北将军当年枉死,新皇登基后严惩与此事有关的一概官员,当时差点血洗六部,而后又命人抚养宋家遗孤。新皇对宋家的这份心思,可谓之天下皆知,不外乎是为先皇赎罪,另扶一位镇北大将军。

说来文武百官家中适龄的女儿并不少,却从没人动过这个心思——虽知道哪个从小就没亲生父母教养的宋公子究竟是个什么脾气,况且这一位及冠后常年随军,到底是怎样的秉性没人知道,万一嫁过去打媳妇儿怎么办?等着女儿肿着脸哭哭啼啼回娘家吗?

于是乎,一听说新皇想把左相府上的那位指给宋承淮,众臣总算是心里踏实了。指的好,一箭双雕,解决两个棘手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八章

文武百官满意了,宁家人和顾绍礼却憋足了一口气,直到下了朝,一个两个脸色仍不甚好看。

这事,十七却是不知道的。

南国对女子抛头露面并不在意,白氏却担心她找不着路,指了一个妈妈两个婢女跟着她,反复强调别和人置气,有什么想要的尽管买。要不是府里晚会儿有客来,白氏其实很想再和十七一道上街走走。

十七却是怕极了跟妇人一道上街。

左相出身武将,偏偏生出来的四个儿子从文不从武,即便有着不弱的拳脚功夫,也只在平素和人打架用。十七在相府待了几日,渐渐觉得筋骨松了,越发想念起从前时不时进山打猎的日子。

因此,一手牵着杜循,一手摸着腰上的荷包,十七堂而皇之地上了街,目标直冲铁匠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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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在霞州时所用的那把弓,其实并不轻巧,她胜在有干爹时时指点,这才从小练出弯弓射箭且百发百中的本事,至于她使用的那些箭,因为是用来打猎的,箭头锋利,射出去之后就会非死即伤。

箭镞,是西风寨铁匠出身的兵卒一支一支打磨出来的,头锐而底丰;箭身用的则是上等的柳木,柔韧且不易折断;箭羽也颇为讲究。

可百家寨出事的时候,弓箭都在寨子里,等西风寨的人上山时,只能在倒塌的屋子里翻出被烧得黑了一大半的弓和七零八落几支箭。十七想去做几支箭,凑回从前的数量,还想再做一只弩,她把随身的一柄匕首给了杜循防身,自己还是带着弩箭比较方便。

西京城的铁匠见多识广,一听十七说明来意,再看她递过来的弓箭,当即点头:“这是连珠箭,可供连发。”他摸了摸箭镞,又将箭在眼前举平,从箭羽处往前看,叹道,“这箭做得好!小姐可是急用?”

十七摆摆手:“老师傅您先做着,我过些日子再来取就是了。”她顿了顿,又问,“老师傅会做弩吗?”

“小姐怎么不去武器行买?”老铁匠赤着膊,一身都是汗,看十七一点都不嫌弃自己身上脏,不像其他夫人小姐那样避得远远的,不由就生出好感,“我就是一个铁匠,能打弓箭,也算是从前跟着师傅练出来的本事,要买兵器,还是去武器行的好。”

西京城里的人早早就学会了独善其身,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不用旁人提醒,一双眼睛生在哪里,看过几回之后心里就有了眉目。老铁匠也是看着十七和气,才敢多说几句:“小姐要是防身,还是买把称手的匕首藏在身上的好。”

十七摆摆手,只说武器行里卖的中看不中用。老铁匠应承下来说七日之后来取,言罢就继续抡起锤子打起铁来。

铁匠铺内火烧得旺盛,只这么站了一会儿,杜循的脸上已经淌下汗来。十七顺手就拿袖子给他揩了把汗。

“阿姐,脏……”比起私底下仍旧跟从前没多大变化的十七,现在已经有了大名的小狗子显然渐渐适应了西京的生活,努力向这座王都的官家子弟靠近。他如今不光有杜氏的疼爱,还有白氏和宁家四兄弟的教导,站出去已经隐隐有了世家的气度。

十七挑眉:“嫌阿姐衣服脏?”

“不是啦,是我脸上的汗会脏了阿姐的衣裳!”杜循有些急了。他现在寄人篱下,愈发地小心翼翼,生怕拖累了阿姐。

十七大笑,惹得路人频频回头。杜循红了脸,急着去抓她的手,姐弟俩顿时在街上玩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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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来车往的街上,时常有小孩儿嘻嘻哈哈地你追我赶,有时候一不小心就会有小孩儿撞上车马轿子。

十七在山里头东奔西跑惯了,最是会躲闪障碍,杜循却不行,加上迎面有小孩横冲直撞跑过来,杜循下意识往旁边一让,反倒是让自己撞上了正好从旁经过的一顶软轿。

轿子里一个女声娇滴滴地“哎哟”了一下,有一男声赶紧喊“停轿”,杜循当场就站在了原地不敢跑走。

看到从轿子里一前一后下来的男女,杜循的眼睛登时睁圆了,下意识想要回头去找阿姐,但又咬了咬唇忍住。

从轿子里下来的女子,一身脂粉味,描眉画腮,腰肢纤细,一开口,嗓音黏糊糊的:“哎哟喂,这是谁家的半大小子,撞得奴家腰都疼了!”

在南国,正经人家的姑娘小姐是不会自称奴家的,唯独那些青楼楚馆里的妓子才会这么说话。

十七站在不远处,抱臂看着杜循同那妓子说了对不起,然后那个男人皱着眉头发难。

“胡闹的东西!撞伤人了怎么办!”

杜循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又被那人堵住:“乡野小民,不懂规矩!”

从小没受过气的杜循作势就要反驳,脑袋忽然被人按着狠狠揉了一把,而后就听到阿姐凉凉的,带着一丝坏笑的声音。

“不是没伤着你的心肝宝贝么,郡马爷做什么发这么大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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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降好运,之前只听说这人被气急败坏的宥嘉郡主狠狠家暴了一顿,还跟顾绍礼叹气说遗憾不能亲手揍他一顿解气,这会儿瞧见人,嘿嘿,手痒了。

“你怎么在这?”看到十七出现,阮庭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下意识想要摸一摸脸和脖子,担心上头的伤痕让她看见了笑话。

他对这个女儿至今都没有生出过一分父女亲情,就好比十七看到他只会想到百家寨那几十条人命一样。她是恨着的,更恨本该杀人偿命的事情却因为这人如今身份高贵,连皮肉伤都不会在意。

四位伯伯们说,这人因为长相不差,嘴巴又甜,加上肚子里的确装了不少墨水,惯常会花前月下哄人开心,骗得阿娘一颗真心付错人。

所以,三伯说,要不是碍着左相府的身份在那摆着,他们一直很想把这人废了随便拿草席裹一裹,然后往深山老林里一扔,就当让他回归天地了。

可十七觉得,这也太便宜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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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京城又不是你买的,姑奶奶凭什么不能在这?”十七横了眼半偎着阮庭的妓子,啧舌道,“大美人长得真漂亮,这么好看的脸要是划花了,不知道鸨母该多心疼。”

那妓子脸色变了变,微微直起身。

十七伸手点了点阮庭,笑问道:“大美人一定不知道这人是谁吧?”见妓子点了点头,十七敢在阮庭想要开口前把话扔了出来,“这人可是位郡马,家里头除了一位郡主夫人,可是连个通房都没有。”

这话说得十分含蓄,可在欢场过久了的妓子,就算没有上阳春的双燕儿那般容貌和聪慧,也不会是单纯蠢笨的人。

她当场就听明白了十七的意思,松开手,捋了捋鬓发,笑盈盈道:“奴家晓得了,多谢小姐提点,不然奴家别说是这张吃饭的脸了,恐怕连小命都要丢了。”她说完话,潇洒地冲着阮庭挥了挥手,一改之前黏在身边不愿放手的架势。

十七跟着顾绍礼久了,也喜欢和这样聪明的人来往,当即眉开眼笑,还朝着那人摆了摆手,末了,遗憾道:“忘了问大美人是哪家的了。”

阮庭的脸已经黑得跟炭一样,郡主之前打的那几下他到现在还记得身上的感觉。

“姑娘家怎么张口闭口说这些浑话!”阮庭气急,当即摆出父亲的架势来,“你娘好歹也是名门闺秀,怎么就让一个大老粗把你教成了这副模样!”

十七脸色也变了:“阿娘生我的时候就没了,郡马爷难道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阮庭自知失言,匆忙改口:“芙儿,阿爹的意思不是……”

“不是什么?”冰凉的刀刃不知道是几时贴在脸颊上的,阮庭眼神暗了暗,伸手想要推开十七的手,却被她狠狠瞪了一眼,“动什么动!老实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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