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十七有些茶饭不思,简单地吃过东西后,就早早地睡下。两个暗卫一明一暗小心守着。

翌日一早,天边还泛着鱼肚白,十七就已经醒了过来,说什么都要早些继续行程往膺城赶。

路途迢迢,晃眼就是两个多时辰。

———————————————————————————

马车在膺城外的一个小村庄外停了下来,十七和婢女下了车,暗卫一人前去探寻方向和消息,另一人留下保护她主仆二人。

村庄不大,一条石子路一眼就能望到底,路两旁依次有土胚房,顶上大多盖着茅草,偶尔能看到一两件瓦房冒着头,大概是村子里稍稍有些家底的人家。十七站在马车旁,一转头,就能看到村庄外成片的农田和另一面平缓流淌的河水。

据说,这里的河水已经属于下游,比起前头的湍急和汹涌,到这里拐了个弯后水流已经变得很是平缓。

十七本来看到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妪在河边洗衣服,一转眼,装着衣物的木盆就滑到了河里,顺着河水往下游。老妪起身想要去追,年纪大了,腿脚有些不方便,跑了几步没能追上,还差点崴了脚。

十七好心,小跑了几步上前,一把抓住正往下游的木盆,回头就对着老妪笑道:“奶奶,你别过来,我给你送过去。”

那河水虽然不急,可是河岸边上的鹅卵石还是在长年累月的河水冲刷下又湿又滑。十七跑过去的时候,守在一边的暗卫顿时就白了脸。这要是万一出了事,等到统领回来,他们还不得吊起来挨鞭子。

正要过去提醒少夫人注意安全,就见十七本来抓着的木盆“砰”一下掉在了地上,手里紧紧抓着一团衣物,赭色的衣服被水浸得透湿,可依旧能看得见上头有成片的暗色:“这衣服……奶奶,这衣服你从哪里……从哪里得来的?”

十七抓着湿哒哒的衣服贴在胸前,身前大半都湿了,嘴唇哆嗦地盯着老妪的脸,紧张地喊着:“奶奶!这衣服我认得!这衣服的主人现在在哪?”

暗卫紧走几步上前,看清楚十七手里的衣服后,眼睛蓦地亮了:“少夫人!这衣服是大公子的!”

十七点头:“是他的!”衣服是成衣店做的,用的是上等的织锦,十七之所以能够辨认出这件衣服来,还是全靠她那时开玩笑似地在衣袖上头绣了一只模样像极了大胖鸭子的鸳鸯。

暗卫忙抬头去看老妪。五六十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身上的衣裳看起来料子粗得很,但是好在还算干净,看模样的确是这村子里的普通老妇人的形象。

暗卫在打量老妪的同时,老妪显然也经历了从错愕到大悟的一个过程,这会儿瞧见十七红着眼睛就要掉眼泪,忙裂开嘴笑:“这位娘子可别哭!你是这位小老爷的媳妇吧?别哭,别哭,人好着呢,在老婆子家里养伤,这衣服是换下来洗的!”

———————————————————————————

直到婢女赶紧上前要扶着十七进马车,她这才迟迟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浑身湿漉漉的,胸前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十七捂着胸口,上了马车。

暗卫把车帘放了下来,然后自己守在外面同老妪说话。

十七在车里换了衣服,又赶紧让婢女把老妪也抚上马车。在交谈中,十七总算放下心来。

老妪说,人是三四天前自家老头在河边捞鱼的救回来的,当时不光肩上中了箭,头上还有不少伤,估计是掉河里后一路冲下来撞到石头上留下的。

十七赶紧问伤势如何。

老妪笑了笑:“刚救上来的时候受伤的确很重,醒过来之后给了我们一些碎银子,好在你男人身子壮士,没几天就能下床走两步了。”

十七坐在老妪的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紧张地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字。听到顾绍礼刚被救上来的时候,浑身冰冷,就好像死了一样的时候,她蓦地就抓紧了手里的他的衣服,从掌心传来的湿意透着冰凉。

“少夫人,这衣服还是先放下吧,不然身上又得弄湿了!”婢女担心她受凉,小心翼翼地说着,就伸手要去拿衣服。

十七捧着衣服,啪啪地掉眼泪,这会儿见婢女的动作下意识拽紧,还是听见老妪在一旁乐呵呵地安抚了几句,这才松开手:“奶奶,我家男人真没事吗?”

“娘子可把眼泪擦咯,别哭。”老妪挥手,“你男人没事,真没事,咱们这不是往家里走了么,等下你就见着你男人了,娘子可把眼泪擦干净咯,别让男人心疼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老妪的安慰显然只能纾解十七心底的焦躁,担心仍然还是有的。

从西京出来的时候,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顾绍礼死了,她一定要见到尸体,哪怕是沿着那条出事的大河打捞上一年两年,哪怕尸身化作白骨,她也要见到人;顾绍礼活着,她就一定要把他找回来,跟他说,她留了那么多的眼泪,提心吊胆了那么久,他一定要补偿很多很多!

十七觉得她能坚持了一路,其实心底还是相信顾绍礼没有出事的。

白氏和杜氏都阻拦过她,可到最后谁也没能劝下她来,只得叮嘱暗卫和婢女好生照顾她。

———————————————————————————

马车很快就到了老妪的家。

房子是土房,屋檐低矮,上头没有瓦楞,只盖着一层密密实实的稻草,看起来像是不久前才刚刚铺设的。不大的院子里还辟出了一小块菜地,绿油油的青菜冒着头,旁边还有一只公鸡领着母鸡和小鸡仔在溜达。院子一角用木板简单地拼了一个茅厕,隐隐还有难闻的味道出来。

老妪显得有些难为情地请十七一行人往屋里头走。

比起两个暗卫和婢女强忍下的不适,十七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却难得地在脸上浮现出怀念的情景。

从前在百家寨的时候,山寨里的生活和眼前这个院子好像,也是这样子的土房,五味混杂的土地,和鸡鸭遍地的菜田。阿爹和阿娘不进山的时候就会在寨子里的菜田里浇水施肥,小狗子年纪小,有时候会嫌丑,她不进山打猎就会在一旁打下手。那样的生活,好像已经离自己很遥远了……

十七略一晃神,老妪“吱呀”一声推开了院里东侧的一扇柴门,正要跟她说话,身后头突然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冬至提了两尾活蹦乱跳的鲫鱼进来时,就见十七站在院子里神情恍惚,明明暗暗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不知怎么让人见了觉得身形瘦削了不少。冬至连忙上前:“少夫人!”

在转身看到冬至的那瞬间,十七心里这才真的一松,从身体到心里一块儿松弛了下来。

冬至会在这里,还能放心地跑去捉鱼,子仪看来是真的没事了。十七将视线从冬至脏兮兮还卷得一高一低的裤脚上移开:“他的伤怎样了?”

“回少夫人,公子的伤正在愈合,再过几天差不多就可以上路回西京了。”知道十七问的是顾绍礼的情况,冬至赶紧把鱼往旁边的一个水瓢里扔进去,顾不上别的,顺势就把湿哒哒的手往身上擦了擦,“公子这会儿应当还睡着,少夫人往这边来!”

老妪见有人引路了,忙拾了鱼,进厨房干起活来。

要见到顾绍礼了,十七的精神亢奋起来。柴门一推开,她就顾不得其他,直接往里头走。

家徒四壁的里屋,只有一张不大的木板床,顾绍礼就躺在上头,沉沉的睡着,脸色看起来很平常,只是嘴唇有些干,脑袋上还缠着绷带。

十七心疼地凑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推荐我的新坑:梁上燕

全文存稿中,已存稿11W,正在继续奔腾。这是一个跟《春草碧》一样正经的故事,一个关于重生,和关于执着守护的故事。唔,文案那一面正在努力装潢~预计十二月一日就开文了,请大家一定要多多支持~

☆、第五十九章

顾绍礼身上的被褥显然是新买的,棉絮看着雪白,很干净。

他在被褥里睡得沉,露出的半个肩头,正好是中箭的那个。

听老妪讲,人刚救上来的时候,因为流了很多血,又泡了水,加上时间长,其实箭头已经和血肉粘在了一块,村子里的赤脚大夫对这个很吃力,里正就帮忙去城里找了厉害的大夫过来,这才把箭给拔了出来。

人虽然睡着,可长年的谨慎让顾绍礼在无意识中养成了警惕。门内突然出现第二个人的气息,而且越逼越近,他顿时惊醒过来,直接与十七四目相对。

顾绍礼就这么躺着。一段时间没见,他的阿芙似乎瘦了不少。

“你怎么来了?”

他一开口,就是询问。十七赶紧向前几步,站在床头弯身扶住要坐起来的男人。

顾绍礼这些年游历各地,也曾经是风吹日晒,不像寻常公子那样肤白细嫩,可这一回在边关待了一段日子,是真的被风沙和日头折腾得皮肤发黑。十七心疼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声音哽咽道;“怎么黑了?”

知道他已经没事了就好,十七不去问太多里头的事,眼睛往他手上的地方瞟了几眼,就强迫自己转移开视线,忍下差点就流出来的眼泪:“你这么黑,皮肤也粗糙了不少,回头娘看了要心疼死了。”

顾绍礼说了一声“没事儿”之后,拉过十七的手,追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是娘让你来的?”

十七瞪眼,别过头去不理他。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所以才过来的!”知道十七这是心底有气,顾绍礼忙哭笑不得地伸手去揽她的肩膀。他一直起身子,被褥就滑到了腰上。

看到男人除了头上以外,身上也有不少青紫红肿的伤口,十七心疼极了,偏偏咬着嘴唇,伸手就往上头戳了一把,啪啪往下掉泪珠子的同时,嘴里倔强道:“让你不小心一些,身上留了那么多疤丑死了!”

“是是,丑死了,你别嫌弃我就好。”

“我嫌弃你了!”

看到十七这样,顾绍礼的心不由自主软得一塌糊涂。渡河遇袭本来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想过宋承淮没被偷袭,反倒是自己累得落了河。好在箭伤其实并不严重,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在没有河水的浸泡之后,愈合的速度也变快了。

所以,他一直认为自己的伤没有多严重,结果看了十七的表情,这才心底生出内疚,忙连声安抚:“行,你嫌弃我没事,我赖着你不走就是了!来,把眼泪擦擦。你这次出来,娘知道吗?”

十七一把擦掉眼泪,凶神恶煞道:“我明明是跟着野男人私奔来着,娘怎么会知道!”

知道她气恼了就会胡乱说话,顾绍礼也不生气,反倒笑得愈发高兴。

俩人肩并着肩坐在一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就好像已经有一年甚至更久的日子没见过了。

“你怎么就突然犯傻了,从西京到这里,山高水远的,万一出什么意外,你让我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你的出事都是因为我,会不会从此再也无法面对空荡荡的房间,面对记忆里每一次的相遇?

十七翻了翻白眼:“都说了是跟野男人私奔的,哪里管得着什么意外不意外……”她又这么说,这一回,顾绍礼却再没由着她倔强,直接扣住他的后颈,狠狠啃上朝思暮想的唇。

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末了,十七往他胸前推了一把,嗔怪道:“好了没,快断气了。”

顾绍礼低笑,揉了揉她的脖子,又在她眼皮上轻轻吻了一下:“陪我再躺会儿,晚点又该喝药了。真苦,难喝死了。”

———————————————————————————

两人躺下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十七睁开眼,翻了个身,打开着一小条缝的窗子外头,能瞧见昏黄的天色,远处还有犬吠鸡鸣声。冬至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似乎怕惊扰了屋子里的安静。

其实这一路过来,十七的身体也已经到了极限,可在见到顾绍礼的那一刻,即便只是躺了这么会儿,她的精神也已经完全恢复了过来。

望着窗子外头的一小块天空发呆的时候,顾绍礼的手臂从身后伸了过来,揽住腰身,男人沉稳的声音就附在耳边,低语道:“等回了西京城,还有些事需要处理,阿芙,你在等等好不好。”

等?

等什么?

十七想要问,门外却传来了婢女和老妪的说话声,似乎是在询问哪里能买到什么菜,准备做顿稍微好一些的晚膳。

———————————————————————————

这一路过来,少夫人因为心里担心着大公子,都吃不下什么饭,婢女有些担心,寻思着村子不大,估计买不到那些滋补养身的东西,想了想还是问老妪哪里能买到老母鸡和一些滋补的药材。

十七从屋子里出来,找来冬至,问清楚了顾绍礼有什么忌口不能吃的东西后,卷起袖子就直接进了厨房。

农家的厨房用的是最老旧的灶头,婢女跟在后头进厨房,瞪大了眼睛瞧着少夫人下厨。婢女是家生子,没在外头过过什么苦日子,瞧见十七动作娴熟地刷锅切菜,很是诧异。

等到几盘小菜做完,灶膛里的火都快歇了。

十七下厨的功夫,顾绍礼已经指挥冬至服侍自己下床洗漱,老妪和人一起在堂屋里添了一张靠椅,往上头铺上垫子,这才进厨房帮忙把菜端了出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