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遥看着自家小姐——当今的皇后,委屈又无奈的撇了撇嘴。

“听闻南谨宫内奢华之极,今日既然闲着,逛逛也是好的。”

初遥哎了一声,赶忙唤了太监们跟着。

南谨的百姓都知道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叫做张有财。

然而他既不是朝廷百姓,也不是绝代美人,他是个商人,一个富可敌国的商人。

张有财起初实力并不强大,然也不知是福气还是哪般,声震一方的大贾宋三兴临死前硬是将所有家产赠给了这个他极其欣赏的年轻人,从此张有财越做越大,控制着南谨上下各路港口码头,审时度势,发展了不少产业,短短几年间便成为南谨首富。

周寻第一次见张有财的时候,让他惊异了很久。

富可敌国的人物加上俗气的完全让人想不到身份的名字,让他一开始便有了先入为主的想象。

然而看到真人的时候,颇有种世事无常,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名字果真是上可点睛下可毁人不倦的存在……

玉树临风的青年长身而立,相貌未有商人般的老奸巨猾,眉眼间的儒雅让人更觉得他是文人墨客。

周寻收回目光,心中对此人有了大致的评判。

此次他代表朝廷来与他共商合作之事,一举一动都能影响合作成败。

“素闻张大人大名,今日一见,却不是世人所说一般。”

张有财挑了挑眉:“周丞相见怪了,我今日看着周丞相,才知如何是天人之姿,

风华绝代。”

周寻淡淡的笑了:“世人所言,总是要夸大几分的。”

张有财心中思忖,既是几分,竟是承认了大半,这人也倒是毫不谦虚,自信而不负,无曲意逢迎,也无恃才傲物。心中赞赏起来。

“不知此次□□是要张某如何做?”他突然话题一转,“没想到宫内的海棠花开得如此之好。”

周寻看向不远处御花园,再看看笑得温和的张有财,顿时明白了过来,他翘起了嘴角:“不如由我带着张大人到处走走,领略下不同的风景也比在屋子内闷着好。”

张有财颔首:“那就有劳周相了。”

海棠初绽,暗香浮动,灰褐色的枝叶随着风轻轻摇曳,落了一地的缤纷。

“周相如此要求倒是略高了点,如张某将八分的云锦许了皇宫,这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啊。”张有财指尖触上海棠的花瓣边缘,漫不经心地说道,“不如这样,张某将苏州最好的宋锦与云锦相换如何?”

周寻笑了笑,“苏州的宋锦色泽华丽,图案精致不失清雅,且质地坚柔,确实是难得的鼎盛丝绸。然而宋锦具有收藏价值,实用方面却是比不得云锦。云锦织工极其精细,用料考究更适宜皇族之人所衣,图案也是典雅富丽,张大人自身也是喜欢云锦的罢。”

张有财顿了顿,目光转向周寻,见这个当朝不过而立之年的丞相脸上从容温和,思绪缜密而毫不放纵,如此一针见血。

他细细的盯了半晌,周寻也任他探究,脸上还是一味的笑着。那笑容越发幽深,带着掌握全局的犀利,像是出鞘的剑,隐隐透出肆意的光彩来。

他轻叹一声:“周丞相所言张某明白,但在此基础上是否应当加上点筹码,张某一介商人,还需养家糊口呢。”

首富还谈养家糊口?

周寻笑容不变:“张大人尽管提,想必也不是我等难以企及之物。”

张有财顿觉无趣,颇有些打在棉花上的错觉。

刚要开口,却见金银丝勾勒的缎裙悠悠而来,迎面而来的丽人贝齿丹唇,轻敛了如画的眉目,长裙曳地,迤逦了一地的芳华。

他见周寻蹙起了眉,对来人颔首:“臣周寻见过皇后娘娘。”

张有财有模有样的跟着颔首:“草民张有财见过皇后娘娘。”

王皇后朱春轻启:“今儿个倒是本宫的眼福了,能一见名冠长安的周丞相。”她的视线扫过一旁的张有财,心中有了一番计较,“还有闻名天下的张公子,本宫竟不知张公子如此年轻。”

张有财:“不过是看着年轻罢了。”

王皇后脸一侧,唤身边的初遥:“那本宫便不打扰二位议事了。”

周寻低头:“娘娘慢走。”

风中传来的奇香一点一点吸进鼻腔,最后沉淀在了心里,好似美酒,好似胭脂半凝,让人恨不得融进去,一醉方休。

去如来时,走的散漫,去的也散漫,待那若干的身影远去了,张友财才回过神来。

他突然就接着之前的话题:“不如就把贵皇后相赠,我愿将云锦十分相送”

周寻蹙眉:“张大人当真是敢说。”

张有财哈哈大笑:“戏言罢了,还望周丞相不要告知圣上。”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转身便是青石长廊,弯弯曲曲的直通向无尽的苍旻。一洗如白的天空中朵朵柔云,衬着天地间十分清明。

旁边是环佩轻响,香脂轻点的一片海棠花香。

初遥想着方才王幽芊对张有财的态度,总觉得那话里包含的意思很多,然而心中揣摩了一阵,还是觉着疑惑,于是问道:“娘娘怎的对那个张有财如此上心……”

王皇后懒懒挑起眼角,风情恰似秋水迷了一干人的眼。

“如今朝中势力暗中对抗,呈四分五裂之势,而南谨首富一旦拉拢,定是能助父亲一臂之力。”她低低的笑了起来,在空旷的长廊里显得极其空灵,踏不到实处一般,“曾尚书又如何,如今他权势越来越大,还想着与周丞相联姻,皇上断然是不会让此事发生。”

不过。她眸光一闪,想起方才的修长身影,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周寻倒真有天纵奇才之姿……可惜了。”

南谨昭阳十二年,大将军王承离受命前往风城。

周寻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凉了半截。

谁都知道,风城地理位置极好,如若不是必需,南谨一直是不愿浪费兵力去攻破此地,夺城太难,而其中价值又可有可无。

在这个时节,南谨的武将佼佼者已是寥寥,不成大器者居多,而尚处在培养阶段的却又拿不出手,应当是谨慎又谨慎的局势,南谨帝却偏偏行这一险招。

他已不知作出如何表情,只是愣着一张脸,由着张公公领着进了养心殿。

又是这个时节。又是如此的人,如此的景,然而全都已经变了。

张公公看着周寻披着的斗篷,未说一语便将他带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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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进去,径直走到殿内中间,南谨帝没有坐在他平时喜欢坐的位置上,他负手站于中间,就那么几步,他毫不畏惧的质问:“我不信你不知风城根本不适合此时格局。”

洪弈依旧是背对着他,动都没有动一下:“知道又如何?”

周寻难以置信的看着谨昭帝,愤怒,失望让他整个人都有点出离控制,“如今穷兵黩武让南谨本就损伤太多,一味的与北漠死磕根本救不了南谨,还会损失我朝的精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洪弈漠然转身:“你就知道念着王承离,你何曾想过小远的尸首还挂在懋城,不拿下北漠的一座城,怎么对得起他的牺牲,怎么对得起南谨的苍生百姓。”天下苍生何曾在他眼中,也许曾经存在过,但是对于今日的他来说,怎样都不是不能舍弃的事物了。

周寻哑然。心中的怒火一点一点地熄了下去,凝固成深深的绝望。

原来他是这般的看他。

“你是要拿这天下苍生做你复仇的棋子?”

洪弈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周寻木然的收回视线,怎么也想不到为何会走到今日的局面。

滥杀群臣,殃及无辜,肆意屠城。

如今却是连为南谨浴血奋战的将领都要不顾了。

曾经对他言听计从的君主,随着宁王的战死,像是心死了一般的枯寂冷血。

“既然皇上已做好了决策,臣且告退。”转身欲走,却在侧步的一瞬间被洪弈死死的拉住了手,他挥了挥,没有挥开。

“皇上还有何事?”他冷冷的开口。

洪弈看向周寻的眼睛,那眼睛里再没有往日的温和关切,像是把他抽离了他的世界,冰冷的让他觉得心都揪了起来。

“周寻,你的心中除了南谨,除了王承离,是不是再容不下其他人了?”

“这是何意?”他挑了挑眉,反过身来,“我竟不知日理万机的圣上闲暇之余管起臣子的私事来了?”

洪弈脸上的寒意顿时散发的更加恐怖,钳住周寻的手越发收紧,他一字一句的吼:“回答我!”

周寻感觉到他压抑的如同积累了多年的怨气,突然就一下子爆发出来,那些往日的言笑晏晏,促膝长谈,突然一幕一幕的浮现在他的眼前。

那是他的君王,是整个南谨的支撑,文武百官一心辅佐的希望。

而他只不过是众多臣子中的一个,什么也左右不了,言多必失,帝王的宠爱虽让他在官场上如鱼得水,在治国方面顺利许多,但结下来的怨也不少,再正直的谏言,都让宵小之辈觉得是恃宠而骄,反而成了朝堂中风暴的中心,稍不留心,便是杀之后快的对象。这样的处境让他心生警觉,他不怕死,他怕的是过犹不及,天下生生成了几人的对弈,而他是那棋子。

他不愿冒天下之不韪,也不愿当那祸乱朝纲的佞臣。

“你我所想既然合不在一起,还有什么要说的。”他冷冷开口,甩开帝王的手,“只愿大将军能凯旋归朝,否则,南谨气数也该尽了。”

洪弈心中一颤:“你是要将我逼到绝路上么周寻!?”

周寻笑了,笑得难以形容:“我有何资格可以逼圣上?”

洪弈睁大眼睛看着他,怒气就要脱眶而出。

室内盈香袭人,缥缥缈缈的像是要迷了人的心智,他朦朦胧胧中觉得周寻的模样变了,然而想要看清的时候总是看不真切,心里的不安忽然就弥散开来,而他根本不知道为何不安。

他听到周寻无奈又决绝的声音。

“洪弈。”

洪弈一惊,这么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唤自己的全名。

他看着那人启唇,声音低沉起来,“如若你不愿听我一言,那么。”

周寻看着他,眼中眸光潋滟,恰似了他们初见的场景,三分的温和,七分的洒脱。

“便让我辞了这官,回江南去吧。”

洪弈冷冷的笑了:“我不会准许的。”

周寻定定的看着他,目光中的失望和无奈一瞬间弥漫开来。

洪弈压下心中的慌张,他看着眼前的人的指尖停在衣襟处。

然后,斗篷悄然落下,入目的竟是满目雪一般的白,苍苍茫茫,让他想起了十丈原十二月的雪。缠缠绕绕,丝丝扣进了心里。

黑发黑眸的青年,如今已是发已衰白,一夜之间,竟是操碎了心。

洪弈听见了心中的某个角落破碎的声音。他死死盯住眼前的人,眼前人的发,像是发怒的狮子,只要面前人说任何一句话都能扑上去撕碎了他。

“如此这般,你还要留我么?”

他看着周寻平静无波的脸庞,这么多日的争吵,对抗,消瘦了本就不强壮的身躯,他的心渐渐冷了下去,一点一点地,化成了最后的心痛。

他绝望的问道:“周寻,你可曾恨我?”

你可曾恨我,在你本该张扬潇洒的云游四方的时候,折了你的翼,将你困在这封闭沉闷的宫殿中,将你永远的与南谨的未来锁在一起?

周寻垂眸,遮去了神色:“因何生恨,我又有什么可以恨的。”

自由再重要,作为南谨的百姓,作为周丞相之子,他有太多的责任,人生在世,又有多少的事情能够随心所欲,对心而为。

“我只愿,再不问今后。”

再这般执着下去,南谨气数迟早会散尽,他不愿看着那万代江山,如此的倒塌在他面前。

熏貂缀朱伟,绣纹入了领口,一袭藕色的曳地裙,蜿蜒着蜿蜒着,生出一盏秀丽的梦来。王幽芊看着自己的手,润白如玉,指尖添着渺渺丹寇,但也不过是困在这深宫中,再华丽的羽衣,也绽放不了原本该有的色彩。

任谁也想不到,无比高贵的王皇后,不过虚职一个,连帝王的半分青睐宠幸都是没有的。她冷冷的笑了起来,艳丽的眉目像是入了画,挑出了万千风情。

王幽芊时至今日也不明白,本意是与张有财套好关系,助父亲一臂之力,却总是事不如愿,不知为何怎就偏向了这么诡异的走向。

“张大人,你如此猜测来猜测去,所为的何事?”

张有财眯起眼睛笑了起来,俊朗的脸上是谁也猜不透的高深:“皇后如此聪慧,怎会猜不出我为的是何事?”

王幽芊怔了怔,随即又蹙起了眉头:“有话便说,遮遮掩掩的本宫看着心烦。”

张有财挑起了眉,“皇后不如与小民打个赌,怡怡情也好啊。”

呵。当真是乱了。

她下巴一挑:“说来听听。”

张有财笑了笑:“支撑整个南谨的两个人相继倒下去了,娘娘定是看透了南谨江山了吧?”

王幽芊不答话,张有财也不介意,继续说道:“王承离已退洛阳,南谨将士中再无出挑之辈,而周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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