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哼,前后矛盾。你们可巴不得我不回来吧。”声音清脆婉转,就是没有丝毫感情,然而有点毛骨悚然。

“怎么……格格……会呢?”

“把这臭丫头给我埋了。嗯,就埋在孽海情渊阵的辰时的艮方位。”说话的人说了命令,刚想转身离开,没多久又折返了:“里面那个丫头还没醒吗?”

“没有。”

“哼,就没见过这么能睡的猪。一睡就睡三年。小心看好了,主子就快回来了。紫蔻这丫头悉心照料了这两人这么久,不就等主子夸她一下嘛。可惜啊,功亏一篑。”说完这最后一句话,脚步声就渺远了,这轻功想必了得。

过了半响,才听到紫菱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整个人萎顿在地,刚才那番对话了,显然已经精疲力竭。她起身去搬动紫蔻的尸体,抽抽咽咽,伤心至极。

紫蔻虽然纤瘦,少说也有七八十斤,但紫菱抱着她,步法也不甚沉重,只是因为伤心之故,走得颇为缓慢。

她全然没注意到后面有个人尾随着她。

果然孽海情渊的那些艳丽的花朵,全是用尸体作肥料的。花阵呈八卦形,而且实时旋转。所以说方位时,必定要加上个时间。紫菱看了看太阳,离中天还有一定距离,正是清晨时分,断定此时已经是辰时,然后熟练地绕到了花阵的艮位,扒开花根。想到紫蔻死时才十六岁,正如人生的朝阳,从前也和紫蔻来过几次花阵埋尸体,据说那些都是忘恩负义的臭男子,或是水性杨花的□□人,埋的时候倒没有特别的伤悲。但这时埋的是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姐妹,内心悲恸,看看左右无人,不禁洒几滴清泪,抽抽噎噎起来。

“人死不能复生,姑娘也不必太悲伤。”是一个清脆的少女的嗓音。

紫菱大吃一惊,回过头看,竟然是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太婆。

“紫蔻姑娘照料了我们三年,大恩未报,不想竟然遭此毒手。”是一个刚健的中年男子的声音。紫菱泪眼婆娑中,竟然看到了满脸结痂、然而五官端正的中年男人。一个女人,怎么可以突然变成男人?她还道自己看错了,使劲揉了揉眼睛。

“姑娘莫怕,我们不会加害于你的。”又是老太婆慈祥的面容。

“你们就是紫蔻照看了三年的那个……人?”紫菱一下子断定不出这是男人还是女人,抑或怪人。

眼前这个,正是崖石和鱼意。他们被关在竹屋里三年,每每两人意见相左,体内的内力就会互相冲撞,往往要恢复几天才能复原。鸱吻本来藏在他们的嘴巴里,得知这里是女魔头的根据地后,就找了个月黑风高的时候溜走了,只口授了二人男女双修的方法。

紫心把他们关在这里,是奉了师父莫剑萍临走之前的嘱咐,有未决之事须等她回来定夺。是以一直关在这里,倒成了他们二人修习双修大法的大好时机。经过三年的修炼,他们终于气息相通,即使有意见不同之时,也能互相探询,一对琴瑟和谐的夫妇,就此练成矣。练成后,他们可现男相或女相,功力已经达到了曼荼罗的七级。

“你们想怎么样?”紫菱后退了一步,埋尸体的手停了下来。她知道紫心师姐命她们看好的东西一旦不见了,回去之后也是死路一条。

那些花似乎是有生命力的,竟然自行伸出白皙的花根,把紫蔻的尸身紧紧攫住,缓缓往泥土里面送。那些花原本有些萎靡,吃了紫蔻的尸体后,立马枝叶茁壮,叶子翠绿欲滴,花朵接连绽放,一朵比一朵硕大,艳丽不可方物。有如肚饿之人,饱腹之后容光焕发。若不是亲眼所见,真不相信世界上真有吃人的花。那阿布和秦燕呢?

“这些花叫烈火情人,以尸体为食,一个月不吃人,便会萎靡而死。每三十年结一次果,果浆可以炼制回春丸,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果肉可以炼制清心寡欲散,防止花香迷惑心神。你该吃清心寡欲散了。”紫菱说完,摘下耳环,把圆珠形的耳坠掰开,倒了一点药散放在崖石的舌头上。崖石体内的燃烧起来的□□便渐渐平息。

“不好,我也中了紫心师姐下的毒……”紫菱突然捂住胸口,脸色变得蜡黄,黄豆大的汗水涔涔而下。

“她算好了我埋紫蔻的时间,让我毒发身亡后直接喂花……”说完最后一句,已经气若游丝。

“崖哥哥,你就救救这姑娘吧。”崖石正自犹豫,担心救这姑娘会让鱼意吃醋,没想到鱼意已经觉察到了他的心意。

“好!紫菱姑娘,就算我今天救不了你,也不会让你丧身毒花之口。”说完便抱起紫菱,此时已经转到了乾位,崖石依着紫菱的手势,东窜西窜,正自犹疑间,紫菱又已昏迷过去,无奈,他看准了东北部有个小树林,飞快窜了过去。选了棵参天古木,把紫菱放下,为她推宫换血。紫菱全身冰冷,显然是中了阴寒之毒,崖石的路数属于纯阳一派,刚好可以为她注入阳气。是以紫菱看起来有好转之势。

正在运功间,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一男一女在对话:

“你怎么来了?”语气中倒是三分惊讶七分惊喜。

“三天不见紫心妹妹,倒叫我日思夜想,茶饭不思,你是不是给我吃了什么勾魂摄魄丸,怎么我每一寸肌肤,都在思念紫心妹妹呢?”是一个温和动听的青年男子。

这声音听着十分耳熟,崖石只听得心头一震。鱼意忙说:“崖哥哥,你不要分心,我去看看。”她从崖石的身体里面钻出来,隔着灌木丛,往那边望了一望,只见是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年轻男子,搂住了一个紫衫女子的纤纤细腰,两人正在亲昵调情。那女子就是刚才举手之间连杀两人的紫心,男子背对着他们,看不见脸庞。

“堂堂的拜火教教主,怎么这么清闲。小女子承蒙厚爱,真是不胜感激啊。”

“区区的拜火教教主,怎么比得上雪衣门未来掌门人呢,”

“嘘,”紫心面有忧色,“师父就快回来了。紫熏背叛师门,私藏男人的事,我早就飞鸽传书给了师父,也秉承了师父旨意废了那贱人的武功,只是,把她变成人彘的事,有三个人知道。这事做得太过,恐怕师父怪罪。”

“把这三个人杀掉不就行了。谁让她不肯说那个人在哪。”说得轻描淡写。

“其中有两个人,刚才已经被我杀了。”语气中颇有些得意,“还有一个人已经走了,不过那也杀不得……”

“你舍不得杀了小姑子吧。哈哈。”那男子朗声大笑,转了下身子,现出侧脸。紫心脸都羞红了,埋尽他的胸膛,“你又占人家便宜。不过,你以后可不要在白天来见我,雪衣门,可都是带发修行的……”

“话说,那次帮你污蔑紫熏,让你坐上雪衣门第一把交椅,你什么时候以身相许啊?”

说话那男子,剑眉星眼,玉树临风,正是秦律。

作者有话要说: 睡荼靡抓住裙钗线,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

☆、天下事,不过利益二字

鱼意吃了一惊,缩身回去。只是这一动之间,便已经有风产生。

“秦郎,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声音欣喜无限,天真烂漫。说着,便有脚踢石子的声音,正朝着鱼意藏身的地方。

“不好!崖哥哥正在给紫菱运功,动弹不得,我只能先发制人。”想到这里,鱼意便捡起一块石头,凝神听见下一个脚步声,扔了过去。只这么一扔,就嵌入了一株松树的树干。而另外一边,拂尘劈面扫过。原来,紫心在鱼意一闪身的时候,就觉察到有人,假意用脚踢石头,声东击西,身子却迅速闪到了古木的另外一边,攻击鱼意。

鱼意的反应也是颇快,弯腰躲过,立马拽动崖石,崖石登时醒悟,抱着紫菱施展轻功,往树林深处窜去。紫心和秦律在后面穷追不舍。雪衣门的人都是不论婚嫁的,更何况是大师姐呢?让别人发现她在这里跟男人卿卿我我,那是背叛师门的死罪。更何况,雪衣门的好些功夫,竟然非处子之身不可。

崖石抱着紫菱一边奔跑,一边将内力注入她的膻中穴,防止阴毒扩散,而鱼意在背后挥舞红绫,只听得铁制的绣球,打掉了许多紫心发过来的暗器,多数都是随手摘的树叶。三年前,紫心就可以摘叶杀敌,如今三年过去,她的功力又增长不少,鱼意心中赞叹不已。雪衣门的功夫,以拂尘为主,暗器为辅,而暗器,也与别家不同,喜欢用随手摘的花朵和枝叶。普通的弟子,只教授拂尘,而被莫剑萍视为心腹弟子的,才会另外教授暗器,人数限定为七人,选择其中一人为大师姐,作为未来的掌门人。而心腹弟子的衣着,也以别人不同,必须穿紫衫。雪衣门以紫色为贵,所收弟子都是周边国家——主要是绵云国的穷苦人家的女孩,入门后统一取个以“紫”开头的名字。

在紫心发招的时候,秦律尚在一旁观看,待发现对方居然是三年不见的师父崖石之后,吃了一惊,看他与鱼意配合得天衣无缝,知他们二人已经练成了男女双修大法,紫心的武功修为,远不是对手。当下追上去,他的轻功也进步很多,脚尖只掠过了草间,翩翩然如仙鹤飞舞。

“师父……不肖弟子在此。紫心,快快住手,不要伤了师父。”声音中气十足,只用了三成的功力,但已经让旁边的树林,都震了一震。其实紫心明显处于下风。

崖石一直在给紫菱运功,被鱼意叫起来奔跑之后,也无暇顾及其他,听到秦律的喊声,才回过头一看,三年不见,秦律已经由当时的潦倒贵族青年,变得锦衣华服在身,眉宇间颇有领袖气概。

鱼意和紫心同时住手。紫心也知不是这双头怪人的对手,她了解秦律的个性,知道他可能有另外的办法。

“师父,三年不见,你可好?”秦律双膝跪地,一副虔诚的样子。

“哼,三年不见,我还是那个老头子,你倒过得挺风光嘛。”崖石已经知道这个乃是不义之徒。

“托师父的福,三年前师父和我都失手被雪衣门的大弟子紫熏所擒,师父和阿株被困在竹屋子里。我看出了雪衣门大弟子和二弟子的嫌隙,天机做巧,我又看到了紫熏私藏男子,揭发出来后,帮助紫心夺得大师姐的位置,获取了紫心的信任。又借助洞里的黄金——那些黄金,是真的,作为启动资金,我想着师父是绵云国从前的王子,一定很想重登帝位,于是背着师父,创立了以师父为掌门人的拜火教,而阿株,是拜火教的圣女。果然,许多人闻风而来。我又记着当年我们行走大羽多年,师父救死扶伤无数,那些人都念着您的大恩,如果我举起阿寒法师的旗号,那些人必定过来投奔门下,所以我已经打算前往大羽发展势力。”秦律说得诚恳无比,字字铿锵有力。任谁听了,都得动心。这番话很高明,想要别人淡忘你从前的过错,给他好处,是非常有利的做法。更何况,崖石虽然名利心比较轻,但的确很想光复朝廷。

“哼,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崖石怒目。其实他也知道,以他的才能,借助父王的残留的威望,再加上洞里的大量黄金,在短短三年内发展大量教徒,并非没有可能。

“拜火教的名头,在绵云国可是响当当的。明日我们就会举行拜火仪式,到时候还请师父出山,显下神通,让那些教民信服。”

“在需要的时候,我就是你师父;在不需要的时候,就把我关在小屋子里。”

“其实我拜见过你几次,只是每次师父都在练功,不便打扰。”反正紫蔻都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不妨把话说得好听些。崖石心里也知道,以他们二人的状态,的确是呆在屋子里练功比较好。

“孽海情天阵,可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紫心颇为骄傲。

崖石对秦律说的话半信半疑,正欲发功制住秦律,却见秦律从怀里掏出一支烟花弹,点燃后猛地窜上天空,绽放出五彩光芒。顷刻,有大队人马开进树林,全体着黑衣,队列整体,步伐统一,神情恭谨,显然训练有素。见到秦律,全体单膝下跪,双手抱拳,口呼:“弟子拜见副教主。”秦律示意他们起身,他们才起来。秦律向他们介绍道:“这位是绵云国的二王子崖石,他才是拜火教的教主。”其他人听完,神情又恭谨了十倍以上,前排有几个年长者,依稀是旧时臣子,立刻泪眼潸然,全体扑通下跪:“臣叩见二王子!”

这是崖石睽晤十三年,第一次听见别人这样称呼他,当下百感交集,当年做王子时的种种交谈契阔,推杯换盏,一时涌上心头,不禁潸然。他扶起前面的几个人,一一相认,简短叙述了别后情形,都唏嘘不已。

当时已是中午,紫心命人准备了斋点。大家在孽海情渊旁的风烟堂,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秦律虽说花费大量心血,聚集了这批人,并荣为副教主,此时却遭受冷落,不禁感伤,想和紫心及余下的六姐妹熟络些,谁知紫心却故作冷

作者有话要说:

☆、苦流离,重相聚

崖石一直以来只在竹屋子里面练功,无法行走,所以对于雪衣门的全景,却是现在才能看到。风烟堂地势稍高,可以看见孽海情渊阵呈八卦形,每一个时辰移动一次方位,中间,是一片平静的小池塘。风烟堂往上走,可见十几栋小巧精致的精舍,矗立在连云山半山的山坳里,那就是雪衣门的所在了。鱼意的母亲曾经是雪衣门的人,从前也只母亲听说过里面的形状,却没有目睹。至于孽海情渊阵,她是很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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