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拿手帕擦了擦眼角,他慢慢回答道:“人都控制住了,事发突然,还不曾仔细询问过,就麻烦你了。”顿了顿,贺琇才又黯然地和程亦辉商量:“我想辍朝几日,等见过几位国相后,到天佑出殡前,我都不想再见什么人,宫内外的事,你就替我多操心一些吧。”

这个时候的贺琇也只是个普通的父亲,程亦辉能够理解他的丧子之痛,很郑重地应下来:“皇兄放心,臣弟必定尽力。”

贺琇点点头,程亦辉又请示道:“我想去看看娘娘。”

太后失去孙儿,也是十分哀戚,去看望一下也是应该的。贺琇没有阻止:“应当的。见过娘娘之后,你还是到我这里,当着几位臣工的面,我有些话要嘱咐他们。”

程亦辉便去看望太后。李晏一进宫就直接来了永寿宫,这会儿漂亮的大眼睛红通通的,正陪着太后掉眼泪呢。看到他家小晏扮出这副梨花带雨的娇弱模样,程亦辉就觉得心情好了很多,躬身向太后和皇后行了礼。

一屋子宫女都在小声啜泣,皇后也一脸憔悴地坐在一旁,满面的泪痕,甚至没有跟程亦辉回礼。

看到小儿子来了,太后又拉着程亦辉的手哭起来:“白天还好好的,还跟我说他想养只小狗,让我帮他向他父亲求情,怎么突然就没了……”

程亦辉默然地听太后哭诉了一会儿,才把贺琇指派他去彻查太子亡故因由说了出来:“……儿子一定会尽力将此事查清楚,娘娘还请节哀。”

李晏也在一旁小声宽慰着太后,一直到他跟程亦辉离开永寿宫,皇后的神情都十分恍惚,没有说出半句话,显得极为失态。不过李晏一点不在意她,因为身后跟着太监,就压低了声音问亦辉哥:“你还好吧?这边的事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你累了就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没人会怪你。”

见小晏这样关心自己,程亦辉什么疲累也忘光了,也低声回答:“我等会儿去提审在东宫伺候的宫人,只管坐着就好,不妨事。不过今个怕是不能离宫了,你还是先回府吧。”

“若是可以,我陪着你吧,反正我现在满腹心事,回去也睡不着。”出了这样的大事,宫内外一定会风波不断,李晏只想陪在亦辉哥身边,遇到事也能出个主意。

“那行,不过一会儿你要是累了就先去睡觉,我叫人把我当初在宫里住的地方收拾出来,晚上就歇在那儿。”感受到小晏的体贴,程亦辉从善如流,望着小晏的目光温柔缱绻。

不过这会儿地点和时机都不对,他俩实在不好明目张胆地秀恩爱,也不好商量别的事情,就一路沉默地去了紫宸宫。

李晏随亦辉哥一道入内宽慰了贺琇几句:“……臣先去了太后那里,太后如今情绪还算稳定……皇上将诸事交予信王爷处理,臣也是皇室宗亲,自请从旁协助信王爷,为皇上分忧……”虽然他只准备陪着亦辉哥,这事还是先告诉给贺琇知道为好,免得有人在贺琇跟前上眼药,说他掺合皇家事务。

在贺琇的印象里,清宁王只是初来大昭时露了些风头,这些年一直安安静静地在军器所任职,除了喜欢做些生意,很少招惹是非。这一回却主动站出来,想要帮衬十弟,倒有几分情意,贺琇忍不住仔细打量了李晏几眼。

小时候就很漂亮,如今依然是个朱唇贝齿、肤白貌美的翩翩少年,更难得身上那份不卑不亢的气度,哪里是寻常美人能够比得上的,怨不得让十弟迷恋了这么些年。贺琇暗暗叹口气,同意了李晏的请求。

最终章 册封,一天下,献俘

偌大的紫宸宫偏殿只坐了李晏一个人,程亦辉和几位大臣都在正殿接受贺琇的召见,李晏就在这边喝着茶水,一面等候他家亦辉哥。

太子突然病逝,当然会有一系列的问题亟待解决,昭国高层核心人员的会谈李晏还没资格参加,不过想知道什么亦辉哥等会儿肯定都会告诉他,所以李晏才不会很好奇呢。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程亦辉才匆忙来到偏殿,满是歉意地望着李晏:“等急了没?一会儿我还要去东宫,我先送你去休息吧。”

“说好了来陪你的,我一个人跑去别的地方待着多没劲。再说,身上有‘伤’的可是你,你都不累,我怕什么。”李晏一脸不情愿地嘟起嘴——这个表情他真是熟练无比——又站起来,过去一把搂住程亦辉结实的腰身,强烈表示出决不离开的意思。

看他家小晏又开启了卖萌模式,程亦辉再说不出拒绝的话。左不过多走几步路的事,既然小晏兴致好,就由着他吧。何况小晏愿意陪着自己,程亦辉心里总是觉得开心的。

到了东宫,李晏也没多大用处,唯一的贡献是吩咐宫人给亦辉哥的坐榻上铺个软垫,然后就一直处于看戏状态,在一旁围观他家亦辉哥怎样施放“王霸之气”。

面对外人时,程亦辉向来严肃冷淡,如今对着东宫一众仆役,更是开启了标准的“冷酷王爷”模式。剑眉紧蹙,眼眸中满是寒光,震慑得面前这些太监宫女各个浑身发抖,不等程亦辉发问,就把知道的小大事小情都一股脑的往外倒,生怕王爷一个不高兴他们就小命不保。

程亦辉行事比较谨慎细致,将东宫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询问了一遍,并着人详细记下。不过那些太监宫女大多数只知道重复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李晏靠坐在一旁听得直犯困,不知不觉上下眼皮就粘一块儿了。

等他再一睁眼,周围的场景已经换成了一间略显狭小的卧房内,而他正衣着单薄地睡在被窝里。屋内有些昏暗,李晏一时有些不知今夕何夕,发了会儿呆,才记起自己之前是在东宫围观亦辉哥审问太监宫女们,估计他是睡着了,被亦辉哥搬到了这里。

虽然醒了,他也不想动弹,仍旧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床头的鎏金香炉里燃着他顶喜欢的香料,熟悉的香味弥漫在鼻尖,让李晏觉得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半梦半醒之间,李晏感到身旁靠过来一个温暖的身体,自己也被人拥在怀里。他眯着眼翻了个身,两只手伸到对方单薄的衣衫下面,在人背部厚实的肌肉上胡乱揉捏着,一面嘟囔道:“什么时辰了,事情可忙完了?”

来人自然是程亦辉。他低头在李晏额头上亲了一口,才温柔地:“差不多了。这会儿都凌晨快一点了,刚刚我又去见了皇上,耽搁到现在,小晏你继续睡吧。”

“睡够了,不想睡。”李晏把两只手两条腿都巴在程亦辉身上,跟小动物似的左晃右晃,晚得很开心。程亦辉笑着伸手圈住他,没有说话。

黑暗中,李晏看不到程亦辉的表情,但是能感觉到他似乎在烦恼些什么事,就捏了捏亦辉哥的腰,笑着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程亦辉把小晏搂紧了一些,有些不知怎么跟小晏解释,只好轻声在他耳旁说:“皇上,想让我监国……”

“他这是什么意思?”李晏皱起眉头。昭国历史上,监国一职向来是由太子担任,这个职务可不仅仅意味着监管国政,更是王储的标志。怕就怕贺琇只是拿亦辉哥当苦力,你辛辛苦苦替他得罪人,等他生出皇子,却又嫌你揽权专-政,到头来还要受他猜忌。

程亦辉明白小晏的想法,接着向他解释:“皇上说,若我答应,明年就颁下诏书……我原本没有答应,只是皇兄说,如果我不愿担起这副担子,昭国必然会内乱,留在昭国的质子首先就会各自遣返回国……”

贺琇可真是摸透了程亦辉的心理。在程亦辉的心里,权力从来不占什么地位,可一旦涉及到小晏,他是不可能拒绝的。程亦辉已经想了一个晚上,小晏毕竟是别国皇子,昭国若是动乱,引起外族入侵,他和小晏就没有办法再过着如今这样安闲的生活了。

“我都要被他说服了……”李晏低笑几声。如果可以,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回雍国。不过他现在虽然有了点势力,手上也养了些人,可要跟便宜皇帝老爹对抗还是弱了点。如果亦辉哥真的成为昭国继承人,有了这么一座大靠山,那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是,这些在他心里又哪能跟亦辉哥真实的意愿相比。李晏在亦辉哥下巴上啃了几口,满不在乎地说:“别有压力。以后若是雍国来人,你就利用你霸道王爷的权势,‘强迫’弱小的我留下。反正他们肯定不会为了我得罪你这个实权王爷。你愿意承担起昭国的责任就尽力去做,我永远是亦辉哥你‘背后的男人’;你不愿意就让贺琇另挑继承人,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程亦辉不禁被他家小晏逗笑了。他已经考虑了一个晚上,明明是想严肃地跟小晏讨论这个问题,结果最后又是跟以往一样,话题不知不觉就被小晏带偏到千里之外,什么“背后的男人”,一听就觉得不正经。“小晏,我想试试看。”程亦辉低沉的声音十分有磁性,娓娓向李晏解释:“有了那样的身份,你能够更加理直气壮地做你想做的事,也免去了日后的许多麻烦。而且我也已经跟皇兄明说我以后不会有子嗣,皇兄会从宗室里过继个孩子,算在他那一脉。”程亦辉可不想跟小晏之间多出个莫名其妙的孩子来。

看来亦辉哥考虑的已经很周到了,李晏当然不会反对,笑着缩到亦辉哥怀里,特别乖巧地点头应道:“王爷深思熟虑,人家都听王爷的。”

中年丧子,再加上长年卧病在床,贺琇确实已经对再次养育一个继承人失去了信心。何况即使他想,以他的身体状况,能不能够成功生出继承人也是未知。贺琇不能眼睁睁看着因自己紧抓权力不放,而将祖宗的基业毁于一旦。

十弟是他嫡亲的兄弟,自小便是稳重可靠的性子,且有将帅之才,能力出众,自然是最佳的继任人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竟然迷恋那清宁王,甚至不愿和女子亲近以留下血脉。贺琇知道自家弟弟性情刚烈,若是强行拆散他们,只怕会落个玉石俱焚的下场。原先他还等着十弟跟清宁王闹崩了,谁成想这么长时间过去,俩人还是好得跟什么似的,没奈何,贺琇只能想着从宗室里过继一个男孩。

皇上欲立信王为皇太弟的消息很快传遍朝野上下,虽然也遭到了一些人的反对(比如贺瑜那一帮子),但大多数官员和老百姓们还是很尊重皇帝的意见。信王除了感情生活上的某些小瑕疵,个人的品行和领导能力都是无可指摘的,相对而言确实是最合适的王储。

不久贺琇即颁布了诏书,程亦辉正式被册立为皇太弟。

宏伟壮丽的含元殿乃是外朝第一大殿,凡遇到重大庆典活动时才会开放。而今日,含元殿厚重的红色宫门大开着,殿前旌旗招展,宽阔的花岗岩广场上站立着几队手持长戟的禁军,身着冠服的文武百官分列在两侧,场面十分庄严肃穆。因为这里即将举行一场隆重的“献俘”仪式。

此时的广场中央站着一群神情萎顿的男子,正是今天的“俘虏”。别看这些人此时个个灰头土脸,不久前他们都是一国皇族,生来高贵。但随着整个中原大地的统一,他们的国家相继覆亡,而他们此番也全部沦为了阶下囚,再也不复往日的尊荣。

一切准备就绪后,有礼部官员高声喝道:“天子临朝,众人恭迎。”年近四十的景元帝便在数名侍从的护卫下,自含元殿内缓步走出,登上设在殿前的高大御座。

景元帝仪表高贵英武,他神情严肃地俯视着台阶下方,众人齐齐躬身向他行礼,口称“恭迎万岁”,那些“俘虏”自然也不例外。不过景元帝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他的目光正落在勋贵那一列最上首的人身上。

排在勋贵这列第一位的是个年轻的王爷,华丽的紫色锦袍将这人衬托得异常俊美。百官摄于皇帝威严,都要微微垂下眼眸,他却敢于迎着景元帝的视线看过去,见景元帝也望着自己,还大胆地挑起眉毛回了个浅笑,弄得景元帝又差点绷不住表情。

虽然不少御史都看到了这名王爷如此不稳重的“御前失仪”行为,却同时把脸转向别处,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没办法,谁叫人家跟皇帝是一对明目张胆的好基友,出入同车,吃住同席,绯闻早已经传遍了整个大陆,连先皇都默认了。以前也不是没有愣头青想拿人家刷名望,可最后都被景元帝扔到些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了,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管。

礼部尚书这时已经开始高声唱诵一篇辞藻华丽但艰涩难懂的骈文,大致意思便是歌颂皇帝统一诸国的文治武功。忽然“俘虏”的人群里一阵骚动,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冲了出来,神情激动地冲着上方叫骂起来:“李晏,你这个数典忘祖的贼子!你帮着外人攻打自己的故国,简直枉为人子!禽兽不如,你真是禽兽不如!”

卫兵们赶忙冲过去将这人制住,却见李晏悠悠转过身来,姿态优雅地行礼如仪,笑语盈盈道:“父亲,经年未见,一向可好?您对儿子误解颇深,这儿子能够理解,日后您会明白儿子的苦心。况且盛京乃是中原第一繁华的城市,母亲在这里居住数年,颇觉开心,想来您很快也会喜欢这里的。”

他表情真诚,声音婉转动听,若是不明真相的,还真以为他用心良苦、满腹委屈。可在场的谁不知道,李晏原是雍国皇子,这二十年里却帮着昭国一步步统一天下,甚至灭掉了自己的祖国。景元帝对他言听计从,昭国许多富国强兵的政策都是出自他的手笔,这会儿他却口口声声说自己有“苦衷”,众人都不免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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