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含笑——这个小太监之前的名字太过粗俗,李晏新给他起了个名——左顾右盼的,忽然眼睛一亮,指着窗外一家店铺对李晏说:“爷,您看那家店门口围了许多人,也不知是卖什么稀罕物的。”

李晏也瞥了一眼过去,微笑道:“这店门头上挂了个‘味多美’的招牌,想来该是个食铺。”

含笑并不识字,听李晏这么一解释,就觉得很对,不由得惊叹:“有这么多食客,想来卖的吃食肯定美味极了。”他张着嘴,一副很想过去尝尝的馋样。还不到十岁的小孩,好吃也正常,李晏看他样子有趣,就笑着承诺:“等进宫见过太后,回来就带你去看看。跟小六一个两个都是一副馋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多苛待你们。”

“是爷待下人和善,奴婢们才会这样放肆,在人前一定收敛着。”含笑仰头望着李晏,小模样无比讨喜。

很快,马车驶过御道街,停在皇城东南边的顺天门。验过身份,守门官急忙将李晏等人迎了进去。在内廷前换乘软轿,侍卫自然只能候在外面,李晏便只带了含笑随身伺候。因为李晏才十岁,倒也无需多么避讳,一路直接去了德安太后居住的永寿宫。

进了宫室内,就见当中的紫檀木八屏罗汉榻上靠坐着一位四十多岁身穿黛紫色罗衫的妇人,一旁的紫檀木宽榻上坐着个二十多岁身穿杏黄色鸾鸟朝凤长裙的女子,怀中还抱着个六七岁的男童。这两人头上身上都没有多少饰品,但气质端庄高贵,想来该是太后和皇后了。

李晏撩起礼服下摆,跪下行了叩拜大礼。这个时代只有祭天祭祖或初次拜见长辈时才要跪一下,其余时候即便见皇帝也不需要跪拜,臣子也并不将自己视作君王的奴才,跟清朝那些磕头虫可不一样。

德安太后见面前男童生得唇红齿白、清秀可爱,且举止大方,心里就觉得喜欢,忙命宫女将李晏扶起来,又让李晏来到跟前,携了手细细瞧了瞧,才笑着对吴皇后说:“我看着真像个粉雕的小玉人儿,叫人一见就不由不喜欢。”又亲热的对李晏说:“想我当日还在大雍时也见过你母亲,是个稳重人。你以后只管安心在昭国住下,必不会叫你受了委屈的。”

吴皇后也笑说:“原以为自家孩子都是顶好的,见了清宁小王爷才知道人外有人。大雍水土果然极养人,单看婆婆便晓得了,不论何时气色都这般好,媳妇每每见了都羡慕得不行。”一番话说得德安太后爽朗大笑,直要身旁宫女过去堵皇后的嘴。李晏暗叹这才叫会说话,不过长辈讲话不能随便插嘴,他就在一边浅笑不语,装腼腆害羞。

皇后又笑着推怀中的小男孩去给李晏行礼:“佑儿,这是从大雍来的清宁王爷,是祖母的外甥,也是你舅舅,往后就在我们大昭住下了,你也要多跟小舅舅亲近。”元祐帝子息单薄,宫里这些年出生的皇子皇女多数夭折了,止养活了一子三女。面前这个小男孩就是元祐帝的独苗苗,太子贺天佑。贺天佑其实已经九岁了,但天生体弱,跟他老爹真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所以看起来比同岁的孩童小了不少。听了母亲的话,他也伸着小胳膊似模似样地朝李晏躬身行礼,很是乖巧。

李晏忙侧过身受了个半礼,弯着眉眼笑眯眯回礼说:“太子殿下不必多礼。”

德安太后就拉了小太子和李晏一起在身边坐下,又笑着对李晏说:“说来连璟儿也对你另眼相看,听说昨日还亲自去了你府上,也不知你们两人都聊了些什么呀。”

李晏只感觉面前三人的眼里都冒出了绿油油的“八卦之光”。太后凉凉,皇后凉凉,这么八卦是不是有失身份?还有小太子,你这么小就这样八卦真的好吗?李晏只好继续羞涩笑:“信王表兄古道热肠,怕外甥饮食上不习惯,特意送了许多鲜果点心来,倒没说什么特别的。”

他话音一落,就有内侍进来通传,说信王爷在殿外求见。德安太后最宠爱这个小儿子,忙命人将王爷请进来,不一会儿,就见穿着玄红二色流云暗花箭袖的信王大步迈了进来。他额头上还沾了些汗珠,一眼看见李晏好端端地坐在德安太后身旁,才朝众人行了礼,李晏和小太子又忙站起来回礼。

德安太后一见到她这个壮实的小儿子就觉得高兴,笑着招呼人过来,掏出手帕给信王擦汗,边说:“今个来的倒早,是听说清宁小王爷在我这里吧?瞧你这一头汗,急什么,我爱他还来不及,可不会怠慢他。”

“母亲一向宽厚,儿子并没有担心,只是着急来向母亲请安。”信王也蛮会奉承太后,他一到,屋内气氛更加轻松和乐。没多会儿连元祐帝也赶了来,一屋子人说说笑笑,倒真像是一家人。

中午李晏和众人都留在太后宫里用膳,几人分食而坐,李晏见食案上有道香菇炖鸡,就悄悄地挪到了一边,他最闻不得香菇的味。信王的桌子正挨着他,忽然伸手过来将那盅香菇炖鸡端到自己食案上,又另拿了碗冬瓜丸子汤放到李晏面前。李晏不由得一愣,转头看过去,信王却只是对他笑笑。

这一幕恰好落到太后的眼里,德安太后不由得笑道:“璟儿,你不是也不大爱吃香菇的吗?怎么跟小孩子似的淘气,偏要跟小王爷换东西吃。”

“我倒好,表弟是连香菇的气味也不能闻,我就替他换了,免得他闻着难受。”信王这句话说的就像多年老友一般随意,李晏竟不知这人会对自己的喜好这么了解,心头就是一跳。

元祐帝也不由得啧啧称奇:“十弟,你何时这么细心了,你可知兄长爱吃什么?”吴皇后就在一旁凑趣:“兄长都见了十多年,哪里能比得过刚结识的表弟。陛下可莫要再跟清宁王争,否则妾身会以为您不爱甜,倒爱吃酸的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连小太子也看着李晏直乐呵,李晏就只能在一旁干笑。太后也高兴,就让元祐帝赐李晏一块金质鱼符,准他随时出入宫廷。李晏心里郁闷,还要高高兴兴地谢恩。这份殊荣在一众质子里可是独一份,李晏苦恼极了。他明明是想低调的,怎么又跟漆黑夜空中的萤火虫一样耀眼了,果然是他太过优秀的缘故吗?还是得怪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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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邀约,味多美,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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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里吃饱喝足,临走时还拿了许多礼物。有太后给的一条绿松石罗汉手串,皇后送的一块青玉缠枝竹节佩,元祐帝送了块白玉蟠螭纹系壁,外加四匣子内造点心、两坛果子露,四匹贡缎,真是满载而归。

刚出宫门,信王又赶了过来,把坐骑丢给侍从牵着,问李晏:“不知能否和表弟同行?”李晏难道能说不可以吗,只好把人也请上马车。含笑刚想爬上来,抬头就见信王隐含杀气的目光直she向自己,眼神十分不善。他吓得心直跳,求助地看着李晏,李晏就拍拍他的脑袋,笑说:“在外面跟王九一道坐着吧,不用进来伺候了。”王九就是车夫,含笑只好可怜兮兮地跟他并排坐在外面晒太阳。

放下竹帘,李晏回头对信王说:“表兄,天儿有些热,我想换件便服,失礼了。”穿着厚重的礼服,他早就闷得不行,虽然在客人面前换衣服不大妥当,不过他们毕竟是姑表亲,也不算外人,再者信王寡言少语的,总不会到处去跟人说。李晏笑着询问了一声,便解开玉带扣,脱下外袍,在乳白色的细葛布中衣外面套了件玉色莲纹绢纱外衫,系上五色丝绦,整个人顿时松快了不少。

信王就端正地坐在对面,垂着眼眸,一副非礼勿视的严肃样,明明才十四岁,倒像个老人家。李晏看的好笑,随意倚在靠垫上,漫不经心地开口说道:“今日还要多谢表兄了,我确实不喜食香菇,难为表兄对弟弟这么了解。”李晏这话的意思就是:信王你做得过了,连我这么点爱好都一清二楚,怕是在清宁王府安插了不少桩子吧。

哪知信王好像根本没听出来李晏的话外之意,竟然还浅笑着回应:“你的事,我自然很了解。”根本就是承认安插了许多眼线。李晏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登时一口气噎在嗓子里。想了想,他又懒得去计较,反正离开雍国时连美女都有人往自己身边塞,也不在乎再多个信王。

信王见李晏不理自己了,抿了抿嘴,直直地望向他:“之前你说二十日不得闲,我下月初十也休沐,到时一块去城外玩如何?若是嫌天热不愿打猎,我还有个庄子,里面砌了个大池子,引山泉水进来灌满,夏日可以在池中游水,非常凉快。去那里避暑如何?”

古代也有游泳池啊!李晏以前的别墅里有两个游泳池,凉水热水都可以放,他几乎每天都要游几回,所以他还真有些动心,只是不想跟信王一道去罢了。他瞥了信王一眼,就见对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狗狗眼,充满渴望地直视着自己,那副可怜样快要把李晏刺瞎了。信王殿下,你这样卖萌太后知道吗?李晏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禁不住对方这样哀求,最后只好点了头:“行,到时候便麻烦表兄了。”

见李晏同意了,信王马上变得一脸喜悦,那高兴劲跟中了五百万似的。这种事李晏以前也没少经历,都习惯了,他只能无语望天,暗叹自己为什么要生得这么英俊潇洒,看把这少年迷成了什么样。

一直到王府门口信王才下了车,很遗憾地看着李晏:“最近差使比较多,等到时候再来寻你。”李晏笑着点点头,看着信王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侍卫离开,才回了王府。

李晏站在院子里等着换乘小车时,冯建功凑过来,疑惑地低声问:“晏哥儿,这信王是不是太过殷勤了点?这般执意约你出去,不会存了什么坏心吧?”

连自家正直老实的大表哥都看出信王热情得有些过分,何况李晏了。李晏笑着说:“信王位高权重,若要为难我,根本不必费这些工夫,大表哥尽管放心。”冯建功对李晏向来是无条件的信服,一听也是,就把那念头丢到了一边。

倒是含笑,被撵出马车就算了,原本王爷说好要带他去吃好吃的,因为信王的到来也泡了汤,等到屋里只剩他跟况小六时,就对李晏抱怨起来,直说那信王看着好吓人,肯定没安什么好心。李晏正半躺在花梨木的美人榻上翻看本册子,闻言不由得笑了:“你这馋嘴猫儿,没吃上东西就喵喵乱叫,信王乃是大昭的亲王,岂是你能置喙的?明日我偏带小六出去玩,看你以后敢不敢再胡说了。”

况小六也虎着脸训斥含笑:“往后我们都是住在昭国的地界上,万万不能乱说话给王爷招祸。”含笑一听就慌了,再三向李晏保证,往后再不会胡言乱语,李晏才微笑着安抚了他几句。

第二天无事,李晏果然大方地带了他俩一齐出门。李晏只穿了件式样简单的荔枝白暗花绢纱外衫,头发也随意的用发带束起,腰上系了个绣莲瓣的小香囊,其余一应饰品都没有佩戴,看起来比寻常富户人家的小公子还要朴素。况小六和含笑也是青衣短衫,做寻常仆役打扮,侍从除了冯建功外只带多带了一人,完全是微服出巡的架势。

五个人悄悄从后门出去,转眼就到了集市上。满大街店铺林立,况小六和含笑左右看着,兴奋得不得了,眼睛都快不够用了。出门之前李晏给了他们一人一个小荷包,里面装了十几两碎银子,足够他们花销。李晏此时又不需要人伺候,就让他们随意去买些合心意的东西,不过记挂着服侍李晏,他们也不敢离开太远。

几人随意地走走逛逛,很快就来到昨日含笑瞧见的那家叫“味多美”的食铺门前。含笑立马拉着况小六的袖子,一个劲地说也不知店里都卖些什么,怎么生意这样好。李晏就笑说:“瞧你那馋样,那就进去转转,正好歇歇脚,吃点东西。”

今日这家食铺也是人满为患,李晏瞧了几眼,就吩咐况小六去要了个二楼的雅间,又随意点了几样东西,才施施然去雅间坐下。这时代尊卑分明,主仆不同桌,冯建功当然是例外,况小六和含笑只能站着伺候李晏用餐,李晏就让他俩和另一个侍卫大哥去楼下再点一桌随意吃。

等屋里只剩李晏和冯建功两个了,冯建功打量了一下屋内摆设,笑着问李晏:“这就是你让人来开的食铺?生意很好啊。”

李晏笑着点点头:“才开业一个多月,新鲜劲还没过,往后生意肯定没这样好。不过能赚点小钱就行了,我每月那点俸银省点也够花,就是想手里有点余钱。”

说话间,外面有人敲门,说点的饭食到了。李晏让人进来,就见一个身穿鸦青色长衫,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人端着个摆满食物的朱漆托盘进了门。

“东家,总有小半年没见着您了。”青年放下托盘就要给李晏磕头。

李晏忙将人扶起来:“起来吧,我这里不兴这个。倒是辛苦你了,一个人在外打拼可不容易,生意可还好?”李晏又给冯建功介绍:“他就是这家食铺的掌柜陶辉。陶辉,这是王府侍卫统领冯建功冯大人。”

陶辉又忙给冯建功行了礼,才从怀里掏出本账册交给李晏:“生意很好,之前盘铺子、买家什、雇伙计,零零碎碎用了六百多两,四月十六开张,到现在已经回本了,还净赚一百二十多两。”

“算是达到了预期目标。”李晏没有看账本,又交还给了陶辉,“赚的钱就存在账上,我若有需要会派人拿着我的印章来取;若是店里出了什么事,你直接派人去王府找冯大人。”他又交代陶辉替他办件事:“帮我寻两个账房,要老实可靠些的,我过几日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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