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身下紫云愉悦地抖动一番,我眼角抽动了一下,不曾想,他真就有这么无聊。

作者有话要说:

☆、御花笛(三)

万草谷中多奇花异草。但因药用价值不大,我先前虽也来过一两回,对这地形却不甚熟悉。

兜兜转转几圈,却似乎总在同一个地方打转。苍慕云试探着问我:“你……认得路?”

我理直气壮,“不认识啊。”

他揉了揉额角,将我拽住,由他在前寻路。

脚边有几株跳舞草随风自动,树木并不多,大多是些低矮的花花草草。

他猛地停下,我没能及时止步,直直撞在他背上,疼得跳脚。

他伸手在我额头轻柔地按了几下,笑得有些无奈,“总这么莽莽撞撞的,可怎么是好。”

我几步走到他前面,嘴里喊着“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却因惊讶顿住了脚步。

此时应属秋季,方才一路踏步寻来,除了些四季常青的植物,大多一派枯黄,萧瑟之意浓厚。此处却拔地而起几株大树,枝繁叶茂,互相簇拥着生长在两侧,只余一条人能通行的小路,形成一个天然的入口。

入口处隐有妖力波动。

苍慕云将我护在身后,一手按在流光剑的剑柄上,眉头微皱,低声道,“有些不寻常,小心。”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却也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

脚刚踏入入口,一支手臂粗的藤蔓夹了股劲风卷来,苍慕云手一挥,流光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冰蓝色的弧度,藤蔓断了一截,如惊弓之鸟般缩了回去,断口处竟然有鲜血流出。另一个方向却又伸出几支。他低喊一声“退后!”冲上前跳入了藤蔓中心。粗细不等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带了些不取对方性命不罢休的执着,我只看到一片冰蓝色的剑光舞动,断了的藤蔓落了一地,他翩然落地,银紫色的身影在满地绿意和鲜血中有种奇异的美。

我忙上前仔细打量他,他宽慰一笑,身上甚至未沾染一滴鲜血。

“我知终究会有人找来这里。”一个低柔的女声响起,回荡在这山谷间,似能撞进人心里,无限凄凉。

一地藤蔓尽数散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最中间的一棵树中缓缓幻化出一个人形,身形曼妙,翩若惊鸿,竟是与百花仙子一般无二的容颜。

我只怀疑这事与碧瑟有关,却猜不透一个已死之人是如何可能做成这一切。到如今,方醒悟。

我略一福身,淡淡开口 :“我是流云阁主岚沐,应百花仙子之托寻找御花笛,那笛子可是在你手里?”

她缓缓点头,“你们既然找到了这里,姐姐必然已经将我的事与你们说了。”

我不置可否,她一身绿衣,似无限眷恋般倚在中间的一株帝休树上,与镜中所见不同,浓密的绿叶间已有鲜花绽放。绿树红花,映得她花容有丝病态的苍白。

“我在瑶华宫中闷了一万年。”她茫然看着远方,像在诉说一个毫不相关的故事。“好不容易偷溜出来下凡一趟,因仙灵微弱,只习了些护身的仙法。可那些功夫又能做什么用呢,误入这山谷中,被一只成了精的老虎追得险些丧了命。”她唇边缓缓绽开一个笑,映着苍白的脸色,美得不似真实。

“就是那时遇上的他。他是这山谷里修炼万年的帝休树妖,见我狼狈,从那虎精口中救下了我,还花费自己的妖力为我疗伤。”许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她笑意更盛,眼波流转间有股浑然天成的妩媚。“我从不曾见过那样好看的男子,他虽是妖,但心地善良。我与姐姐说了,可她只是骂我不懂事,将我关了禁闭。我从不曾想竟会因此害了他。”

碧瑟被接回天界之后,碧罗下凡找到此处山谷,运用己身仙力将那树妖重伤,眼见是活不成了。碧罗以为树妖已死,妹妹再想个万儿八千年的,总会体谅自己的一番苦心。便放心回了天界。谁料她前脚出了瑶华宫门,碧瑟后脚就以死相逼,脱了众人的看管,正好看到树妖重伤在地的情景。

她眼中忽然落下泪来,嘴角却一直强撑着笑,“你知道么,他本不该这样不堪一击,是因为我姐姐与他说,他的纠缠只会累我被天劫夺去性命,他才放弃了反抗。”

树妖却不曾想过碧瑟看着这样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她自废一身修为,只求与他同生共死。他却不忍,将所剩不多的妖力并着妖灵全部渡化给她,与她约定一定会回来这山谷找她。

三百年前,碧瑟舍去仙身,只余三魂七魄附身这帝休树上,成了一只妖,日日苦等。

她一直记着初相遇时这帝休树上开出的一朵朵绚丽的红花,她期盼着树妖回来的那一日能看见这里最美的景致,偷偷潜进了瑶华宫,偷出了御花笛,以其中春之力时时维系这一小片区域的春景。

然虽气息相近,她终究不是花神,只能每次透支妖力来维系。也正因此,此刻的她,已经连维系实体都不能了。

我心下酸涩,呐呐开口:“你可知道……他将妖灵给了你,便是从此消匿于天地间,入不得轮回了?你注定,是等不到他的。”

她轻叹一声,将脸埋在那树干上,“我知道。”

我疑惑地看着她,有不解,但不知如何开口。

她接着说:“我一早就知道,自己不过自欺欺人罢了。只是我宁愿活在这样一个梦境里,想着有一日梦醒了,就能见到他了。其实,就算他会回来,我的灵力大约也支撑不到那时候了。”

我不再说话。苍慕云握了握我的手,我看着他眉梢眼角宽慰的笑意,突然觉得难受。

“我姐姐,她还好么?”她低低开口。

“不太好,因丢了御花笛,每日需以三倍灵力弥补。”我照实回答。

一声清浅的叹息声响起,她双手摊开,一支红玉制成的笛子安静地躺在她手心,笛身上几丝青纹处隐隐有了裂痕。

“这笛子被我过度使用,已经有了缺损。替我对姐姐说声对不起。”

临出去前,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帝休树,枝繁叶茂,点点红花似笑颜点缀其上。树端那女子身影越发的淡,向我们微笑着挥手,渐渐融入了枝叶中。

上了云头,我低声问苍慕云,“爱,真值得人豁出性命么?”

他认真点了点头,将我垂落的发丝拢好,“值得的。”

我看着他嘴角的笑出神,忽然想起碧玉潭旁他雕刻的那朵梅花,你,也会为了喜欢的人付出一切么?

☆、偷得浮生半日闲

我去瑶华宫将御花笛交还给碧罗,那个花容月貌的女子似乎一瞬间苍老了十万年。我歪头想了半晌,女子最重容颜,若她从悲伤中平息过来,发现自己花容失了色,岂不是更添几分悲伤?当下便十分殷勤与她道,回头可向老君讨要几颗荀草制成的丸药,助她调理容颜。她毫不在意地摇摇头,爱怜地摩挲着小巧的笛身,有水汽自她眼角氤氲而出。

女子大多口不对心,且现下沉浸于失了妹妹的悲伤中,自然无暇想别的。我摇摇头,厚道地与老君修了封信,嘱托了丹药事宜。

结算了余款,再回到青云山时,就发现麒麟洞被施了封印。

小乘一脸无辜,见我来了可怜兮兮地迎上来,痛诉小白的罪行。

先前他就不大爱与我说话,这两日为找御花笛又没与他打声招呼,他大约是真的生气了。

我上前试探那封印,洞口软绵绵的一层水障,我伸了根指头戳了一下,身子被弹飞了老远。我只好扒着洞沿,巴巴地说了半晌的好话。

洞中还是没有反应。

我狠了狠心,对着洞中怯怯道:“小白,你这样霸占着我的财产是不地道的!”

一阵水花飞溅,一堆珠子从洞中乱七八糟飞了出来。

我与小乘在通天峰顶的山石上,从日当正空一直坐到了夜幕笼罩。山顶的冷风将小乘浓密的毛发吹得歪倒一边,若换一种角度去看,或许能看出几分别样的美来,然如今的境地下,我看着委实有些心塞。

我想,不下点狠招是不行了。

对着天边皎洁的一弯新月,我缓缓开口:“三千年前在寒冰水潭中醒来,我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小白,虽然你向来态度倨傲,但我知道你待我很好,是以我甚至忘了你其实是一只高贵的神兽。你陪我去找玄女娘娘,陪我回华阳调查,在我迷路时出外寻我,其实我一直很感谢你。对我而言,你早已是至亲的家人。今日既然你不想再同我一处了,那我便走了,以后得了空,我会常常来看你的。”

说罢与小乘将一地珠子拾入乾坤袋中装好,举步就要下山。

一面以堪比乌龟的速度向山下慢慢挪,一面竖着耳朵听身后动静。

果然有清晰的脚步声传来。

我与小乘对望一眼,交换了个会意的笑,作意外状转身,正是黑着一张脸的小白。

我憋了一包眼泪,可怜兮兮地走向他,“小白,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嘴角抽了抽,忍无可忍:“别演了。”

我酝酿已久的眼泪还来不及落下,预备擦泪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讪讪笑道:“小白你还是如此聪慧过人,嘿嘿。”

回来以后连着做了几日的梦。梦中天火滚落,哀嚎声响遍苍穹。我失魂落魄地从屋中走出,扒开小白温软的白毛躺了进去。他还有些睡眼朦胧,借着寒冰水潭幽幽的蓝光看我,声音沉沉:“怎么了?”

“做了噩梦。”我闷闷回答,脸埋在他前腿的皮毛中,不愿再说话。

他一爪将我拢进去,满身的毛瞬间将我覆盖,很真实的温暖感。“有我在,别怕。”

却突然没了睡意。

想起前几日在万草谷中的见闻,在这寂静的黑夜里莫名地伤感。我将那故事与他娓娓道来,他沉默半晌,一双大眼安静地将我望着,并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往他怀里钻了些,轻声问:“小白,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他愣了一瞬,闷闷地回了句“嗯。”

我惊讶地抬头看他,“是只母麒麟吗?”

他闭了闭眼,试探道:“小沐,你是不是从来只把我当做一只兽?”

我有些困,轻轻闭上眼,声音含糊不清:“是啊,你是天底下最威武的神兽。”

他好像笑了一声,在我耳边轻唤,我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幽幽的蓝光下,他在我耳边轻道:“可我也是个男人,我喜欢的并不是什么母麒麟。我喜欢的是这天底下最贪财的女子,可她只肯把我当一只兽。”

一夜无梦,醒来的时候只我一人睡在小白宽敞的窝中。

我满足地翻滚了几圈,琢磨着什么时候也去弄点毛来铺床。

小白从洞外走进来,说玄女娘娘派了使者来,我们这便启程。

上次来这九重天时心情万分迫切,如今三千多年过去了,对那遗忘的过去反倒没有那么多执念了。

玄女娘娘仪容端庄,一颦一笑间透露出远古神袛的高贵气质来。我将自己平日的表现回顾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大抵再过十二万年,我也是修炼不到此种境地的。悟到了这个真理,我老老实实拜下身去,行了个大礼。

她一挥手免了我们的礼节,笑容温厚地问了些近况。

三千年如白驹过隙,若要说重要的回忆,我脑中只印出那白花花的几千枚珠子。

她语气中带了一丝试探,一双玉手轻轻抚摸着一枚琉璃球:“可想起些什么了?”

我摇头,坦然迎向她的目光道:“小白曾说,记不得的事未必有记得的必要,我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于是安心活了这三千年。娘娘此次召我们前来,是有什么话要交代岚沐吗?”

她安静地看着我,目光里有几分悲悯的意味,最终留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时候未到。”

趁着手头上暂时没有生意,我与小白下了一趟凡间。一向耳闻人间与天界诸般不同,却一直未能得空下来好好玩一趟。

我化了个凡间女子最寻常的样貌,与小白在集市中闲逛。偶尔见到新奇的物件,因不知人间的钱财要如何换算,试探性地掏了颗小珠子出来。那摊主却似受了惊,连连摆手道:“我做的是小本生意,姑娘还是回家取些零钱再来吧。”

听闻此地有间兑换钱财的宝地,名叫当铺。

老板见了我手里的小小南珠,取出一面视物可放大的镜子看了半晌,最后将十二万分的迫切藏于眼中,故作冷淡地报了一个数字。

我将那面镜子对着他看了半晌,以同为商人的直觉将他眼里深藏的渴望窥了个干净,冷静地报了个十倍的数字。

老板顿时憋出一个肉疼的笑,故作矜持半天,欢喜地成交了。

我捧着一堆金银元宝出了当铺的门,仍然觉得有些亏。

买了些小玩意,又跑去茶馆听了半天的说书。

那说书的白胡子老头一张嘴巧舌如簧,什么才子佳人情正浓,一把怒棒打鸳鸯,引得茶馆中抽泣声一片。转而又是鸿蒙初开,女娲娘娘取五彩石补天,说得绘声绘色,如身临其境。我噙着笑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人间居然如此好玩,惦记着当铺老板方才隐在最后那一个阴险的笑,开始郑重考虑在人间开个分号。此乃大事,我转头想跟小白提上一提,身旁座椅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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