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容潜把药篓放了下来,擦擦手,漫不经心的说道:“快吃吧,一会儿该凉了。”

我这时候才觉出饿来,吃的急,几次差点噎到。

除了师父,他是第一个给我煮面的男子,我从碗里抬头看着他,不远处,他蹲在炉火旁边烤手,一头如墨的发衬的肤如凝脂,美如谪仙。

不一会儿水开了,屋里水汽蒸腾,隔着水雾,他望上去单薄脆弱,浓密的睫毛盖着眼眸,是我看不懂的神色。

或许是一个人孤单的太久了,我很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他的话不多,偶尔出门走走,天黑前必定又回来。

“你为什么不去镇上住?”容潜做到我对面,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我要守着我师父,不想他一个人。”

“噢。”他理理袖子,半晌又捧起杯茶,一口一口的抿起来,“药材捡完了。”

“噢。”

容潜喝茶的样子很好看,突然让我想起师父,不过师父常喝的是酒。

这人生的极其标致,眼眸是格外漂亮的形状,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我咋然想起箱子里的牛奶酥,忙取出来放到他手边:“给。”

他打开油纸,先是看到几个铜板,一个个从夹层里滚出来,然后是一块块奶白奶白的糕点。

“这是牛奶酥,只有平安镇才有的。”我给他介绍,其实我也不大确定是不是只有小镇才有,但镇长是这么说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7 章

他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吃起来,看着他的样子就像一只小松鼠在小心翼翼的啃松果。我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到他。

他很快把糕点吃完了,真是失算,我以为他食量很小,才只要了半斤。

他望了我一眼,用袖子擦了擦唇边,又疑惑的摸了摸脸,“我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我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火辣辣的感觉,顿时摆了摆手,“没…没有。”

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我忙起身去开,却是柜上的白文。

“无双……快,镇上出事了!”我被她拽住衣袖拖出门去,一路上白文只说了镇上出了人命,宋家的小姐夜里死在胡同里,心被人给剜了。

我与宋小姐仅一面之缘,人群熙攘里,我听见宋家父母搂着女儿尸体痛哭,火把照映下宋小姐的胸膛开了个洞,血淋淋的肠子被拽出来,鲜血洒了满地。

镇长把我推到尸体面前,“无双…无双,你快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这尸体的破损程度来看就像是被狼扯碎的,我从没见过有人用残忍的手法杀人,宋氏已经哭晕了过去,周围的人无不动容。

不一会儿沉珂也来了,他与我一同蹲在尸体面前,许久听到身边的白文说道:“多年前江湖上有个叫夜狼的杀手,专好屠尸剜心……”

沉珂打断了他,“夜狼的武功高强,杀人取心不会麻烦到把血弄得到处都是。”

他站起身,继续道,“不过民间有味药,以十颗人心为引可以提炼出一味得子药,如果还有人遇难,十有□□是因为这个了。”

镇长的脸色苍白了些,“那就是说还会有人遇害了……”

林家小姐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急急上前把拥着的大氅给沉珂披了去,“你身子不好,不能总受凉。”

沉珂向我这边看了眼,又匆匆移开,林小姐朝我问道:“君大夫,珂儿近日手足冰冷,待会若是得空,可否给他诊下脉。”

我点头示意,想想又扯出个笑挂在唇边。

天际泛起云鳞白,即使不点火把也能把人看的清楚,沉珂坐在我对面,腕上盖着一块素绢,我给他诊脉时小心翼翼,半晌道:“可能是月子里落下的毛病,沉掌柜可以从柜上支些养身子的补补。”

沉珂抽回手,不经意的问:“听白文说,你的药庐里有个病人,是位公子。”

“他叫容潜。”

“那天的糕点是给他买的吧。”

我点头。

他猛地攥住了我的手,似乎是一种嘲弄的语气,“君无双,你对病人真好。”

我怔了下,我从没有见过这样沉珂,他望着我,一双眸子里盛了太多太多情绪,像是压抑了许久的一次小小爆发,我一时都忘了我的手还被他死死攥着。

林小姐上前掰开他的手,硬把他搂进怀里安抚,“君大夫,珂儿常爱使些小性子,你别介意。”

我愣愣的摇了摇头。

对面的沉珂挣了下,从林小姐怀里跑了出去,林小姐望了我一眼,又紧忙追了上去。

白文帮我把东西装箱,叹了口气,“无双…大公子昨日在满岁席上要同林小姐和离……林小姐不肯,不知说了什么把大公子气的哭了出来。”

“噢。”

白文瞥了我一眼,“大公子性子要强,轻易不肯哭的,若不是姓林的说了什么混账话他怎会气到如此。”

“是啊。”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我要说什么?”

白文被气的把箱子重重撂到地上,头也不回的走了。

今日的人都好生奇怪,我俯下身去拣起药箱子,弯腰的时候眼里竟滴出一滴泪来,落在手背上,当真稀罕。

泪竟是烫的,然后我就直不起腰了,一下下揩着脸。

我以前同沉珂说过,待给师父守完五年孝便要去陌阳找师姐,我还问他肯不肯和我一起。

他说愿意的。

如果师父还在我尚可以问他,为何,情之一字,如此伤人。

镇上一年一度的彩灯节快到了,白文要我带上容潜一起去集市上玩。

容潜在药庐待了近两个月了,正好趁这几天舒展下筋骨,我也好让他帮我把药庐里的旧东西好好打理下置办点新的来。

他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最深得那道也快痊愈了,却迟迟不提何时离开。我没问,其实一个人久了倒希望有个人能陪着。

“你看,这把扇子做的好精致。”我指着一把白玉扇朝容潜道,“与你很相配。”

那是把十五档八寸的白玉扇,云母扇面,开闭自如,容潜一身月白的长袍,罩着棉纱,只觉无端的华贵。眼下执起扇柄抵着唇,越发显得唇色惑人。

同行的白文也迷了眼,“常说的美人如画,可不就是了。”

相传沿运河而上有一处温柔乡,那儿的公子手握罗扇,衣带飘香,色若春花,常常引得女人勾魂销魄,花金散银的前仆后继。

眼前的容潜若是去了,只怕会将他们的风头都压下去。

我和白文偷偷摸摸的讨论了下,嘻嘻直笑,容潜颇疑惑的望过来,“你们说的什么?”

我直摇头,顺便拍了下白文,她也加紧摇着头,“没什么…没什么。”

到了夜里,河岸一片通明,容潜捧了只花灯,俯在河边,问道:“扔进去就行了?”

“把它轻轻推出去,你看……”我指着不远处的点点亮光,“河灯漂的越远越好。”

他撩起袖子,一段手腕白的像玉,手指轻轻一松,纸灯安稳的漂到了河水里。我提醒他,“你不许愿吗?”

他没有回答我,竟起身跟着灯跑了出去。

我一路追着他,到了河岸的断桥边,河灯远的看不到了,他扭过头,很孩子气的笑了,“我把想的写在了灯上,你看它漂的多远。”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子笑,不知怎么的竟带的我心里一疼。

这种感觉太过奇怪了,我试着拉住他的手,扯出了一缕笑,“容潜,你笑起来…很好看。”

他低下头,看见我的手拉着他的手,如画眉目并没有太大波澜,宽大的衣袖拢着他的手指,丝绸的质感下一丝丝暖意漫了全身,我做了日后想起来总会忍不住咬自己舌头的决定,单手钳着他的下巴,趁他还没有回过神,吻了上去。

师父说阴阳相合关乎天理,我与他年岁相宜,这事情做来并无不妥。他挣了下,睫毛不安的颤动。我把他搂的更紧,月色下,万籁俱静,暗香浮动,远处有飘渺的渔家歌声,他在我的怀里,双眸紧闭。

身边响起一阵咳嗽声,远处白文颇尴尬的低着头,朗朗着:“……飞花迷人眼,月色引闺房…良辰美景啊。”

我松开容潜,他擦了擦唇边,眉轻敛,潋滟明眸凝了我一眼,冷冷笑了声。

白文溜着小步过来,学着戏文里的段子想好好戏弄我和容潜一番。

容潜抱臂站在桥边,唇角笑意似有若无,这俩人倒弄的我不知所措了。

我只好四处张望,不期然望到河里一张白森森的脸!

镇长领着族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站在河边,尸体已经打捞上来,是药柜上的伙计徐旭。

尸体还没有胀开,大致模样还是认得出的,心口一个巨大的创口,被河水泡久了,没有血流出来,只在白生生的一团里掺了点内脏的粉。

白文已经趴在桥边吐了,容潜还是抱着臂,精致的眉目没有什么表情。

沉珂不一会儿也来了,林小姐拉着他的手臂不让他上前。徐旭是孤儿,与沉珂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只怕他这会儿比任何人都不好受。

我耳边只听到沉珂压抑着的哭声,大伙儿都没有说话,镇长握着拐杖,雪白的胡子在月光下显得分外苍白,一夜间仿佛老了许多。

后半夜官府差了人来,这时人群已经散的差不多,沉珂坐在桥边,林小姐陪他坐着,手紧紧握着他的。

容潜也不肯走,却只望着河水,官差问我如何发现尸体时他一句话都没说。

话问完了,我拉着他离开,沉珂突然冷悄悄的问:“无双,他是什么时候来镇上的?”

容潜回过头,唇边挂着一丝冷笑,看了眼我与他紧握的手,轻轻挣开,“两个月前。”

沉珂还是那样深冷的语气,“按时间推算,容公子来时正好是赶上第一次命案。”

我急忙挡到容潜身前,“他受了伤武功尽失,怎么杀得了成年女子。”

沉珂的脸色白了几分,连连咳起来,几滴眼泪生生划过莹白的面庞,林小姐急急把他搂到怀里,又被他硬挣开。

沉珂望着我,说道:“你曾说过世上最伤不是药…是人心,沉珂今日得诣于君大夫,感激不尽!”

我明知道是我伤了他,害他难过,却说不出话,只觉心里疼得厉害。容潜静静走过来,拉起我的手,朝沉珂道:“事情结论如何,自有官府定夺。”

回药庐的路上我和容潜都很沉默。

路过黄土坡他突然摔了一跤,估计是拉到了筋,半晌起不来身,我按住他的伤处,一缕月光下,只瞧见他额上细密的冷汗。我上去要抱他起来他却不肯,僵持几下,我有些急了,“你到底要怎样?”

容潜垂着头,两指宽的月白发带垂到腰迹,份外服帖,显得单纯而脆弱。

我生怕轻轻一扯他就会碎,只能小心翼翼的对待他,容潜蜷成一团,头枕在手臂上,看样子是不想理我了。

天渐渐亮了,我和他坐在黄土坡上一直坐了两个时辰,这次我再拉起他他倒没有再拒绝。

药庐里挤了许多人,白文离得老远就奔来,“无双,你可回来了。”

“怎么这样多的人?”我掺着容潜,眼只盯着他的拉伤处,唯恐再出什么毛病。

“今日凌晨,有人路过八角胡同,又看到一具尸体。”白文拽着我,“是昨晚遇害的,心也被人剜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8 章

这是第三个,我望了眼容潜,他还是那样平淡的神色。

尸体被搬来药庐,我把容潜安置好就赶了过去,尸体的胸膛被人刨开,手法与之前并无差别。

这次是案发时间非常接近的两起案子,凶手下手一如既往的狠,丝毫不像是正常人所为。

白文蘸了药酒把尸体脸上干涸的血迹擦干,面容渐渐清晰,是昨日来镇上采办的客商。

官府的仵作午间才来,掀开尸布检查了会,认定是狼咬死的,派了官兵把尸体拉回验尸房,准备和徐旭的尸体一起结案。

白文怒气冲冲的拦在官兵前面,“…天下间怎会有那么巧的事,不能这么轻易结案。”

官兵一脚踹开白文,仵作阴阳怪气的蹲在白文面前说道:“若不是、不是狼咬的,你说说是什么杀了她们?”

我上前扶起白文,死死拉着她,生怕她再起什么争执。

似乎一夜之间,平安镇上有狼的事传遍了四周的村庄,没人敢到我们镇上来,镇长拄着拐守在镇子的入口,每日总要叹几口气。

容潜这段日子把药材认得差不多了,平日帮我捡完药还能帮我采一些,我得空就去钓鱼,顺道挖点野菜。

白文与夫君偶尔会来做客,白夫郎做的红烧鱼特别好吃,容潜很喜欢,所以他一来容潜拣药时动做份外勤快。

白夫郎在小镇上是出了名的美人,为人贤惠平日很照顾邻里,对待老人也很敬重,人人都很喜欢他,包括与人冷漠的容潜。

不过容潜纯粹是喜欢他做的菜,偶尔还会和他聊两句,我和白文下棋,他俩做饭,药庐里很是热闹。

徐旭送葬的灵幡近日做好了,她的夫郎抱着未满岁的孩子从平安镇一步一跪送灵到平安镇,镇子上的人能去的都赶了去,东拼西凑的置办了徐家后事,下葬后徐夫郎猛地扑到徐旭的坟头,起先是呜咽两声,一把受不住大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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