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但是这些都没有。

御医开始整日整日待在皇上寝宫,每日众皇子皇女们轮番进宫面圣,皇帝已然夕阳薄暮。

主事每日都在催促大家早日完成编修史册,我几乎每天宿在院里,踏都踏不出一步。

君衡本说要在年底回来,但皇上一旦驾崩,国丧在即,国本未固,守城将士回都视同谋反。

归期一拖再拖,大年三十的前一晚,宫里传来消息,皇上脾胃虚弱,整个人连水都喝不下去,傍晚时分便驾崩了。

我是院里最后得到消息的,我还收拾东西打算回家,御林军便开始关闭宫门封锁消息,直到新帝登基的这段时间我和翰林院的人都要待在宫里。

皇上身体虽然不大好,却不至于这么快去世,且挑在青城回封地的时候。现在君衡远征在外,六皇女没有实权在手,即使…即使太女是逼宫,也未可知。

我隐约这事没这么简单,封宫的第五日,容潜来看我,屋外不知是阴雨还是日暮,他推开门只觉刺骨的冷,我双手来回搓弄着取暖,然后他递来一个小巧的手炉,我尴尬接过,听见他那把清冷的声音颇为关切的说道:“太女登基后翰林院一切从旧,你不必太担心。”

我冷的直抖,感觉现在并不是我说话的好时机。

他看了我一眼,上前撩开我额前的碎发,琉璃似的眸子有些心疼的看着我,“无双,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匆匆的来又匆匆的去,再后来的半个月,侍卫推开门,外头的阳光照进来,我握着手心的光,恍如隔世。

太女登基称帝,头一件是册封其余姊妹兄弟,然后是各个姨母姑母来安抚人心拉拢人心。

青城受封湘亲王,派往奉天府驻守封地,无诏不得回京,六皇女命苦些,太女逼宫之时她亲眼看着,哪里还有留的道理,往昔的案子翻出来,只私用贡品,与大臣互通有无两条便被押进大理寺,但她始终是皇女,刑不上皇族,只能幽禁至疯。

她疯了,容潜亲自去看她,据说那日六皇女揪住容潜的衣袖不放,只说他是杀死她母亲的凶手,要他偿命,容潜俯下、身子,冰冷手指滑过她的眉心,朝一边打手说道:“既然不能用刑,就用药吧,她记得清清楚楚哪里是疯了的样子。”

青城要前往封地,走前我去送她,古人说年少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识得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天凉了,秋已过,青城从陌阳边郊出发,稀稀落落几个护卫跟在身后。

我总觉得心里疼得厉害,很想和她好好告别下,总怕这次一别,不知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

可一坐下来就是一壶一壶的酒不停的灌,我又怕又难过,这些日子的变故太多,我都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那日留在宫里的学士开始接二连三的失踪,昨日还和我议论史册失误的同僚在自家院子后面被人暗杀,尸首投进了护城河,官府查不出一点线索,匆匆结了案。

在遇上容潜,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尚书令,六部之首,恐怕即使是君衡也要对他俯首三分。他依旧等在长街,或许是在等某位故人,每每从他身边走过,他再没叫住我,院里的茉莉开了又谢,香味的馥郁过去,只留下一地的残骸。

《治国册》过后不可能再有一部超越之前的史书,然而新帝的要求是要做一部万世长卷,限期三年,可即使三十年也不可能完成,我和院里的同僚就像脑袋挂在腰带上。

就在我觉得会被逼疯了的时候,礼部人员不足,时下又未赶上科举,便打算从翰林院里抽调。我运气稍好些,和两位干事一起去了礼部。

我原先在礼部做过,事情处理起来便比同来的两个顺手许多,而且又是部里的闲差,是以得心应手许多。

君衡的大军即将凯旋的时候新帝圣旨又下,要君衡领兵五万突击吴国,李研这纸诏书引得朝臣非议,兵书上常说穷寇莫追,被逼急了的吴国军队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容潜在太和殿外整整跪了三日,整个人虚脱的晕倒之后被安顿在宫里由御医照料,成群的御医从里面出来又进去,李研还不满意,连斩了两名御医,然后是流水似的药,煎出的渣子都快能堆满长街。

容潜向来对自己狠,在病床上躺了两天后又再接再厉到了太和殿外接着跪,李研被逼的无法,撤回了诏书。

他起身的时候整个身子都站不稳,靠着宫人扶持才出了宫门,我等在长街路口,等了他一夜,却不知他早已回了家。

听礼部侍郎说他回家后发了场高烧,病重的时候看不清人,拉着御医的手恨恨的问:“你当初为什么救我,为何不让我死了?”

他这场病来的太凶,时值暮春,他藏在府里一个多月,期间各路官员人流似的去探望,宫里补品不断,却是闭门谁也不见,李研去找他,容潜与她下了盘棋,行棋到一半的时候,容潜突然抬头去看书房的门口,看了许久许久,李研唤了他一声,容潜扭过头来望着棋盘落子,黑子落定,便是一口鲜血直涌,把李研心疼的要命,他却揩了揩唇畔只道不碍事。

修养完了依旧要上朝,每日他同人说话不过半个时辰便要咳嗽不断,只怕是病里伤了根基。

我平静的听侍郎大人说着这些,偶尔叹一声:“容大人与衡将军果然极深的感情。”

我托人从平安镇带了两斤牛奶酥来,取了五枚铜钱塞在油纸的夹层里,待打开时便能看见一枚枚铜钱从夹层滚出来,雪白的糕点奶香扑鼻,甜腻适中,想必最适合大病初愈没什么胃口的人吃了。

我怕他未必肯见我,

便托侍郎捎了去。

有日我在礼部闲得无事和人抢着擦桌子,一名玉冠兰配的女子站在门外敲了敲门:“君大人何在?”

我伸出头去,望着那张几乎与容潜一模一样的脸愣了神,身边的大人推了我一下,“还不拜见静王殿下。”

我咋然想起,容潜曾说过他还有个断袖妹妹。

我俯身拜道:“参加静王殿下。”

容思丞走到我面前将我扶起来,和容潜相似的眼眸打量了我一番,忍笑问道:“你就是君无双?”

我点了点头,并不是太喜欢她这样细致的打量我,尤其知道她是断袖的情况下。

她单手支着下巴,很是平静的说了一句:“确实很像呢。”

她莫名其妙的来,又莫名其妙的走,好像我就是宫里御花园内的一只孔雀,专留人观看戏玩。

当晚夜已深了,容潜匆匆忙忙来君府外见我,恐怕是听说了静王来找过我,生怕她和我过不去。

其实她都能看出来容潜不过就是把我当成一个替身,根本没用上什么真感情,罪魁祸首是君衡,她又怎么会为难我呢。

我披着大氅出门,虽已暮春了,北风还呼呼的,在外面站一会儿就手脚冰冷,我搓着手笑着同他道:“她说我同长姐长的像。”

他缓缓走到我面前,月白色袖子揩了揩我的眉角。他曾说我笑时好像在哭,所以用袖子揩去我眼角的泪珠。

我攥住他的手腕,淡淡说着:“容大人,你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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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潜望着我,眉头微蹙,“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不爱吃藕片。”

我努力抽了一口气,再不避讳的回视他的眼,“因为,我现在讨厌一切白色的东西。”

容潜微蹙着眉,突然拉起我的手,眼睛睁的很大的望着我:“你不爱吃藕片了,那现在喜欢吃什么?”

我心里一动,仿佛被狠狠攥了一把,难得见他这样认真的看着我,恐怕是在风里站得久了,答时都掺了鼻音:“我知道君衡爱吃鹿肉,酒只喝桂花酿。”

容潜脸色苍白了些,久久后唤着我的名字说道:“无双,我问的是你。”

我低声笑了笑,“我不挑食。”

在皎洁的月色里,他的眼睛干净的就像一泓秋潭,潋滟波痕下看不到底,我都不知道他到底在介意些什么。

他的手指冰冷的刺骨,摸上去根一块块羊脂玉,虽然凉却给人以爱不释手的触感,我稍稍挣了下,把他的手推出去,“容大人,请自重。”

他望着我,水色的衣衫在猎猎寒风里飞舞,单薄的有些过分,我不知怎么的,在他转身要走的哪一刻把他拥进了怀里。

我知道他把我当成君衡,可是今夜,我愿意做一回她的替身,我紧紧搂着他,冷梅气息萦绕在鼻尖,我越扣越紧,死都不肯松一下。

他狼狈的哽咽,眼泪就落在我的手腕上,滚烫的直击我的内心,我好怕现在的这一切都是一场梦,现在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拥着他,地老天荒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6 章

我告诉自己,只要他挣一下,只要轻轻地一下,我一定会把他松开,我贪恋着片刻怀中的温暖,不肯放手,他也渐渐依偎在我怀里。我抓着他的肩膀,一两滴泪水滑过我的手背,琉璃似的若有实质,我抵到他的肩头,狠狠咬了他的脖子,他挣都没有挣一下,泪水却流的更快了。

他唤着我的名字,眉微微皱起,我一时冲动的把他推到一边的墙壁上,泪水从他的脸上滑到我的唇畔,我松开了些,吮吻他的脖颈,密密的吻痕一个接一个盖在原本莹玉似的皮肤上。

我解开他的腰带,月色的外袍一褪到底,容潜单手盖着眼睛,脸上已经红了一片,夜半时分街上悄无声息,我匆匆拉开他的里衣,湿热的吻印上他的锁骨,细致的咬他,他的喘息频繁了些,搭在我腰上的手渐渐滑到身侧。

我突然想起以前铜雀楼里他和李研也做过同样的事情,不管他当时情愿与否,现在的我和李研又有什么区别。

我猛地松开他,平复着喘息,看见他凌乱的衣衫有些愧疚的把大氅披到他身上,搭上搭扣,系好。容潜突然握住我的手问:“明日你还是不理我吗?”

他恐怕是又把我当成君衡了,我耐心回着:“还是会见面的,见到了又怎会不理。”

他笑了笑,但总掺了丝苦意在其中,半晌松开了我的手,在疾风里低着头走了。

我追上去,在他身后拼命喊着,“以后你不要再在长街等了,她若见你早会见,若不肯见,你怎样的等她也不会理的。”

冷风飒飒,了无人声的道路上只他一个,我肯定他听得见,却没回应我。

君衡的大军驻守在辽城关外,二姐不能与她一起回京述职,迎军的队伍人太多,我被挤在人流外,远远看见君衡的将士从城门口进门却挤不上去。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人山人海望不到尽头,我只止不住的高兴,站在人群里随着人群喊:“回来咯!回来咯!”

宫里设宴款待,君衡一路进宫,头一晚并没有回家,四姐夫在家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尽被我与三姐糟蹋去了,不料夜半我和三姐都闹起肚子,在茅厕外碰头抱头痛哭起来。

四姐次日看我和三姐蜡黄的脸色呲呲称奇,把两碗豆浆推到我俩面前,安慰着:“可别脱水了哈。”

早饭用完,齐福给我递来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我边走边拆开信笺,打开后只见字迹端正秀丽,上面隽着,落花水流红,无语怨东风。

自别后,相思入髓,无药可医。

署名容潜。

我把信贴在心口,只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一下下的加快。

宫里来人君衡昨夜喝酒喝到子时,现在还在太和殿旁的殿宿着,最早也得夜里才能回来。

我听着这些说辞,不知怎么的,心里突兀的跳了一下,顿时有些心慌意乱起来,我抽了空子去容府外等容潜,想他去看看君衡。

等了半晌,门房出来后只说容潜早些日子去了溏山,没有半个月还回不来。

我越发的害怕起来,便去了静王府。

容思丞当着悠哉王爷日日无所事事,当即就叫人把我带进去,打量了我一番,问道:“急着找本王有什么事?”

我每次看到她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而且还说不上来,她的举止并没有什么问题,相反的是那种极其儒雅庄重的姿态,却压抑的让人喘不上气。

我行了官礼,想想又行了面王侯的礼,郑重其事的问道:“容潜容大人视衡将军为知己,现下将军受困宫中,不知王爷肯不肯替容大人施以援手?”

容思丞还是那样悠闲的姿态,与容潜像极了的眼望着我,泛着冰冷的色泽。

我有些紧张的等着她的答复,她却扯开话题,问我:“你和家兄是什么关系?”

我几乎毫不犹豫的就说了口:“朋友。”

她点点头,似笑非笑的望着我袖子上色彩斑斓的六品官服礼配,淡淡说着:“本王帮了你有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又隐约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冷汗淋漓之际,我抬起官袖行了个大礼,“静王爷,今日若得搭救,我愿做牛做马还您这份恩情。”

她笑了笑,玉白色的手指敲着桌面,“本王并不缺牛马。”

“那…您想要什么?”

“家兄为了救你姐姐险些搭上半条命,你可一次都没去看望过他,现在君衡不行了你再来找他可想过他的感受。”

她从座位上起来,站在我的面前居高临下的说道:“本王可以救君衡,不过还得看她自己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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