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痴心炮灰帝王16

谢临渊出列,跪于殿中:“臣在。”

路遥起身,走下玉阶。明黄袍角拂过汉白玉地面,他停在谢临渊面前。

“朕思虑再三,特旨——”声音清晰坚定,“擢吏部尚书谢临渊,兼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领吏部尚书职。即日起,入政事堂,参决军国重事。”

话音落,殿中死寂。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那是宰相!是本朝实际上的最高行政长官,可与皇帝共议军国大政,出入禁中,调阅所有机密文书!

谢临渊——一个寒门出身、年不满三十的尚书,竟一跃成为宰相?!

几个老臣猛地抬头,眼中震惊、不解、嫉妒交织。

七王爷路承钧站在亲王首位,脸上温润笑意僵了一瞬,袖中手缓缓握紧。

路遥看也不看他们,只望着跪地的谢临渊:“谢卿,接旨吧。”

谢临渊抬头。

秋阳正照在他脸上,那双黑眸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复杂情绪——震惊、惶恐、感激,还有一丝难以言明的炽热。

他深深叩首,声音沉稳清晰:

“臣,谢临渊,领旨谢恩。定当鞠躬尽瘁,不负陛下信重。”

“好。”路遥虚扶一把,“起来吧。”

谢临渊起身,垂手而立。

路遥转身回座,目光扫过殿中:“众卿可有异议?”

谁敢有异议?

圣旨已下,君王已决。

“退朝。”

当夜,谢临渊奉诏入宫。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路遥已换了常服,正坐在窗边软榻上自弈。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坐。”

谢临渊依言坐下,姿态端正。

路遥落下一子,忽然道:“谢相今日接旨时,倒很镇定。”

“陛下厚爱,臣惶恐。”谢临渊垂眸。

“惶恐?”路遥抬眼看他,浅灰色眼眸在烛火下深不见底,“朕看你是早有预料。”

谢临渊沉默。

他确实想过封赏,却未料到会是宰相之位。这几乎是将半壁江山,交到他手中。

“知道朕为何给你这个位置?”路遥问。

谢临渊抬眼。

“因为朝堂需要一把刀。”路遥指尖拈着黑子,慢慢转动,“一把锋利、听话、不会伤主的刀。”

他顿了顿:“你愿意做这把刀吗?”

话问得直白,甚至残酷。

谢临渊听懂了。陛下要的,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宰相,而是一个能劈荆斩棘、扫清障碍的利刃。

“臣愿为陛下手中刀。”他一字一句。

路遥唇角微扬:“好,那朕便看看,你这把刀,能锋利到什么程度。”

棋局继续,黑白子交错。烛火跳动,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

接下来半月,谢临渊以宰相身份入政事堂,开始整顿朝务。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重订官员考绩章程——不再只看资历、出身,而是以政绩、民望、清廉为标准。寒门官员有了晋升之阶,世家子弟若想出头,也须真才实学。

第二件事,是清点国库、整顿赋税。借着西北抄没、江南追赃的东风,他将历年积弊一一梳理,该裁的裁,该减的减,该严的严。户部尚书郑文渊最初还有些心疼“祖制”,但见国库日渐充盈,也渐渐闭了嘴。

第三件事,是整顿军务。借着补发军饷的机会,谢临渊请旨派御史巡察各军,清查吃空饷、克扣粮草等积弊。几个边将不满,上折子告状,路遥一律留中不发——态度鲜明。

朝堂风气,悄然转变。

那些惯会钻营、攀附的官员,渐渐发现往日那套行不通了。想要前程,得靠实绩。想要圣眷,得办实事。

而谢临渊,每日出入宫禁,与皇帝商议国事至深夜,已成常态。

这日午后,谢临渊在政事堂处理完公务,奉诏至养心殿。

路遥正站在舆图前,手中拿着朱笔,在西北几处标了记号。见他进来,招手道:“过来看看。”

谢临渊走近,站在他身侧半步外。

两人并肩而立,看向舆图。秋阳从窗外照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几乎重叠。

“雍州新任的官员,递了折子上来。”路遥指着舆图上一处,“说要重修水利,需银八万两。你觉得该不该拨?”

谢临渊仔细看了看:“雍州去岁水患,河堤损毁严重。重修水利确有必要,但八万两太多。臣以为,五万两足矣,余下可令地方自筹。”

路遥侧头看他:“怎么自筹?”

“雍州盛产药材,可令官府统一收购贩卖,所得充作工款。”谢临渊答得从容,“既可免加重百姓赋税,又能促进商贸。”

路遥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谢相果然思虑周全。”

他放下朱笔,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银杏。金黄叶子落了大半,枝头犹挂几片,在秋风中瑟瑟。

“朝堂上的事,朕能做的都做了。”路遥忽然道,声音很轻,“剩下的,就看谢相了。”

谢临渊心头微动:“臣定竭尽全力。”

“朕知道。”路遥转身,浅灰色眼眸看向他,长时间的凝视打量让谢临渊瑟缩了一下身体,那种感觉,仿佛是被猛兽盯上。

他立刻回忆起了最近做过的事情,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对,惹怒了君王,但是还没等他理出头绪,他就听见了君王的声音:

“往日倒是没发现,我的谢相,居然有如此出色的样貌。”

谢临渊一怔。

这话说得突兀,甚至有些……轻佻。不像君王对臣子该有的言辞。

可他抬眼时,只见路遥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戏言。

“陛下说笑了。”谢临渊垂眸。

“是吗?”路遥走回案后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谢相觉得,朕是在说笑?”

谢临渊沉默。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秋风拂过檐角的轻响。

良久,谢临渊开口,声音低沉:“君是君,臣是臣。陛下若有差遣,臣万死不辞。”

路遥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握紧的手,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玩味。

“行了,去吧。”他挥挥手,“明日还要早朝。”

谢临渊行礼退下。

走出养心殿时,秋风吹过,他竟觉得后背有些湿冷。

腕间那道白色纹路,隐隐发烫。

当夜,谢府书房。

谢临渊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着明日要议的章程,却久久未落笔。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白日养心殿中,皇帝那句“我的谢相……”。

那是试探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这些日子与皇帝相处的情形——商议国事时的默契,对视时的微妙,那些若有若无的、超出君臣范畴的瞬间。

还有腕间这道纹路,每次见到皇帝都会发烫的异状。

谢临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他是臣,君是君。

有些界限,不能逾越。

有些心思,不该有。

可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悸动,却日益汹涌,几乎要压不住。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谢临渊睁开眼,提笔蘸墨,开始批阅公文。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而养心殿内,路遥靠坐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把玩着那枚黑玉棋子。

想着谢临渊今日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他唇角微扬。

这一世的谢临渊,有没有那个狗胆?

他不知道。

但他很期待,看看这把锋利的刀,在面对君王不该有的心思时,会如何抉择。

棋子落入棋盒,发出清脆声响。

秋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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