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痴心炮灰帝王18

腊月过后,年关将至。

朝堂上,谢临渊的整顿愈发深入。借着年终结考的机会,他又罢黜了十几名庸碌无为、结党营私的官员,其中大半,都是七王爷一党。

路承钧在朝中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往日那些巴结奉承的官员,如今见了面,也多是客套几句便匆匆告辞。递上去的折子,十有八九被留中不发。就连往日与他交好的几位老臣,也开始避嫌。

这一日早朝,路承钧奏请增拨北境军饷——那是他安插在北境的将领递来的折子,若能成事,他在军中的势力便能稳固几分。

可折子刚念完,谢临渊便出列反驳:

“王爷所言虽是,但户部刚拨过军饷,国库虽渐盈,却也需统筹安排。且北境今冬并无战事,军饷可暂缓,待开春后再议。”

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将路承钧的提议挡了回去。

路承钧抬眼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路遥单手支颐,神色淡淡:“谢相言之有理。北境军饷之事,开春再议吧。”

一句话,定了乾坤。

下朝后,路承钧走在宫道上,秋风吹过,卷起他亲王袍服的一角。他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城,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曾几何时,这朝堂是他与皇兄博弈的棋盘。他安插棋子,培植势力,一步步逼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可自从谢临渊出现,这盘棋就全乱了。

西北赈灾,江南查税,整顿吏治,提拔寒门……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冲着他来的。

而皇兄,竟如此信重那个寒门出身的宰相,几乎将半壁江山都交到了他手上。

路承钧闭了闭眼。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七王府,后院。

苏婉清坐在亭中,看着池中残荷。腊月过后,池水结了薄冰,残荷枯梗支棱着,在寒风中瑟瑟。

丫鬟给她披上斗篷:“王妃,天冷了,回屋吧。”

苏婉清没动。

她想起三个月前,她还是那个让全京城闺阁羡艳的苏家小姐。皇帝痴迷,七王爷倾心,前途似锦。

可现在呢?

她是七王妃,却是个失了宠的王妃。王爷整月不见人影,府中下人表面恭敬,背地里却窃窃私语。连回娘家,父亲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失望与疏离。

废棋。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割着。

“王妃……”丫鬟小心道,“王爷今日又出府了,说是去……去李侍郎府上。”

李侍郎有个女儿,年方十六,据说才貌双全。

苏婉清扯了扯唇角。

是了,王妃之位被她占了,侧妃之位总还能许出去。李侍郎在朝中虽不算显赫,却也掌着工部实权。若能联姻,对七王爷多少是个助力。

而她呢?

一个失了用处、还占着正妃之位的废棋,除了碍眼,还有什么用?

寒风吹过,池面薄冰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苏婉清站起身,拢了拢斗篷,转身往屋里走。

脚步沉稳,脊背挺直。

可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酉时三刻,日头西沉。

政事堂内的烛火次第点亮,谢临渊坐在书案后,手中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案上摊开的是一份关于明年春闱改革的章程,字字句句都经他反复推敲,可今日,那些墨字却似在眼前浮动,难以入心。

自那日养心殿中,皇帝那句“我的谢相,居然有如此出色的样貌”之后,已过去半月有余。

这半月来,他照常入宫议政,照常在朝堂上与皇帝一唱一和,照常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公务。一切如常,仿佛那句轻飘飘的戏言从未入耳。

可谢临渊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留意皇帝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他发现自己在御书房议事时,目光会不由自主地流连在皇帝握着朱笔的手指上,流连在那张总是略显苍白的侧脸上,流连在左耳垂那颗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黑痣上。

他甚至开始做梦。

梦里不再是雍州的风沙、江南的账册,而是养心殿的烛火,是御花园的银杏,是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含着笑意望过来,轻声说:“谢相,过来。”

荒唐。

每每惊醒,谢临渊都会坐在黑暗中,良久不语。

他是臣,君是君。那道天堑般的鸿沟,横亘在那里,千年礼法,万世纲常,岂容逾越?

可腕间那道白色纹路,却日益灼热。尤其在见到皇帝时,烫得像要烧穿皮肉,烙进骨血。

像是在提醒他——有些事,避不开;有些人,放不下。

“大人。”门外传来书吏的声音,“宫中来人了。”

谢临渊笔尖一顿:“何事?”

“李公公亲自来了,说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谢临渊心头莫名一跳。

这个时辰?宫门将锁,陛下突然召见?

他放下笔,起身整理衣袍。心中那股不安越发清晰——是朝中出了什么紧急变故?还是……他那些不该有的心思,终究是被察觉了?

若是前者,他自当竭尽全力。

若是后者……

谢临渊闭了闭眼。

那就领罪吧。

走出政事堂时,天已擦黑。宫灯次第亮起,将巍峨宫城笼在一片朦胧光晕里。

李德全候在阶下,见他出来,躬身道:“谢相,陛下在寝殿等您。”

寝殿?

谢临渊脚步微顿。

不是养心殿,不是御书房,是寝殿?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那点不安,瞬间放大了数倍。陛下从未在寝殿召见过外臣,即便是最受信重的宰相,也从未有过这般破例。

“李公公,”谢临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可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李德全垂着眼:“老奴不知,陛下只吩咐,请谢相即刻入宫。”

谢临渊不再多问,随他往宫门走。秋风萧瑟,吹得他绯色官袍猎猎作响。行至宫门处,他忽然停下脚步。

“公公稍候。”他说,“容本相回府换身衣裳。”

李德全一怔:“陛下催得急……”

“不会太久。”谢临渊语气坚持,“面圣不宜衣冠不整。”

说罢,他转身便走。脚步有些急,像在逃避什么,又像在奔赴什么。

回到谢府,他径直入了卧房。打开衣箱,手指掠过那些深紫、绯红、墨黑的官服常服,最后停在一件月白色的长袍上。

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柔软垂顺,颜色是那种极淡的、近乎银白的月华色。

他一直觉得太过清雅,不似朝臣该有的庄重,便从未穿过。

可此刻,鬼使神差地,他将那件月白长袍取了出来。

换上衣袍,对镜自照。镜中人身形挺拔,月白锦袍衬得肤色愈白,眉眼愈深。少了官服的威严,多了几分清冷出尘。

像个……赴约的公子,而非面圣的宰相。

谢临渊看着镜中的自己,指尖无意识抚过腕间那道白色纹路。

它在发烫。

像是某种呼应,某种催促。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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