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痴心炮灰帝王26

他们在江南待了三年。

春看扬州烟雨,夏赏西湖荷花,秋游姑苏园林,冬访金陵古刹。谢临渊买了一处临水小院,院子里种了棵银杏,秋天时金黄叶子落满青石板,路遥总爱躺在树下摇椅上看书。

偶尔有旧识来访——沈知节如今已是江南巡抚,周怀安在户部做到侍郎,张猛在北境当了镇北将军。几人来时总要带些当地特产,一壶酒,几碟菜,在小院里坐到月上中天。

这日春暮,路遥忽然说:“去看看苏婉清吧。”

谢临渊正在修剪院里的花枝,闻言放下剪刀:“怎么想起她了?”

“路过,顺道瞧瞧。”路遥从摇椅上坐起来,“听说她在扬州?”

“嗯,城西胭脂巷。”谢临渊擦了擦手,“开家绣坊,勉强度日。”

两人换了身不起眼的布衣,步行去了城西。

胭脂巷是扬州城最普通的民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低矮的瓦房。苏婉清的绣坊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招牌上“苏记绣坊”四个字已有些褪色。

路遥站在对面茶摊上,要了壶最便宜的茶,慢慢喝着。

午后时分,绣坊门开了。一个妇人端着木盆出来倒水,布衣荆钗,鬓边已有白发。她蹲在门口洗衣,动作麻利,手指因常年做针线而粗糙变形。

那是苏婉清。

曾经名动京城的太傅嫡女,七王府正妃,如今只是个为生计奔波的普通妇人。脸上没了精致的妆容,身上没了华贵的衣裙,连那双总是含情带怯的眼睛,也只剩一片被生活磨砺出的麻木。

“她父亲三年前病故,苏家没落,几个弟弟不成器,家产败光了。”谢临渊低声说

路遥看了半晌,放下茶钱:“走吧。”

两人并肩走远,将那条小巷和巷中人的命运,都抛在了身后。此后又十年,他们几乎走遍了大承江山。

去西北看过谢临渊当年赈灾的雍州,如今已是塞上江南,水渠纵横,麦浪千里。去江南重访盐税旧地,盐商世家早已没落,取而代之的是新兴的工坊商号。去北境登过长城,张猛那莽夫已是一方统帅,见他们来了,拉着喝了三天三夜。

他们也回过京城几次。

新帝路明璟将江山治理得不错,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延续了景和年间的新政。朝堂上多了不少年轻面孔,都是谢临渊当年提拔的寒门官员的后辈。

有一次回京正逢中秋,新帝在宫中设宴。路遥和谢临渊坐在席末,看着满殿朱紫,恍如隔世。

宴后,两人悄悄溜去御花园。那株老银杏还在,叶子黄得灿烂。路遥靠在树下,谢临渊坐在他身边。

“想起什么了?”谢临渊问。

“想起你第一次在这儿见我。”路遥闭着眼,“穿一身月白袍子,装得人模狗样。”

谢临渊低笑:“陛下当时不也装得一本正经?”

“谁跟你装了。”路遥睁开眼,“我当时就想,这谢尚书长得不错,可惜是个榆木疙瘩。”

“那现在呢?”

“现在?”路遥侧头看他,“现在是个开窍了的榆木疙瘩。”

谢临渊笑着吻他。月光透过银杏叶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光影,一如多年前那个秋夜。

景和四十五年,冬。

他们定居在蜀中一处小山村,背靠青山,面朝清溪。院子里的腊梅开了,香气透过窗棂飘进来。

路遥躺在榻上,今年六十七了,病了大半年。御医来看过,说是年轻时劳损过度,如今沉疴难起。

谢临渊守在榻边,握着他的手。他也七十了,鬓发全白,可脊背依旧挺直,只是那双总是沉稳的黑眸,此刻蒙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别这副表情。”路遥声音很轻,却带着笑,“好像我要死了似的。”

谢临渊握紧他的手:“胡说什么。”

“我自己知道。”路遥看着他,“谢临渊,我这一辈子……挺值的。”

他顿了顿,又说:“遇见你,最值。”

谢临渊喉结滚动,俯身吻他额头:“我也一样。”

窗外飘起细雪,腊梅香混着雪气,清冽干净。路遥渐渐困了,闭上眼,声音越来越轻:

“下辈子……还来找我。”

“好。”谢临渊的声音有些哑,“一定。”

路遥笑了,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再没睁开眼。

谢临渊握着他的手,在榻边坐了一天一夜。

雪停了又下,腊梅香萦绕不散。第三日清晨,新帝从京城赶来,在院门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谢临渊终于推门出来。

他换了一身素衣,白发整齐束起,脊背依旧挺直,只是那双眼睛里,再没了往日的神采。

“陛下……”新帝红着眼眶。

谢临渊摆摆手,声音平静:“按他生前的意思,不必大办。葬在后山梅林就好。”

“那您……”

“我在这儿陪他。”谢临渊转身回屋,“你们都回吧。”

门重新合上,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七日后,新帝不放心,再派人去看时,发现谢临渊躺在路遥身边,两人十指相扣,都已没了气息。

面容安详,像只是睡着了。

新帝遵遗愿,将两人合葬于后山梅林。没有立碑,只种了两株并生的梅树。

朝野上下对此讳莫如深。史官在《景和实录》中只简单记了一笔:「景和四十五年冬,太上皇崩于蜀中,前首辅谢临渊同日而逝,帝哀恸,命合葬。」

野史倒是传得纷纷扬扬。有说谢相是殉主的,有说两人实为至交知己的,也有说……但那些猜测,终究只是猜测。

只有新帝知道,每年清明去梅林祭扫时,总能在坟前看到两枚并排放着的棋子——一枚黑玉,一枚白玉。

那是皇叔生前最爱的两枚棋子。

而谢相生前最珍视的承影剑,也陪葬在棺中,与皇叔贴身带了一辈子的那枚“如朕亲临”玄铁令牌放在一处。

新帝每次看到这些,总会想起小时候,皇叔抱着他坐在御书房,谢相在旁批奏折的情景。

那时阳光很好,皇叔总爱逗谢相:“谢临渊,你这字写得跟狗爬似的。”

谢相头也不抬:“陛下若嫌丑,臣可以代批。”

“想得美。”皇叔把奏折抢回来,“朕的江山,当然要自己批。”

然后两人就会为某个政事争论起来,争着争着,声音渐低,最后变成低声细语,眉目传情。

年幼的他看不懂,只觉得皇叔和谢相在一起时,总是笑着的。

很多年后他才明白——

有些人,生来就该并肩而立。

有些情,跨越了君臣,跨越了世俗,跨越了生死,依旧明亮如初。

就像那两株并生的梅树,年年花开,香雪如海。

岁岁年年,永不相负。

肯尼迪国际机场的候机厅,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的味道。

陆遥在第三排靠窗的硬质座椅上睁开眼睛。

视网膜上残留着上个世界的残像,身体却已经适应了此刻的柔软布料与空调低温。他低头,看见自己握着一张纽约飞往北京的单程机票,登机时间:三小时后。

记忆如潮水灌入。

原主,陆遥,二十六岁,计算机科学博士,孤儿,靠奖学金和资助完成学业。有一个前男友叫顾承烨,高中时有过朦胧好感,大学异地,原主出国后自然淡了。但顾承烨似乎不这么认为——原主记忆里,分手时对方红着眼说“我会等你回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