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那就谢谢了,明天我也带着小伊上街找去。”罗三爷说道。

丫头和魏嫂已经把饭菜都摆上桌了。

“爹,三爷爷,吃饭了。边吃边商量吧。”

————

西洋钟已经摆在了店里,罗平每天到宝来斋的第一件事就是拿抹布把钟擦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可费了他老鼻子钱了,能不宝贝吗。

可惜啊,再在店里摆上几天就要送人了。

擦完了西洋钟。

“今天我出去有事,店里你们多照看着。”罗平吩咐了店里的伙计便出了店门。

“呵,哪家的掌柜,整天不在店里的。”

“嘘,别说了。被他知道,你可就惨了,没见着刘少爷的下场?”

店里便静了下来,只各自整理着货物。

罗平去了经常去的馄饨摊子,喊了一碗猪肉白菜馅的馄饨。

“老板,你卖馄饨卖了多久了?”罗平问道。

老板麻利的往碗里倒了香油,撒了葱花:“我二十岁就来了京城闯荡,现在我已经三十五了,卖了整整十五年了。”

“那么久了啊,那这京城里其他卖小吃的的您都认识吗?”

老板把大碗的馄饨端着放到了罗平面前的桌子上:“都认识不敢说,大部分是认识的。”

“那您认识一对夫妇吗,哦,卖些面条馄饨的,男的叫罗石,女的叫李兰花。”罗平问道。

“有些影响,八年前来的吧。人不错,手脚勤快,人也诚恳。不过,馄饨没我的好吃。”老板说道。

“哈,当然了,您这手艺,是我吃到过最好的。不然,我能天天来您摊上?”罗平笑道。

罗平吃了一两个,味道是真不错。

“老板,那您知道他们夫妻再哪条街上卖吗?我和他们是亲戚,好久没见了。”

老板用长长的木筷子搅着锅里的水:“见到那件铁匠铺了吗,那边往西边转弯就又是一条街,他们经常在那儿摆摊。不过,你去肯定找不到的。”

“为什么?”

“好久没见着他们出来了,我还以为是回老家去了呢。”老板说道。

“那您知道他们住哪儿吗?”

“马儿胡同,那儿都是些小商贩和手艺人住的地。”老板说道。

罗平“呼哧呼哧”一口一个馄饨,十多个馄饨很快就吃了个干净。一抹嘴,掏出十五文钱放在了桌上:“老板,钱在桌上。”

马儿胡同,罗平也大概知道在哪个地方。

“大姐,你知道罗石家住哪儿吗?”罗平刚进了胡同,就见着了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

“不知道,不知道。”那妇人摇头说不知。

又敲了几户人家的门,都没得到什么消息。

“笃笃笃”

“谁呀?”一个妇人开了门。

“大姐,我想问一下,您知道罗石家住哪儿吗?”罗平问道。

那妇人上下打量了罗平:“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哦,他是我表哥。”罗平说道。

“他和他媳妇儿啊都死了!死了有四五个月了吧。”那妇人说道。

罗平吓了一跳:“怎么就死了?”

“出去摆摊的时候,被路上的疯马撞上了。”

“什,什么?”罗平惊诧的问道。

那妇人索性开了门:“那两口子也真是可怜,你进来吧,我同你说说清楚。”

罗平进了门,妇人给罗平倒上了茶。

屋里都是些铁器和模具,看样子是打铁人家。

“你真是罗石的亲戚?”

“当然,我骗你这个做什么?”罗平说道。

妇人也在一旁坐下:“我听了你的口音就知道你们是一处地方的人,只是我心里也怕啊。”

“唉,我和兰花妹子也是相熟好久了。关系一直都好。他们夫妻俩死的真是冤哪。”

一日清晨,罗石和兰花推着小板车到了要摆摊的位置,把小桌子长条凳都从小板车上搬了下来。支起锅子,加上煤炭,生意就开张了。

罗石也做了好久,小食味道自然是不必说的。加上他们家舍得放料,一个个馄饨馅满的都要涨破面皮了。许多食客都愿意到他家买吃的。

“收您十五钱。下次再来啊。”兰花把客人放在桌上的铜板放进了穿着的围兜的口袋里,收拾了碗筷,又拿了抹布把小桌子收拾干净了。

“让开!快让开!撞死了爷爷可不负责!”一位年岁大约是十六七的公子哥儿骑着匹快马在街上奔驰着。

城里不许骑马。这项规定,根本没什么用。有权势的视它如空气。没权势的又不敢骑马。

那小公子大概也是勋贵人家的吧。胯下那匹枣红色的骏马一看就不是凡物啊。

“孩她娘!小心!”罗石刚添了些煤炭,抬起头来,就见一匹马朝着李兰花奔了过去。

李兰花闻声一回头,顿时腿都酥了,哪还有力气躲开。

马儿喷着热气,直直的撞向了李兰花。

“哗啦”

买小食的家伙什全部散架了、李兰花向着后边飞了出去,撞在了围墙上又摔了下来。一摔下来,眼睛便闭上了,地上慢慢出现了血流。

罗石几步跑到李兰花的旁边:“孩她娘!孩她娘。你没事吧?”

罗石不敢去碰她,脑子有些恍惚:“我去找大夫!你千万不要有事。”

那匹马儿也倒在了地上,上面的公子哥儿倒是幸运,在撞上李兰花的一刹那就被护卫给救了下来。

马的速度太快。受了猛烈的撞击后,那马是怎么都起不来,抽搐了几下也是断气了。

“晦气!”公子哥儿狠狠抽了马几鞭子,还不解气。看到一旁的罗石,鞭子便抽了过去。

“害死了我的马,你们别想好过!”

那公子哥儿学过些武术,鞭子又狠又急,罗石疼的身子都蜷了起来。旁边看的人不少,却没人敢上前去。

“快,快去找大夫!”罗石喊道。再晚下去,孩她娘就救不成了!

“谁敢!”公子哥儿怒道,一脚把躺在地上不知道是生是死的李兰花踢的变了位置。

罗石脸色大变:“我跟你拼了!”说着便朝了公子哥儿冲了过去。

可惜还没到近前,便被公子哥儿的护卫拿下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敢袭击本公子,活的不耐烦了!你们给我好好教训他!”

十多人的拳打脚踢之下,罗石开始还呼叫几声,后来就没了声响。

等人散开,就见罗石像团烂泥躺在地上。

霸道的公子哥儿带着人走了。

罗家夫妇躺在地上,却是依旧没有人上前去。

到了晚上,才有人偷偷的帮两人收了尸……躺了一下午。不死也死透了。

“大姐,您知道骑马的人是谁吗?”罗平问道。猛然知道了一个亲人这么悲惨的死去,罗平心里满是愤怒与悲怆。

“唉,看你的样子,我就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我同你说吧。肖叔拔肖大将军你知道吧,那人便是他的侄儿。身份比肖将军还高贵些。据说太后最是疼爱他。这样的人咱们这种小老百姓可不敢惹也惹不起,你也别想着报仇了。”妇人说道。

“他们夫妻的尸骨埋在了城外的乱葬岗里,坟上放了大青石做记号。你去把他们的尸骨收了带回家去埋了吧。”

“我收拾了些兰花他们的东西,你也一并带走吧。唉,真是作孽哪。”那妇人去了里屋。拿了两个包袱出来,“只有这么些了,其余的……我去的时候已经被人都砸了。”

罗平再也忍不住,一拳头砸在了桌子上:“真是欺人太甚!就没人能管一管吗?!”

“大兄弟,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别再把自己也搭进去。”妇人说道。

罗平和罗石不是亲兄弟,也就是小时候好些,大了便也没怎么见过面。可这样的事,哪怕发生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身上都足以让人愤怒不已。更别说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了。

知道了这样的事,罗平没再回宝来斋。径直回了宅子。

回去的路上他就再想到底该怎么和已经七十有一的三叔和只十五岁的罗伊说。

想着想着,罗平突然发现天都有些黑了,原来他已经在外面转悠了好久。

回到了宅子,灯已经上了。

“爹,你咋才回来。菜都凉了。”丫头怪道。

“你们饿了就先吃,等我做什么。”

“我们也没回来多久。”罗三爷说道,“今天,我和伊儿把附近的街道都转了个遍没见着罗石他们的人。”

罗平沉默不出声,罗三爷见这样子忙又说道:“你也找了一天吧,先吃饭,歇歇吧 。我和小伊也没打算一天两天就找到,京城那么大,总要找些时日的。”

“对啊,三叔。多找些日子就是了。”

丫头觉着罗平管罗三爷叫三叔,罗伊又管罗平叫三叔的关系很有趣……

“我,找到了……”罗平说道。

“真的?太好了!等见了爹娘的人,我可要好好说说他们,害得爷爷和我那么着急。”罗伊笑道。到了陌生的地方见了陌生的人,罗伊一直都是怯弱的模样。现在知道了爹娘找着了,稍稍开朗了些。

罗三爷也是笑意满满:“他们在哪儿?”

“城外……”

“城外?好好的去城外住什么?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为着省钱亏待自己,就是不听。”罗三爷颇有些得意的说道。

“在城外乱葬岗。”

“……明天,我带着你们帮罗石哥收拾了尸骨,带回家去埋了吧。”

罗三爷脸色变了变,却还是没敢往下想:“收尸骨干什么?他们在义庄做活了?”

要在平时,在义庄里做活,算是非常晦气的了。可现在,罗三爷和罗伊却是期待的望着罗平,只希望听见一个“是”字。

“罗石哥和兰花嫂子已经死了。”罗平终于是把话说了出来,松了气的同时又有些难过。

“你瞎说!我爹娘怎么可能会死!你肯定问错人了。”罗伊说道,“明天,我再上街找去,他们肯定在街上卖小食呢。要是知道你这么编排他们,我爹娘可是要生气的。”

罗平也不说话。

罗伊看着罗平,眼泪流了出来:“三叔!你不要骗我了,一点都不好玩……”

“罗平啊,明天,你带着小伊和我去乱葬岗。”罗三爷说完便回了房间。

一桌子的菜,冷了热,热了又冷了。谁都没心情吃饭。

罗伊一晚都没睡,丫头只听到她强压住的抽抽噎噎的声音。

丫头想安慰她,可这样的事该怎么安慰?还不如让她一下子哭个够,也让罗伊能好受些。

第二天,丫头起床的时候,边上已经没人了。再一看,罗伊的衣服也不见了。

糟了,罗伊姐该不会做傻事吧。

“爹娘,你们慢些走。等我,我很快就来找你了。”罗伊哭着把一条白布挂在了房梁上,然后把白布套在了脖颈上……

“罗伊姐,不要啊~”

“不要什么?”罗伊穿了身素衣裳,眼睛红肿,不过精神比昨晚上好多了。

丫头忙道:“没什么,罗伊姐你起那么早啊。”

“我想早些把爹爹和娘亲的尸骨收回来,免得他们在外边被风吹被雨淋。”罗伊说道。语气还有些悲伤,只眼睛却已经有了亮光。昨晚上哭了一夜也想了一夜,大概是想通了吧。

“爹娘已经走了,爷爷就只剩我了,我要好好的。”

丫头握住罗伊的手:“罗伊姐。”

“乖,起来吃早饭吧。”

罗三爷的情绪也稳了下来。爷孙俩饱饱的吃了顿早饭,便跟着罗平去了城外。

乱葬岗。大大小小的坟堆,横七竖八的墓碑。走了几步,脚下一个踉跄,定睛一看,竟是人的手骨。

罗平找了许久,才找到了在大青石旁的一座坟堆,只竖了个木牌子,上面写着罗氏夫妇之墓。那木牌子也已经倒了。木头已经有些发霉了。

“儿啊,跟爹回家!”罗三爷没带工具,跪在地上用双手挖了起来。罗伊也哭着跪了下去。

罗平不想打扰这一家子,便默默的走了出去。

坟挖的不深,罗三爷往下挖了十几捧土,就挖着了衣角。

罗石和李兰花的尸首被挖了出来。身子已经烂了。罗三爷用了两张席子将两人包裹了起来。送棺木回家乡不怎么可能。罗三爷打算把两人烧了,拢了骨灰带走。

没算日子,也没请道士。罗三爷就在郊外起了大火,把罗石和李兰花烧了。两人的尸骨已经辨不清了,罗三爷便把两人烧在了一起。

捧着骨灰坛,罗伊还是忍不住哭了。

这人也找到了,罗三爷便准备再留个两天就带着罗伊回家去。

罗平心中有些诧异,怎么罗三爷没开口问罗石的死因?莫不是老人家悲伤过度,只想着早点把儿子儿媳带回家去?不过,罗平心中还是有些欣喜的,要是罗三爷真的问起来,他说了事情经过,不是让老人家再难过一回吗?

丫头把艳色的衣服收了起来,都换上了素颜色的。院子里也稍稍收拾了一下。看起来不会太过热闹。

“罗伊姐,你过几天就走了。这京城你还没逛过呢,我带你转转去吧。”丫头说道。

罗伊摇头,她实在是没有心情。

“去吧,小伊,过几天我们就走了。这京城怕是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来了,你好好逛逛去吧。”罗三爷对着罗伊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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