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它恐吓,威胁,用从未对她用过的凶狠语气大吼着,可她不为所动,眼神平静温和地看着它。

“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和杀了你父母的魔物有什么不同?”

它站在铁笼里,眼神哀伤。

连笙摇头,“不,不一样的。父亲即使变成了这样也还记得我,也还是那个收养了我,给了我一个家的人。”

“我会渐渐失去理智,连你都会忘记。”

她包容地看着它,眼里的温暖像丝缎一样延伸过去,“那就让连笙记得你,这样就够了。”

“你不怕我会像啃食猎物一样吃了你么?”

她面色白了,却没有移开视线,轻轻地笑,“我怕啊……可是我不想离开父亲,你看起来很孤单。”

她伸出手来,指尖发白,微微颤抖,竟是想要摸它。它木然看着,心底却翻江倒海般难受。

这个傻丫头,她看人时总是如此通透。

一瞬间想要靠过去感受她指尖的温暖,终究不敢,怕触到了就是伤害。

它摇了摇头,仍是说,“你走吧,夜深的时候我会控制不住自己杀戮的*,到时伤了你……我会比死还难受。”

看她坚忍的表情,它想到她的固执,又轻轻补上,“或者你去门外,那门无比坚固,就算这铁笼困不住我……门外也是安全的。”

见她犹豫不决,它目露哀求,“这是父亲的请求。”

她终于要站起身,却在它放松戒备的一瞬间冲了上来隔着铁笼搂过来,它惊骇着想倒退,却已太迟,被抱住了一只前腿。

“父亲,我会在门外陪着你的。”

它听到她轻声说,然后迅速退离,一闪身便到了门外。

它呆呆看着那只被抱过的前腿,心里竟涌起了富足的喜悦,还有些紊乱的,不该有的悸动。

连笙记得那晚上门内痛苦的嘶吼声,她并没有将门完全关闭,留了一丝缝隙,不是不怕的,只是如果关上了就真的隔绝了整个世界,一丝声音都听不到。

她退开是因为他的请求,他从来那么高大,那么伟岸,第一次在她面前低头请求,只为她能平安。

她靠着厚重的大门,酒窖内迷离的香气冲不淡嘴里的苦涩,那种苦味很久没尝过了,一直一直流淌到四肢百骸。

她没办法减轻他的痛苦,只能在他喘息时和他说话,不着边际地讲在斯坦图的生活。

她说起第一次野外实战,得了奖励长官问她要什么,十张高级餐券,一周免晨练的特权,还有一日的假期。

同伴们眼巴巴地看着,压低声音热闹地讨论如果自己的话会要什么奖励。

几乎没人选择回家。一年回一次足够了,还是前两个奖励更实在。

斯坦图的日子很苦,对于杀戮者的训练尤为严苛。因为如今动乱,食物的供给并不充足,好一点的食材一般送到基地去,而他们一个月才能吃到一次肉。

晨练要求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要是免除了就可以多睡两个钟头,她当时一天睡不到几个钟头,每天挨到枕头就能睡着。

她说到这儿,听到门里低低沙哑的声音,“你这傻孩子怎么就回来了,不管是吃得好一点,还是睡得久一点……都要好过这个。”

偏偏选择回家,看到了他这般不堪的模样。他辛苦守了多年的秘密,终究还是被知道了。

连笙不假思索,声音里含着笑意,“因为我很想念父亲,想要看到你惊喜的脸。”

她一定不知道它在牢笼内瞬间埋下了头颅。有一种汹涌的感情击中了它的心脏,让它几乎站立不稳。

她后来还说了很多,说到没话可讲时开始唱歌。它听了以后心里轻声笑,笑着笑着暗自落下泪来。

她唱着不知在哪里学来的歌曲,有些哀伤,但是透着希冀和光亮,总要跑调,然后轻嗓子继续颤颤地唱下去。

他在门内想象她脸上尴尬的神色,想着那个在黑夜里为它唱歌的女孩,想着她见到自己这种样子时眼里的包容和温暖。

心脏里好像有什么在生根发芽。

她的声音陪伴着他度过了那个难熬的夜晚,此后的每一次疼痛的夜晚都有她。

清晨时他缓慢地变回原来的样子,浑身疼痛,骨头折断后又重新生长,皮肉重组。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他变身后撕裂了衣服,而替换的衣服在牢笼外的柜子里。

他屏气凝神,猜想她应该在门外睡着了,此刻天色还早,他可以出了牢笼换好衣服再叫醒她。

缓缓抬起头,他瞥到白皙的手指,贴着铁栏,一个覆盖的姿势。

猛然回忆起梦里手掌中的热度,他心头一跳,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是她的手,覆盖在它的爪子上。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变回人形后,体型没有那么庞大,手如今离了一臂远。抬起头,那孩子倚着墙熟睡,脑袋还歪在一侧。

距离上次她回家来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她已经十五岁,只是过了半年似乎又有了变化。

那张脸被雕琢得越发精巧,轮廓是深邃立体的,嘴唇有花瓣的颜色,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皮上,像沉睡的公主。

又或者……他看着她永远不愿留长的乌发,清瘦颀长的身躯,雌雄莫辩的装扮,轻叹……又或者该说是王子呢?

她在睡梦里突然动了动,他立刻僵住身子,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却见她伸出的那只手摸索着,皱着眉头,似乎丢失了什么。他愣了愣,试探般把手伸过去,被她一把摁住,然后缓缓地捏紧了。

睡梦里她嘴角弯了弯,心满意足的样子。

他盯着两人紧握的手看,看到眼睛酸涩,喉咙都堵起来,然后倾下身去,几乎虔诚地吻上她的手背。

他知道他一生大概到了头。因为他爱上了最不该爱的人……至此沦落。

☆、第38章 珍藏的梦

连笙想起那天早上的父亲,一脸倦色,对她发了大火,因为她不听话连门都没有关紧,让他担忧了整晚。

他一整天都没有看她一眼,话也极少。做饭时,她像往常一样帮忙洗菜,余光瞥到他一眨不眨地看她,她只是回以微笑便被他板着脸赶出来。

洗碗时两人并排立着,她手臂抬起时不小心碰到他的胳膊,他立时就黑下脸来,冷冷叫她出去。

吃饭时更难熬,她讨好地夹菜过去,他瞪着几根菜,筷子僵了半天不动,脸似乎都气红了,然后背着她慢慢吃掉。

总之那一天父亲生气时各种古怪的举动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自此以后再也不敢不听父亲的话。

这次可怎么办?连笙默默为自己祈祷,希望父亲不要生气。

“长官!”身旁瘦高个的士兵叫了声,立正敬礼。连笙的思绪被突然打断,视线顺着声音看去,高大的男人剑眉星目,带了一小队人往这边走来。

他亲自来寻她了?连笙一时心绪复杂,既觉得温暖又担忧起来,怕是这次又惹他生气了。

连笙见他走近,觑了眼男人冷沉的神色,分明笼罩着令人心惊胆战的低气压,光是靠近都会觉得压抑。

心里暗暗叫一声糟糕,连笙把怀里的蓝弦轻轻放回地上,脊背挺直,行了礼,“长官!”

男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面上虽冷厉,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身躯颀长,比例匀称,虽略显瘦弱却别有一种凛凛然的气质。站在那里虽一身污血仍不掩清冷气质,像一株冷艳的花。

这是他的连笙啊,他一点点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虽对她心怀不/伦的欲念,到底是真心疼爱,也不指望她能对自己的感情有所回应,只盼着她平平安安地在这乱世活下去,长长久久地让他看着也就足够。

可是她不顾自己的反对选择了杀戮者这条危险的道路,这是她个人的意志,他虽心焦却无能为力,只能在最近的距离默默守护。

即使如此,常常有恐惧到夜不能寐的时候。

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宝物,要怎么样才能完完全全地保护好呢?

终究无声叹息,瞥一眼地上的人,淡淡道,“没有上级指令便自行出战,在斯坦图学到的东西都被自己吃了么?”

连笙微微愕然,父亲很少用这样生疏苛责的语气对她说话,想来是气极了。

眼里闪过几分窘迫和歉意,连笙低头恭敬道,“报告长官,我知道这么做有违军规,愿意接受处罚。”

渊驰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攥紧,垂了眼眸冷声道,“处罚的事回去再说……”

他视线抬高,锁着眉头看眼前的人,到处是污血覆盖着,不确定地问,“负了伤么?”

“没有,不过蓝弦需要治疗,他很虚弱。长官,我们可以立刻回基地么?”

她俯下身将地上的人抱起,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心跟着慌乱起来,神色焦急。

渊驰挑眉,视线扫过昏迷的蓝发少年,眼底掠过淡淡阴影,“根本不必,有随军的圣者,现在就可以治疗。”

他手一挥,身后队伍里便转出一人来。

那人披着斗篷,走动时周身腾起浅淡雾气,兜帽掀开时雪白的发丝瀑布般倾泻而下。

连笙一怔,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他怎么可以出来?这种危险的地方,他原本一步都不该踏入。

她望着面前清雅如雪的人,冷声道,“谁让你出基地的?”

连笙在气恼。他的身体早已不是七年前那般强壮,受过重创的身体一年比一年衰弱。

被魔物侵袭过的城市内充斥着稀薄的毒气,对进化过的新人类不会造成伤害,但是一般的人类和纯种的异界住民却会因为长期呼吸这种毒气而衰竭,因此住房内都配备着净化器。

离殇面上也淡淡的,并没有因为连笙不善的语气而恼怒,只是攥紧了斗篷下的手,颤抖着,觉得心也在跟着颤。

他当然知晓她的担心。那她呢,怎么不能理解自己因为她擅自行动慌得手足无措,不管不顾地就跟了救援部队出来?

她气恼,他何尝不是。三番五次因为旁人将自己弄伤,他却只能冷着脸对她,担忧尽数化作苦涩藏在心底。

看到她安然无恙他心下稍稍松了些,刻意忽视了她冰冷的语气和眼底闪烁的怒火,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清冽的,“把他放下来吧,我会为他治疗。”

连笙见他一脸漠然,显然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胸腔里簇簇燃了把火,却不能发作,垂了视线,将怀里的人轻轻放到地上。

圣者是拥有特殊治愈能力的新人类,对于魔物造成的伤害,除了新近发明的医疗器械,在危急时更多的需要依靠圣者自身的自愈力。

通过将身体中的特殊神力凝固到指尖,圣者只需凭借触摸就能让伤口愈合,清除毒素,修补内脏的损伤。

神圣的能力。因此名为“圣者”。

离殇作为大圣者,拥有比一般圣者强大数倍的治愈力,他只伸展开素白的手,掌心向下,幽兰的光芒便自动铺展成绵密的丝缎,徐徐包裹住少年的周身。

那光芒如同流动的水波,温柔而神秘,片刻后自行散去,露出少年恢复了血色的脸,露在脖颈和手臂上的伤口也全数愈合。

连笙神色松了松,才要俯身将蓝弦抱起,自己的手腕却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冰凉,鼻尖闻到淡雅的香味,那是雪花的味道。

侧过脸来,那人执了她的手腕,指尖细细抚过手背上细小的伤口。

只是被袭来的触手不小心划到而已,再小不过的伤口,她自己都未曾注意到。

心里那簇火悄无声息地灭了。连笙嘴角扯起一抹苦笑来,她果真拿他没办法。

他只要对她露出一丝温柔来,她便硬不起心肠了。

连笙看着那双白皙到近乎透明的手,恍惚地想,是不是下一刻他就要消失了?

这个念头才在脑海里出现,她便心头荒芜一片,骤然倾覆了世界般惶恐地翻转手背,将他的手紧紧捏到手心里。

离殇一怔,温度从指尖源源不断涌进来。耳线攀爬上一抹红晕,他扫了眼身侧,果然看到许多暧昧的眼神。

视线扫过渊驰老师时心脏咯噔一声,竟没来由地惊惧。男人的眼幽深得可怕,像月光下闪烁的冰冷刀锋。

纵然想和她这样长长久久地掌心贴合,此时却不合适。他轻咳了一声,手心动了动。

连笙惊醒过来,缓慢地松开手,手指勾着手指,徐徐滑开,那般不舍缠绵的姿势,让他看得心跳如雷。

她对待他总是小心翼翼的,像呵护落在掌心里的雪花。

连笙轻声叹息,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又越界了。

她既然曾被推离,知晓他并不愿意她靠近,便也努力维持着相安无事的距离,远远看着心里也知足。

只要他好好地在那里,让她一回头就可以找到。她可以不去奢望,不去掠夺,压抑着渴望,安静地享受他长辈般的关怀。

回到基地时已经是清晨,蓝弦因为神力耗费了太多需要睡上足足两天。连笙在护理室坐了一会儿,再三确定他一切指数正常,这才起身又去诊疗室注射了一支蒂莫菲才缓过劲来。

正起身准备离开,那边收拾器具的离殇突然咳嗽起来,竟是越咳越厉害,肩膀一颤一颤的,让连笙看得心惊胆战。

慌忙起身扶他,眼神焦灼,手掌握着他纤细手臂,不自觉地用了大力,带着点儿痛且恨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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