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结界应声而裂,进攻的蛇群碍于银月的威压不敢靠近。他转危为安,却眼睁睁看她身后袭来庞大身躯,血色舌头一卷。

那道他追随着的身影便被黑暗吞没。

魔物被她灭了大半,到了最后首领才现身,伺机将手无寸铁的她吞下肚。

如果她手持兵器或许还有可能冲出来,现在呢?

雷纳德视线呆滞地转向身侧,那把镰刀式样的兵器正发出逼人的寒光,如同主人般凛凛生威。

这把杀死过无数魔物的兵器强悍异常,只是立在身边便让低等级的魔物不敢轻易靠近,散在四周发出“嘶嘶”的声响。

魔物的首领吞噬了一个仍觉不够,挪动着往雷纳德靠近。

他却傻了一般做不出任何反应来,好像所有的情绪都随同那人的消失一并散了。

“爱丝特尔……”他低低念了声,恍惚地看着身边那把兵器,突然就像陷入幻境的人一样脑海里浮现过往种种。

少年猎杀梦魔时绚烂的战斗姿势犹在眼前,他记得自己眼底藏起的惊艳。

她穿过人群走过来,眼底幽深,笑意清浅,“好巧,搭档是你么,雷纳德。”

“爱丝特尔……”他像是在无意识地发出声音,喃喃低语,神色恍惚。

压抑的情绪爆发时她和自己像男人一样扭打到一起,你一拳我一拳,酣畅淋漓。

自那以后,他终于能够敞开心扉,真正愿意认识她,接近她。

那一晚,她受毒素发作之苦,一人独自忍耐,他守在身旁,无法忽视心里涌起的怜惜,还有对自己卑劣心思的不齿。

“爱丝特尔……”他低低地念,脑海里全是那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她身为女子却坚忍异常,拥有强大心智,他自愧不如。

她没有舍弃他,背着他步步艰难前行,他除了感激之外生出柔软情感,心神也被左右。

他记得林间她扯着自己的领子,他的脸贴在她肩膀上,听到她说,“我不会离开……更不会让你死。”

所有的情绪像在此刻找到了突破口,胸腔里爆发的疼痛摧折了强健身躯,他骤然弯□躯,揪着自己的心口,喉咙里一声压抑哽咽,“啊……”

“连笙……连笙!!!!!”

起初一声还细微得像在低语,第二声落在哽咽之后,像绝境里的人发出最后一声呐喊,悲苦到了极致。

行进中的巨大魔物身躯一颤,腹部一块突然隆起,啪得巨响,黑色的血液飞溅开,肉块四散,竟是顷刻间被人从身体内部粉碎了。

魔物死亡后化作光点消散,雷纳德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莹莹光点里立了一人。

容貌分明是熟悉的那人却更为精致冷冽,原本短而细碎的乌发不知何时长至腰间,披散而下。

身后一对黑色羽翼舒展开,异样地华丽优美。她走过来,行动间身后有尾巴晃动。

失了首领的魔物四下逃窜,跑得慢些的,在她经过时扭曲着死亡,仅是周身散发出的杀气便足以致命了。

雷纳德怔怔看她走到跟前,冰冷的眉眼舒展开,露出一丝暖意来,又是他熟悉的样子。

“发什么呆?只是被逼到绝境时变成魔族形态而已……”

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粘液,眉头皱了皱,一脸嫌恶,“我得赶紧找个洗澡的地方,这魔物体内臭死了。”

雷纳德不声不响地看着她,垂了眼眸掩住眼里的震颤和劫后余生般的喜悦,缓缓起身,拖着受伤的腿艰难地变化着姿势。

连笙困惑地看着面前突然单膝跪下的男人,“喂,雷纳德你这是做……”

下一瞬眼眸里的光颤了颤,不可思议地微微睁大。

因为那方才还萎顿着的男子伸出了双手,近乎虔诚地捧起她置于身侧的右手,丝毫不在意上面沾染的粘液,径直将额头贴了过来。

“连笙-爱丝特尔,我雷纳德-洛甘愿臣服,愿以此身侍奉左右,献上全部的忠诚。”

作者有话要说:之后就是忠犬降临了。

☆、第88章 如何喂养

异界的半兽族两岁时便可化作人形,行动以及生活习惯皆与普通人类相同。

至十六岁成年后却必须开始时限七年的寻找。

寻找饲主。

半兽族体质特殊,二十三岁后没有饲主神力的喂养便会在一年内迅速衰竭,无法变作人类,以兽类的形态再勉强存活半年便是最终期限。

饲主的选定异常苛刻。

天性孤傲的半兽族宁可衰竭而亡,也不会屈从于自己不认可的主人。

而一旦臣服后却又是世上最忠诚的生物。奉上生命和灵魂,一生伴随主人左右。

认主的仪式完全是单方面的。即使不被认可,半兽族也会誓死追随。

雷纳德距离自己的二十三生日还有不到六十天。

这个在雅利安因为血统而饱受欺凌的男孩长大成人后变得十分偏执,傲慢冷漠,内心却极其敏感。

他不愿臣服于任何人。

为什么他生来就是服从别人的生物?凭什么那些人要高他一等?

然而死亡的恐惧同样折磨人。于是在基地最初见到连笙时体会到的震动让他恨不得逃离。

那是一种纠结的矛盾。

想要接近,想要去了解。却又害怕因此而臣服。

“母亲,我怎么知道哪个人会成为我的主人呢?”年幼的他伏在母亲脚边,好奇地发问。

母亲慈爱地抚摸他的后背,眼底盈满了笑意,“见到她的那一刻就会明白,这是我们的天性。”

那个黑发紫眸的少年,凛然的身姿,冷漠漂亮的脸孔,看到的那一刻他便知道了。

内心在震颤,好像血脉中有奇特的呼应。让他想要靠近,然后跪下臣服。

只是因为他拥有魔族血统我便要臣服么?开什么玩笑?

不了解连笙之前他是这么想的。因此痛恨着,纠结着,不肯靠近。

然后兜兜转转,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雷纳德跪伏着,额头贴在连笙沾染了魔兽污血的手背上,心底只有全然的喜悦和宁静。

他心甘情愿臣服。

在他念出认主的契约誓词后,誓约的印记便在心脏的位置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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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背离主人的命令,他便会立时被契约反噬,钻心挖骨的疼痛会代替主人惩罚他。

连笙神色复杂地抽回手,“单方面契约么……如果我不认可,不肯用神力饲养你,你作何打算?”

雷纳德神色坚定,整个人跪下,额头贴到林间充满腥气的泥土上,“自当赴死。”

连笙皱着眉头,低声命令,“先起来。”

雷纳德缓慢起身,才站稳对面的少女便重重挥了拳头过来。

咚一声。右脸剧痛,他整个人歪倒在地,因为疼痛而轻微喘息着。

嘴角似乎被撕裂了。雷纳德苦笑……自己强行单方面的契约还是惹恼了她吧?

面前覆盖下阴影,雷纳德低垂着眸子,余光瞥见连笙蹲□靠近,攥了他的下巴,冷冷看他,“知道我为什么揍你么?”

雷纳德睫毛颤了颤,声线晦涩,“洛……不知。”

“契约成立后你便完完全全属于我了。生命,灵魂,尊严,哪怕是你的血,每一滴都是属于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便要赴死么?好大的胆子。”

攥着下巴的手骤然用力,雷纳德闷哼一声,那痛楚却让他欢欣鼓舞,眼底也绽出光芒来。

“我主……”

连笙用拇指抹掉他嘴角的血,神色柔和了几分,“只是用神力喂养而已,我还没那么小气。”

起身,连笙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却没有传来预期的动静。

她疑惑转身,对着还傻乎乎看着自己的男人下达命令,“喂,跟上啊。”

“是,我主!”

山谷间有清澈湖泊,天气转冷湖水也冰冷彻骨,连笙却迫于无奈必须浸泡进去。

好在她有魔族血统,倒不至于冷得受不了。正费力清洗着头发上的血迹,树丛那头传来沉闷恭敬的声音。

“我主,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连笙顿了一下才回应,“好,辛苦了。说起来,你这么称呼我还真不习惯……叫我爱丝特尔就好了。”

那边立刻传来膝盖碰到地面的响声,即使看不见连笙也知道他这会儿慌乱跪下的姿态。

“洛不敢直呼主上姓名。”

除非您允许,或者……像父亲和母亲那样是亲密的爱人关系。

男人心底浮起希冀来,又因为自己的奢望而羞愧不安,直到听到连笙无奈的声音才回神。

“先起来吧……对了,签订契约后我需要每天都分出神力来么?具体怎么做?”

“并不需要,十日一次便足够了。具体……和普通人类交融神力的方式相同。”

说到这里雷纳德便涨红了脸,他希望自己没有流露出任何暗示的意味。

湖水被撩动的声音骤然消失。过了好半晌才听到连笙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到一丝波动,“其它方式呢?”

雷纳德只觉得心脏沉了下去,闭上眼掩饰眼底的失落,低声回答,“将神力注入食物中……便可。”

“我明白了,就用这种方式吧。”

吃过晚餐,又行进了一段天便完全暗了。因为雷纳德的腿伤还未痊愈,连笙又因为之前的激战而消耗了大量神力,前进速度降了许多。

找了个洞穴过夜,吩咐雷纳德在洞穴里等待,连笙便闪身走了出去。

新人类的自愈能力十分强大,如果不是致命伤或严重的内脏损伤,在神力补给充足的情况下,一般的外伤多在几天内可自行愈合。

那又为什么需要圣者呢?圣者存在的意义是在短时间内让受伤士兵恢复战斗能力,这在战场上至关重要。

“喂,接着。”

雷纳德倚着洞穴墙壁出神,才想着那人怎么出去这么久还不回来,耳畔就传来呼呼风声,有什么破空而来,伴随着那熟悉的低沉磁性嗓音,让他神经立刻紧绷兴奋起来。

侧过脸,手下意识地伸出,啪一声接住了被抛掷过来的东西。摊开一看,雷纳德眼底便流转过复杂难言的情绪。

掌心里是一颗硕大的野果,比平日里采摘的形似桃子的果实不知大了多少倍,色泽更加鲜红,果皮光亮,一看就注入了不少神力。

注入神力的果实通常用来喂养幻兽,按理说普通的新人类是不能用这种方式补充神力的。

然而……异界的兽族自愿签订主仆契约后,在法则上默认为被驯养的兽类,这样喂食并没有任何问题。

这是第几个了?虽然魔族混血的神力比其它等级的新人类高出不少,但是她这样不断地渡给自己……再加上之前的战斗,恐怕也所剩不多了吧。

攥紧手里的果实,雷纳德将视线投向洞穴入口处安静啃着野果的乌发少年。

她似乎早已习惯坐在洞口的位置,身影单薄,曲着修长双腿,一手支着下巴,远远看着洞穴外一线阴暗天空。

又或者说……她其实刻意在与他保持距离?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变得越来越强烈清晰。

即使往常在洞穴过夜,她虽然会偏向外侧而坐,却不会特意跑到洞口去,一来夜里风大寒凉,二来他已经可以布置结界,并没有必要刻意守在洞口。

似乎自从签订契约后她便特意远着他。雷纳德眸色渐渐暗淡,嘴里似乎都品到了苦味。

“吃吧,发什么呆。这里不能久留,恐怕马上会有一场暴风雪。今晚我们要连夜赶路,明天清晨就能出峡谷。”

少年甚至没有转过脸,清淡的声音落在寂静的洞穴里尤为凛冽。

雷纳德心口一紧,低低应了声,捧着果子大口咀嚼起来。或许是神力补给充足的原因,腿上的伤势已经好了七八成,虽然达不到之前的迅捷,走路已经不成问题。

一个果子啃完,雷纳德又觉得神力恢复了不少,腿上的伤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雷纳德低头看着,心情却好像即将落雪的天空般阴暗,夹杂着难言的失落。

两人独处的时光终于到头了。

他如今能够坦率面对自己的感情,所以这样不舍的心情或许以前的他会鄙夷,会厌恶,到了现在只剩下无奈与伤感。

不过……他苦笑,这种被他嘲笑的,娘们似的柔软情绪还真是折磨人啊。

目光又无意识地朝着心里想的那人飘去,落到那人身上时却一顿,雷纳德试探般喊了声,“我主?”

没有回应。

“我主……?”又稍提音量喊了一声,乌发少年仍支着脑袋没有动静,静下来时听得到她绵长的呼吸声。

雷纳德屏气凝神地走过去,到了跟前便单膝跪下,低垂着视线不敢直视,余光瞥见她闭着眼,一丝动静也无。

她这般警觉的人竟对他靠得如此之近没有任何反应,可见累极了。

雷纳德缓缓抬起脸,自签订契约后也才过了大半天,他却觉得好像有很久没有这般直视她的脸了。

本就白皙的脸此刻越发显得苍白,嘴唇都失了血色。

那乌黑的发丝在收了魔族形态后渐渐缩短,却还是比以前长出许多,此刻柔顺地垂落下来散在脸旁,给平时冷冽的脸孔添了几分柔媚情致。

她这样似女子般婉约柔弱的一面极其少见,他忍不住长久地凝视,目光里带着些自己都未察觉的灼热和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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