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番外·公主篇五

也许她当真信了谢柔远的那番话, 从此藏起了自己的真心,对于元霜的下场如何,她也未曾关注过, 但同样,她也不再对谢柔远心存幻想。

这位名义上的姐姐, 虽有着与她流着相似的血液,但身份不同, 处境不同, 令她对谢柔远越发冷漠,当谢柔远来找她时, 她往往拒而不见。

谢柔远自然也不放下自己的身段来, 去讨好她这样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此后两年, 她与谢柔远所说的话, 也不过寥寥数句。

她十四岁时, 吏部尚书告老还乡, 林相举荐其婿范泽民为新任吏部尚书, 皇帝思量之下,便也同意了。

这位新任吏部尚书出身不高, 却颇得林相之女情有独钟,至中探花时, 便向父亲提出想要嫁给他,林相爱女,加之范泽民的确有几分才气,容貌周正端方, 林相也十分满意。

只是这位范尚书未曾提过家乡还有一个妾室, 还生下一子, 名为范评,五岁时被他母亲带着找上了门,林娘子知晓后,虽留下了那对母子,却带着幼子范谦回到林府狠狠哭了一场,斥骂范尚书不忠,颇有和离之势,但终究被范尚书苦苦哀求三月所打动,又回到了范府,与那妾室李娘子,也算和睦。

是年五月,太子上奏,言懿安公主谢柔远至适婚之际,为表皇帝恩德,可令懿安公主下降,光耀其门楣。

皇帝颇为犹豫,他素来宠爱这位小公主,且范谦才学出众,将来于朝堂之上必有大用,因此不允。

太子又提出,或许可以让懿安公主下降长子范评,其人性格温和,样貌颇佳,虽无甚才学,但做一个驸马,应是绰绰有余,皇帝似有动容,但并未当下做出决断,只说须得跟皇后商议,太子便不再多言。

这话传到谢柔远耳中,不禁大发脾气,摔烂了不知多少东西,彼时太子正在皇后殿中,她不管不顾,冲入皇后殿中,指着太子便骂:“有你这样的吗?你是我哥哥,你要把我嫁给那个蠢人!”

一面骂着,一面又扑进皇后怀中哭泣:“阿娘,我不要嫁,那个范评是哪里来的蠢货废物,凭什么光耀他范府的门楣,就要把我送去那个鬼地方!”

皇后轻叹一声,目光落在太子身上,轻声道:“那范评早年在国子监中与学生斗殴,被逐出国子监,你再是想与范尚书交好,也不该拿柔远做筹码。”

太子默了默,道:“阿娘,范评那人我也见过,颇为正直,他原本也是有才之士,只是时运不济,倘若柔远下降,他必能恭敬待之,不会委屈了柔远的。”

“不要!”谢柔远扭头冲他喊道,“我说了不嫁就不嫁,你要嫁自己嫁去,我才不要糊里糊涂地就嫁给一个蠢才!”

皇后也无法,将谢柔远拦在怀中,对太子劝道:“三郎,柔远年纪还小,我也还想留她几年,这事不要再提了,即便是你阿爷来劝,我也是这样说的。”

太子无法,谢柔远到底是他的亲妹妹,也是自小看着长大,仔细想象,范评也实非良人,闲聊了几句,便就此退下,却不想正巧遇见了前来拜谒的谢婪。

即见这位养在皇后膝下的十三公主时,他目色亮了亮,深深看了那人几眼,似有了新的打算,便转而向皇帝殿中去。

谢婪同他行了礼,这位太子虽与她打过几次照面,但谈不上多亲近,多是谢柔远叽叽喳喳地喊着太子哥哥,她在一旁恭敬称他太子殿下,她也着实没有想过,太子会向皇帝进言,让她下降范评。

宫中皆知这位十三公主为苗贵妃所出,皇帝颇为厌弃,这样的消息,自然也不免传入百官耳中,其中有想与太子交好,又想向皇帝邀功的官员便纷纷上奏,让十三公主下降。

她的婚姻与人生,便被这些男子掌握,全无半分拒绝的机会,唯有皇后召见了她,询问了她一句是否愿意。

留在宫中,或者下降范评,对她而言都无甚差别,她只是冷淡地跪在皇后跟前,深深叩首:“回皇后,我愿意。”

她没有选择,皇后也好,谢柔远也罢,对她而言都不是归处,嫁一个不清底细的丈夫,也只是从一座囚笼,至另一座囚笼而已。

但她仍要做最后的打算,因此她去找了太子,十四岁的年纪,她却远比同龄人要成熟许多。

她平静询问太子:“太子殿下要我下降范评,是为抬高范府,我即便去了,也只是一尊摆放在府中的公主塑像,用以彰显天子恩德,对太子殿下而言无有用处,太子殿下的胸怀,便只有这些么?”

太子微微怔愣,他从未对这个妹妹余太多目光,此刻反而被她问住,一时沉默,但眼前人神色平静,双目幽深,面容稚嫩无害,却分明叫人不敢轻视。

他轻笑了笑:“十三公主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谢婪默了默,道:“皇后掌六宫,为天下之母,常有娘子入宫谒见,朝中事她必然也知不少,我虽未出过宫,但想来后宅之内,不乏有如皇后之女子,为其郎君做打算筹谋,太子殿下虽坐东宫,但朝中官员也不得太过亲近,是敌是友,料想难以分辨,倘若我能够作为内宅之人,自其新妇或女儿间打探消息,太子殿下以为,我可算也有用处?”

太子颇为讶然,又细看她良久,顿了顿,道:“十三公主是想做这桥梁,为我牵线?”

谢婪目色淡淡,似料定他定会答应:“齐王之尊,太子殿下就不怕么?”

太子面色陡然一变,凝眉颇为肃然。

齐王之母为张贵妃,出身清流,为人温厚,深受皇帝喜爱,自苗贵妃薨逝后,皇帝便将她进嫔为贵妃,齐王自此也一跃而起,颇受皇帝爱重。

这或许令太子隐觉不安,到底东宫之位,比皇帝难坐得多。

太子沉默片刻,满目犹疑:“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谢婪神色坦然,静静望住他:“东宫之位难坐,我为苗氏罪臣之后,这个未赐封号的公主之位,又有何不同?太子殿下或许不知我在宫中处境,但只要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就该明白,我也只是想要为自己谋一个将来,想要一份能够有所选择的权力,不必再寄人篱下,我并不想下降范评,倘若将来太子殿下登基,我也希望能够与他和离,做一个自由的人,这便是我的要求。”

她语气虽淡,却听不出半句说谎迹象,太子不得不重新审视她,良久,他轻笑道:“倘若十三公主当真能够为我谋事,我自然求之不得。”

谢婪微微颔首,向他拜了礼,冷淡道:“那便如此,谢婪告辞。”

她转身即去,并未停留,只余下太子,颇为犹疑,却始终看不出她语中真假,只决心今后应当多为留心,倒也并未太过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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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未回去庆春殿,只是往一处冷宫方向去,那本是她母亲所居,或许因为投湖太过晦气,皇帝赐住张贵妃于另将一处宫殿,此地便就成了荒处,无有太多宫人往来。

她自一处山石后寻到了那个年青男子,他与太子不同,手中折扇轻摇,看起来颇有几分轻佻,见她来时,熟稔向她招手至小亭中,并同她欠身:“十三公主安好?”

她淡淡看了他一眼:“该说的话,我都与他说了。”

那人挑眉,颇为讶然:“十三公主气度不凡,小王见了太子殿下都是恭恭敬敬,不敢多言,倒是十三公主竟然敢同太子殿下说那样的话,小王佩服之至。”

她并未理会他的打趣,只是平静道:“他未必真的会信,还须得看你等不等得起。”

齐王轻笑,不以为然:“小王有什么等不起的,只是小王心中颇为疑惑,皇后到底是你的养母,你又与懿安公主一处生活了那样久,即便是真心相助太子殿下,又有何不好?”

“不好,”她神情淡淡,“很不好。”

齐王微怔,片刻笑了笑,问道:“那么小王敢问,十三公主究竟想要什么?”

她目光望向齐王,冷静而严肃地答道:“权力。”

齐王失笑,忍不住折扇轻敲石桌:“十三公主啊,小王真是小看了你。”

她不以为然,淡声道:“你没有小看我,否则你也不会来找我,你这样的人,哪怕是千分之一的机会,也会想要试一试,我想要权力,反倒令你很是满意。”

她语中笃定,齐王一时颇为怔愣,这人小小年纪,心思甚深,不过数面而已,倒像是把自己看穿了一般,不免摇首失笑,片刻压下,目光冷冽:“就看十三公主的能力,配不配得上自己的的野心了。”

她没有回答,齐王似想到什么,自怀中取出一只半掌大的小瓶递过去:“十三公主要小王找的东西,小王找到了。”

她默了默,接过小瓶,至此时她才终于有些紧张。

齐王挑眉看她,笑道:“还以为十三公主什么也不怕,原来也会担心新婚之夜,被那范评所欺?”

她冷淡扫他一眼,默不作声,只将小瓶收入袖袋中,便起身告辞,她出不得宫,也无法去问太医院要这些东西,范评是怎样的人,将来会怎样待她,她都不在乎,逃过新婚之夜,今后才有余地。

她不想……把自己交托给一个男子,与一个男子共度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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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庆春殿时,有宫人来报,懿安公主到访,神情颇为震怒,她站了站,不免轻叹了一声,往偏殿去见谢柔远。

谢柔远一见她便气道:“你真要嫁给范评?!”

她并不上前,只是远远瞧着那个人,平静道:“是。”

谢柔远急了,跑上来拽住她的手臂,拧眉道:“不行!你不能嫁,都说了那范评是蠢材,你疯了不成?”

她垂目望一眼手臂,语气无有起伏:“帝后之意,不可违抗。”

谢柔远忍不住捏紧对方手臂,私要捏碎她,咬牙切齿:“我不要你嫁,你就待在宫里,陪着我,陪着我阿娘,你还比我小一岁,我不嫁,何时轮到你来嫁?”

手臂被捏得有些生疼,她反而生出些许快意,此前心口积压的不甘与愤恨,似乎也在这样的疼痛下,被消解不少,这短短十年,于她而言似有一生那样长,却是循环往复,永远也看不见结局,她不愿意就这样,无论是怎样的机会,她都想要逃出去,而不是作为谢柔远的玩物,又或者皇后彰显仁德的工具。

她一根一根将谢柔远的手指拨开,退了半步看她,极淡地笑了一下:“你教过我,我是公主,无论范评是怎样的人,终究是臣子,他不敢不敬我,既然如此,我又有何不满?”

谢柔远动了动唇,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渐渐红了眼眶,似乎害怕她当真要离去,忍不住伸手去抓她的衣袖,却被她快速避开。

谢柔远一怔,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嫁给他,我就不能……我就不能常见你了,你,你就不能为我想一想么……十三娘,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好好对我呢?”

她心口一滞,她极少见谢柔远有示弱之时,倘若早一些,再早一些,谢柔远能够对她说这样的话,她一定也会为此感动,可时过境迁,她再无法对任何人交出所谓的真心,也不再祈求,有人对她是真心。

她沉默着伸出手,替谢柔远擦了擦眼角,目色平静:“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你可以不满,可以胡闹,我不可以,我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谢柔远,我们回不去了。”

她终究没能为谢柔远擦净垂泪,哪怕她仍有不忍,却终究只是淡淡地劝道:“回去罢……别再来了。”

【作者有话说】

女同分手(不是),下章范评出来,不知道各位记不记得之前范评问公主如果有人真心对她会怎样,公主说不在乎,她真的不在乎,公主只在乎范评,这个是糖点(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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