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番外·公主篇十

自那以后, 范评似乎有些变了,见她时总是有些羞怯,她深觉疑惑, 却又为何感到不小的快意,因范评待她更好了一些, 也不再总是躲避,似乎也生出了与她亲近的心。

于她而言, 范评俨然成为一个十分可用的棋子, 她以这样的言语去解释自己对于范评亲近的不拒绝。

之后的那些时日里,她开始向范评打探有关于宴间诸位官员之事。

范评初时不太愿意, 也颇为犹疑, 因她本不是擅于官场之术的人,但终究没有拒绝, 这或许更加坐实了谢婪的利用之心。

与此同时, 太子府上亦发生了一件不为人知的丑事, 楚王与冯良娣私通, 还留下了子嗣, 此事为齐王所知,有意着人弹劾楚王。

只是奏折还未呈上, 便有人报太子言冯良娣与三郎君于道观进香时被饿虎拖走扑杀,尸骨无存, 只余衣物。

太子悲痛不已,竟就此病了,楚王衣不解带,于他身侧守候, 更亲自试药, 兄弟之情重, 一时为人称道。

齐王的那份奏折被压在手中,忍不住轻笑望着眼前女子:“我们这位太子殿下,可真是仁厚无双,为兄弟,连自己的侧妃也可杀,只怕楚王这番更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了。”

她与齐王的本意,是为了让楚王与太子离心,只是没想到太子会放弃冯良娣。

齐王见她沉默,略沉吟后,问道:“那位冯良娣当真是死了么?”

她抬眼望向对方,静静道:“你不信我?”

齐王微眯眼:“我又怎会不信公主,只是他竟然将此等重要之事交由公主来做,未免令小王有些疑惑,公主是如何取信太子殿下的?”

她神色淡淡,平静道:“你为何会觉得他是信我,而不是利用我,倘若我未曾完成他所嘱托,以他如今天下皆知的情深意重姿态,若冯良娣母子当真活了下来,出面上告,太子殿下自然也可以将一切推到我的头上,又或者,给我安一个与人同谋之罪。”

齐王一时无言,又再度打量她片刻,凝眉道:“他莫不是发觉了?”

她瞥他一眼,道:“若你能少来见我,他未必会发觉。”

齐王愣了愣,一瞬失笑,立即起身向她告罪:“公主这话可就严重了,我朝崇道,这观怎么只有公主能来,小王来不了,既然来了,见到了,还非要避嫌,想必才叫人怀疑罢?”

她不置可否,抬眼静静望他:“你该知我没有选择。”

齐王面色渐冷,显露出几分阴鸷,良久,他叹了口气,展开手中折扇微微摇首:“好罢,既然公主不愿见我,我不见就是了,小王这便告辞。”

他说着,便自后方一扇小门绕出,有道观小童向他行礼,才又来请她,说观主今日不见客,她颔首应下,随即退出那间侯室,而另往偏殿去,那处偏厅内范评正在等候。

她默了默,上前同她道:“回去罢。”

范评微有疑惑,望向她身后:“公主不是说今日与观主有约,这样快么?”

她并不回答,只道:“话不投机,不想再说了。”

范评没有怀疑,只应声说是,便同她下了山,此后也再未听闻公主要往此观去,或许是觉得那位观主的确与她聊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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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春时,谢柔远下降周三郎,这令她久违地感受到一丝惊颤,在与范评对弈之时漫不经心,而让对方难得赢下了一局。

她本能地觉得自己应当要去恭贺一句,却又不免失落,她与谢柔远既谈不上好友,也无甚姐妹之情,贸然前往,反倒不好。

范评似乎察觉出她的不快,由此询问她是否要出去走一走,闷在屋中,想来不是什么爽快事。

她沉默片刻,还是拒绝,范评稍有滞愣,却很快收敛,将棋子皆收拢于棋盒之中后,便向她行礼退去。

直到端午宴时,她都颇有些恹恹,更不要说谢柔远陡然在宴间发难起来。

她有些愧疚,深觉不该让范评因她之故陷入这样难堪的境地,因此在已知谢柔远刁难,要让驸马们献诗文时,劝说范评不必在意。

这本没有什么,她与范评也只是假夫妻而已,即使范评不愿,也无甚要紧,更何况范评已经受尽侮名。

但范评没有,那是她头一次在这个温和女子身上望见如此耀眼锋芒,与平日的讨好迁就不同,似乎是要让自己看见,范评也是能够为她挣得美名的。

那副没来由的争胜姿态,莫名令她的心微微颤了颤,一直以来,她在皇后教导下,敛去了自己的锋芒,也从未想过要露才于人前,或许是习惯,又或者是不安,她已然没有了这个心思。

然而范评却再度为她寻回了这失去的勇气,她其实不必一直隐于人后,总会有一个人在意她,就像她欣赏范评的文采,范评同样也在乎她的脸面。

她不由深觉快慰,以至于在范评送来那块为她赢来的鸡血石时,她是如此快乐,像一个孩子一般,几乎无法掩饰心中的雀跃与激动。

她想同范评说一句谢谢,在范评温柔的注视当中,也能够畅快地说出心中所想,但她终究还是避开了那些温言热语。

她退却了。

在此后的时日里,她也会去想范评在做怎样的事情,但她不知如何表示,也害怕自己交心之后,受伤的会是她自己,即便她想夸赞范评,最终也只是故作矜持,去贬低范评。

她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谢柔远,可她自己并未察觉,以为这是理所应当,也未曾发觉,她日益深陷。

在范评面前,她可以不高兴,可以任性,可以无理取闹,可以胡言乱语,范评从不会责怪她,也不会轻视她,只是以宠溺迁就的姿态语气,叫她安下心来。

越是这样相处,越令她感到害怕。

范评,范评,只是轻念她的名字,也能令她感到满足与快乐。

她是不是病了?如果年少时与她相伴的是范评,是不是她就能够一直这样快乐下去?她忍不住思考起这样的问题,一面担忧,一面不肯对范评敞开心扉。

也因此,她忍不住去试探范评的底线,担心范评也会受不了她而离开,如果真有这样的一天,不如索性让这一天来得早一些,可范评从未抛弃她,这令她稍觉安心,却又在对方不在时,忍不住想念,故而生出许多气来。

那是她少见的无理取闹,怨责范评不能时时陪伴她,尽管她知道,这毫无道理可言。

范评任国子监监正后,她便常去见李娘子,她喜欢与李娘子待在一块儿,似乎能够借此体会到一丝有关于母爱的温情,那对于她而言是奢侈。

有时她会故作无意,问起范评的事来:“为何要叫她骘奴?”

李娘子手巧,会做一些孩童喜爱的玩具,院内总是堆着一些竹篾木头,或是编一些鱼虾,又或者是一些鸟雀,初见谢婪时,李娘子还有些拘谨,但渐渐便将她当作了孩子,也开始说些逗趣的话:“那总不能叫驴奴。”

范评生于驴棚之中,那本是一桩凄苦之事,叫李娘子说来,便不怎么悲伤了。

她轻轻笑了,范评也总是这样,开一些小玩笑,她觉得很快乐。

或许是因与李娘子走得太近,令府上主母失了脸面,此后那位林夫人也常来拜谒,她并不太喜欢林夫人,尽管那位林夫人知书达理,为人端肃得体,可那人与谢柔远太过相像,令她不安,但她并未表现出来,只是以礼相待,不叫那位夫人难堪。

但她并未能与李娘子相处太久,长年的劳作伤痛与心头郁结令李娘子病倒了,

她颇为担忧,常常去看望李娘子,至冬日一场大雪后,才算好转。

那段时日范评担忧不已,时刻守在母亲身旁,也无心去见她,似乎在此时,她们又成了陌生人一般,令她隐隐有些失落。

一日夜间,她于阁中观梅,怔怔出神间,一旁汀兰忽然低呼一句:“公主,你看,是驸马。”

她回过神,静听不远处有脚步声来,她转目望去,便见漆黑夜色之中,一道颀长身影踏步而来。

在寒风之中,范评罩一件狐毛大氅,步伐因积雪深重而稍显缓慢,怀中抱着不知何物,令她有些踉跄至于差点跌倒,但她面上可见喜色,想来是母亲痊愈,令她安下了心。

范评走至院中梅花树下,抬首便可见阁台窗前的她,目中晶亮,自怀中取出食盒举起,笑道:“公主,我想求公主院中的一枝粉梅,为我母亲求福,用这鸡汤来换可好?”

她微愣了愣,那时她已有十数日不曾见范评笑颜,尽管她知晓不该去责怪范评,但终究有些失落,也甚为担忧,而范评此刻却来见她,那盒鸡汤,显然不是出自李娘子之手。

她垂目掩去心中触动,与她道:“既是为李娘子求福,自然想要几枝都可以。”

范评笑一笑,并不往阁中去,她于是命人去将那盒鸡汤带上来,范评在风中细细挑了两枝梅花折下,握在手中,又向她欠身道:“天寒风冷,公主还是不要在窗前久坐了,若是再害了病,范评可无脸再向国子监中告假了。”

她侧目抿唇,似为掩饰一丝羞赧,片刻,她淡淡道:“……知道了。”

由此范评不再停留,将梅花握紧置于怀中,快步转身而去,渐渐消失于浓重夜色之中。

天地一瞬寂静,她转目远望,神色淡淡,却依稀透露出几分不舍来,一旁汀兰望见,轻笑了笑,询问她:“公主好像很开心见到范驸马?”

她并未回首,唇边勾起一抹轻浅笑意,语气依旧无甚起伏:“嗯,我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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