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

而待李香年坐着马车离开的时候,后院内,容肃又来到。

已经一个月了,周锦始终不肯开口说一句话。

天气晴好,周锦坐在花藤架下,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般。

容肃远远的站在廊下看着,无甚表情,眼底却是化不开的苦涩。身边丫鬟细声汇报着中午周锦的饮食,听说比昨日多用了小半碗梗米粥,眼神终于变了变。有段时间饭菜端进去,又似纹丝不动的端出来,他看着,真怕她不吃不喝熬不过去了,现在她终于多吃了一点,便只觉万幸。

等到丫鬟禀报完,他干哑着嗓子低声道:“以后多备几样吃食,注意夫人爱吃的。”

“是。”丫鬟应完,便悄声退下,而她走了许久,容肃却始终未动。

中间不过二十来步的距离,可是于他来说,却像是阻隔着天地。他不敢走近,生怕一不小心惊扰到了周锦,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原谅他。

一个多月了,她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甚至连个眼神都不曾给过他。他不敢怨怒,甚至不敢大声说话,因为这一切,不过是他咎由自取。

想及那一天发生的事,容肃的心顿时有如刀割。但凡当时他留有一丝的理智,也不会造成今天这个局面,李香年是如何卑劣狡诈的人他如何不知,他的话怎能相信。他又怎能质疑着她对他的心思,她曾奋不顾身愿意为他而死,又怀有他的身孕,怎么可能会与李香年勾结在一起,她要害他,有的是机会。那些谎言,只要稍稍一想,便都能不攻自破,可是偏偏那个时候,他却满心认为她背叛了他。如今,因为他的过失,孩子没有了,而她……

想到大夫说的话,容肃攥紧了拳头。

大夫说:夫人身子亏损,此生再难有孕,若不尽心保养,只怕时日无多……

时日无多……容肃永远记得当时听到这话时的眩晕感,甚至就是现在,但凡想及,都是锥心刺骨的痛。

他真是恨极了自己。

如今他只想让她好好的活下去,她不理他,恨他,他都甘愿,甚至以后他们再无子嗣也无所谓,他只希望她能活下去,哪怕用他的命来换。

可是他再怎么努力,她不想活,又该怎样?

他多想她骂他,训他,跟很久以前一样,可她如今只是不笑,不言,整日寂静。容肃看着,心就像是遭受着凌迟之痛。他想,只怕她不是不原谅他,而是,已经心如死灰了。

他都想,如果不是威胁着她有事底下的人都要陪葬,她是否愿意喝下那一碗碗汤药?

不由地,容肃的眼角有些发红,曾经,她是多么鲜活的一个人,如今了无生机,只像是剩下了一具驱壳。

他到底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让她回到原来?

如今,她是否还有什么牵挂?

……

有风吹过,惊醒了睡梦中的人。周锦支起身,看着身上滑落的薄毯,眼神有了一瞬的迷茫。

身边丫鬟将她扶着,道:“夫人,您刚才睡着了。”

周锦没有说话,只是搭着她的手,就要站起来。

丫鬟便又道。“起风了,夫人,咱们回屋吧。”

周锦依然没有回应,只是身子跟着转了过来。然后一抬头,就看到了廊下站着的容肃。

容肃心里一紧,而待看到她目光接触的那一刹那便垂下了双眸,酸楚便又袭来,她看到了他,却只作未见。

像是被定住了般,他没避开,只是看着周锦被扶着一点点向他走来。她的步伐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耗费了很大的力气。

虽然将养了一个月,喂以了所有寻得着的良药,可终究是亏损太过。

及至走到廊下,容肃这才惊觉般,忙侧开了身。周锦迈上台阶,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容肃忙伸出手搀住,“小心。”

周锦站稳,却是不经意的抽回了手,然后,继续走开。

容肃见着,黯然神伤。

入夜,喝完药,周锦便被扶着上了床。帐外烛火依然亮着,四周却是静悄悄一片,她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

容肃眼底的自责与惧怕越来越重了,也许再过不久,他就忍不住了。想着白日里容肃的样子,周锦嘴角动了动,像是再笑,可是笑得太过苦涩。

放在心口的手往下,腹中已经空空,那里面曾经孕育着一个生命,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了。虽然早已知道,虽然早有准备,可是即使过了这么久,她也依然不好受。

她不是没有过期望的,所以明知没用,却依然还喝下一碗又一碗苦的要人命的汤药。

虽是心狠,但终究是迫不得已。

帐上的火光动了动,周锦眼睛一瞥,知道是有人来了,至于是谁,那无声的脚步已经说明了一切。这样的情况已经很多次了,悄无声息的来,却也不掀开帘帐,只是站在外边,不说话,也不动,然后一站,就是很久很久。

周锦知道他是爱着自己的,很可笑,可那确实是真的,不同于顾允抒,也不同于原来的小白,只可惜,她无福消受。

恍然间,她想了很多年前老周头跟她说过的话,他说:锦娘,你是个褔薄的人。以前不曾明白,如今彻底了悟。

灯火又动了下,感觉到外面的人动了动,周锦闭上了眼睛,而再睁开时,便看到了站在床前的容肃。

灯火晦暗里,容肃的表情阴郁而悲伤。周锦的眼神古井无波,他看着,心更颤了。

半晌后,他轻轻开口道:“等你身子好了些,我便带你去看周舟。”

她还有什么牵挂吗?

有。

那一个夜里,她对他提过一个要求的。

我想见周舟。

容肃,我想见周舟!

那时候他没有答应,可是现在,他不得不答应。

他们的孩子没了,如今,也就只有一个周舟才能化解她心中的那一份悲伤了吧。而只要她能好起来,就是让他们母子团聚又何妨。

周锦听着他说出这句话,眼神终于有了波动,而待半天后,沉默了许久的嗓子里终于说了一个字——“好。”

她一直想着那天容肃听到多少,后来发现,他只是听到了寥寥几句,那么,她的计划便依然有效。

七天后的一个早晨,一辆马车驶出了容府。

马车里,坐着周锦与容肃。

周锦绾着发,穿着厚厚的衣裳,抿着唇依然沉默着,但总不如前段日子。容肃静静看着,便很是欣慰,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值得了。只是原本这个时间是定于半个月后,却没想到提前了那么多,但只要她愿意,那就够了。容肃如今只想千依百顺,再不敢忤逆。

马车一路前行,周锦掀开窗幔看着四周的景色,不知道周舟到底被关在了何处。而又驶了一段路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累么?”容肃问道。一路的颠簸,他真怕她受不住。

周锦却有些急切,“他在哪?”

容肃垂下双眸,替她系好披风,又戴上纱帽,“跟我来。”

下车一看,周锦发现这是一处秀丽的庄园。

很快有人迎了上来,神情却有些惊慌,“容大人,您怎么来了!”

对于外人,容肃又恢复了冰冷的神情,“前面带路!”

他来这还能有什么事!

那人一听,额上汗水却层层滋出了,然后只见他扑通一跪,头如捣蒜般的磕着,“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容肃一听,心一沉,“发生了什么!”

那人哭道:“那孩子不见了!”

容肃一听,脸色变了。

周舟自被抓来后,裴元修让他安顿,他不知将他放置在何处,便将他送到了这处庄园上。这是先帝在位时修建的一处别苑,当时安顿的是一位待罪的皇子,后来皇子自缢而死后,这所庄园便废置了,如今安置一位前朝余孽,再合适不过。

容肃将周舟送来时,并未交待他的身份,只让他们好生看管,如有闪失,格杀勿论。庄园里的人都听说过容肃的威名,又见他拿着皇上的旨意,自然点头应是,回头就把他关在了房间内,锁上门锁,并派专人看守。

一开始,他们确实是小心谨慎着,可是时间一长,上面又没人再过问,便自然松懈下来。而在三天前,也不知怎么的,周舟打开了锁,并在防守松懈的时候,跑了出去。当时是夜里,等第二天一早他们开门进去送早餐的时候,才发现被窝是冷的,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搜索一圈都找不到人时,他们都惊慌了。

容大人说过如有闪失格杀勿论,现在孩子不见了,又该如何是好!容大人说一不二可从不手下留情啊!而在一番计较之下,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他们选择暂时瞒下消息,只再派人四下寻找。他们想,那只是一个孩子,还是个山野里来的孩子,无亲故,不识路,身无分文,能跑到哪里,仔细找找,总能找着的!一旦找着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事关自己性命,庄上知情的人都选择了铤而走险!可是哪知道,结果并不如人意!

三天过去,那孩子始终下落不明,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所有的人都恐慌了,而偏偏在这个时候,容肃却又到了庄上寻人来了。

容肃得知来龙去脉,怒不可遏,这些人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欺上瞒下犯下这等恶事!当即便命人将他们统统抓起来,先一顿鞭刑伺候着。接着,又赶紧下令四处寻人!

想及他寻了这么多年的人如今又消失了,他当真是想把这些人全部杀了泄愤。

等安排好所有一切后,看着周锦苍白的脸色,容肃又放轻了声音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而这时的周锦,却已经回答不出什么了。她的心里,只是五味杂陈。

周舟逃走了,再好不过。

可是现在他又能在哪里?

容肃出动了手中所有可以调动的力量,可是小半个月过去,依旧没有半点消息。从庄园附近,到整个京城,再蔓延到周边,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可就是没有找到他的踪迹。甚至山崖边,乱葬岗,河流除都一一找过了。

容肃听着手下的汇报,眉头越拧越紧,他想象不出,一个孩子如果还活着,怎么能够消失的这么彻底。是有人暗中帮助么?还是本身这次出逃就是有人操作?可是那人又是谁?前朝余孽么?

这个揣测让人心惊,然后容肃便又加大了寻找的力度。

而就在他派人四下寻找的时候,周锦的心却是越来越明晰了。

她就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了他曾经说过的那两句话。

——“如今,我已找到了那个孩子的下落。”

——“如果夫人愿意,我倒可以安排你们母子见一次面。”

李香年。

李香年。

周舟是在你那里么?

周锦抬起头看着落叶,心里作出了决断。

她要见李香年。

京城朱雀街上有个宅子,原是前朝一个富商所建,后来几经辗转,到了李香年手上。李香年当初买下这宅子是为了给胞姐庆生的,只可惜还没等翻新好,胞姐便入了宫,因此,这间宅子便被闲置了,并且,一闲置就是几年过去。然而最近几天,宅子里却有了人居住的痕迹。

布置精心的厅堂里,李香年斜坐在黄花梨木椅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敲击着桌面。桌面上摆放着碗碟杯盏无数,皆是精工细作,里面盛放的菜肴也具是价格高昂的山珍海味,然而他面前的碗碟里却是干净的很,一副银筷甚至是动都未动。他只是看着对面的人,似乎是兴致满满,又似乎是百无聊赖。

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小孩,约莫六七岁的样子,正低着头扒饭,只是扒着扒着却又时不时抬起头,看对面坐着的人一眼。

他穿着锦衣,扎着小髻,长得眉清目秀,正是被关了数个月如今又消失了的前朝余孽——周舟。只是他比原先瘦了,也高了,脸上的活泼笑容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类似于大人般的深沉,眼神里亦藏着像要掩饰可终究没能掩饰住的戒备。

虽然不过数月,可是其间的惊天剧变足够让一个单纯无邪的孩童失去多数的天真。身世之因,长久不见天日的拘禁,孤独无依的折磨,还有旁人一句句诛心之词,都在他的身上打上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为什么不吃?”他见李香年始终不动筷,问道。

李香年身子动了动,夹起一块翡翠丸子放入周舟的碗里,又露出一个亲切可亲的笑容道:“我已经吃过了,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嘛。”说着又给他夹了筷鸡肉。他并未吃过,只是满桌的菜肴并不合他的胃口,或者,因为怀揣着心事,他根本就是没什么胃口。

周舟瞅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了起来。

李香年看着,觉得他愈发像那个小寡妇了。不是模样,而是其他,都是置于危局而不慌不乱,该吃吃,该睡睡,但又都是无时无刻的不再警惕着你,说不定脑子里还都想着脱困的法子。

想起当初听到的事,李香年不由挑了下眉。

为了周舟的下落,他派人四处查探,最终,在那座庄园内发现了痕迹,但他并未轻举妄动,只是命人暗中监视着一切——虽然对周锦说时好像安排他们见面只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小事,但事实上,事关“前朝余孽”,就不是他能够随心所欲的,所以他只能小心谨慎,然后再伺机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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