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抬起眼,望着他,语气藏不住的冷嘲热讽,“我跟了大人您四年,您可从来把我当无性别差的炮灰来看待,突然来这么一手,怎么会不叫人起疑?”

他清脆拍掌,夸我想象力很丰富,让我继续说。

我告诉自己沉住气,伪装快被拆穿,我要面不改色揭穿他的底牌,“你骗了我两次。这一次……”

时间冻结的咒语失效了。我听见不同声音跌落下来,书本砸到我腿上,挂毯铺乱了一地,椅子摔到成三只腿。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转动门锁,大门缓缓自己打开。

我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狐狸很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是让我先开门看看外面有啥陷阱么?额,足够绅士。

“……”我本来要说的话,被生生卡在喉咙里。

一旦时间恢复流动,阿灰的监听咒语应该会立即生效。

我不可能再说更多策反的话了。

唯有先开了门,走一步算一步。

门是半敞开的,从门缝处望出去,是无止境流动的黑暗。

我鼓起勇气,迈开脚步。摊开手掌,念了一个火系咒语。

一个小型月亮一样的圆球,在我掌心浮动。

“只能召唤到月光的伪相么?我以为你至少能召唤出小型太阳的。”狐狸跟着,不是很紧也不是很远。

他口气满满一副“茉莉你也太弱了”的神情。

“说起来,我虽然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我大步向前,走廊里发出踏踏的声响,“不过三天一到,您的精神力应该早就恢复了吧?”

“难得中尉关心,”狐狸故意一副受宠若惊的口气,“完全恢复了。对了,陛下还赐我三倍的灵力。”

我顿住脚步,回头望他。

“你是说……你原有灵力的……三倍?这!怎么可能!你的精神界面会……爆炸的呀!”

他的轮廓在伪月光下,十分模糊。

“茉莉中尉,你在怕什么?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行了么?”他嗤笑一声,“我的精神界面几乎接近于无限,再多的灵力也容得下。不劳中尉操心了。”

我扭过头,彻底闭嘴。

地面坚实,黑暗无边无际。伪造的月光所触及之处,都是类似于年久失修的墙壁。

墙上画着很多奇奇怪怪的图案。图案上的人,有很多跪着,只有一两个站着。

站着的人有一个也跪了下去,到了后面,只剩下一个穿长袍的女人,神情诡异,似乎引领着人们前行。

我闻到浓郁的花香,但太浓了,闻着像榴莲。伪造的月光由于灵力不足,渐渐衰弱。

我眼前产生了幻觉,墙壁仿佛坍塌下去。四周到处都是田野,大片大片的不知名的蓝色小花绽放。

它们太多,又太密。像是无数只密密麻麻的蓝色蚂蚁,在风中不停张合花瓣。

人来了。一个,两个,三个……无数个。

人群汹涌,但竟然都跪在地上,膝行而前。

每一双眼睛都虔诚到疯狂,嘴里念念有词。

我还是穿着那一身银色滚边的白色长袍,按说是圣女的祭祀长袍。

“够了!”一声呼喝撕破幻境。

密密麻麻的蓝色花朵,瞬间褪色成壁画上的布景。

而跪着的人群都蜕变成组线条的石灰画。

一切都映刻回了墙壁。我仍然踩着生硬而结实的地板,但我忽然认出——

“大人,那是勿忘我!”

狐狸的声音自我背后响起,生冷而艰涩。

“那是祭魂花,是死人灵魂沾了血液后幻化成的蓝色花朵。”

“这种幻境就能迷惑你么?”

仍然是一种“茉莉你还是太弱了”的嘲笑口吻。

我握紧拳头,我忍。



☆、所谓计划

我们走了很久,壁画继续绵延铺展。

那个穿长袍的女人最后被送上了祭坛。

但是在献祭前,她似乎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

她向跟随着的众人,扔了一个巨型魔法球。壁画上的众人露出各种惊骇,痛苦不堪的神情。躯体横飞,血肉模糊。

然后那个本来和她一起站着的男人,再次站了起来。但是他要做的事,却十分模糊。那一块壁画上,是一大滩血洇。

我猜这是皇宫地底的甬道。年久失修的壁画,画的应该都是远古祭祀的典故。

那个女人有着与我,与圣女纳西斯,相同的装束。

但她唇角一直带着微笑,笃定而骄傲的那种微笑。

我想我木有她那种笃定,也不觉得好笑。

我只是很期待壁画的后续。最后一幅画,会是她被神劈死,还是活活献祭而死呢?

我至少想知道七天后,哦,不,六天半后,我会怎么死。

但是甬道戛然而止,前面是漫无边境的蓝色花朵。一朵挨着一朵,密密麻麻。

它们浸透在水里,湿漉漉的,无比诡异恐怖。

问题是,这些花一直开到视线消失处,在三维凝聚成焦点的地方,我看见一只吐着猩红舌头的兔子。

童话里的爱丽丝遇见的兔子绝壁比这可爱多了!

我的童年也是看着童话书长大的,我也是穿过蕾丝裙子,被大人夸过好看的小女孩子,可是——

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的记忆是从十四岁进入炮兵团开始的呢?又为了什么此刻我被逼到狭窄的甬道?

后面是步步紧逼的狐狸,回到皇宫地面则是指是阿灰。怎样都无退路,只有献祭是唯一的——

什么呀……

一望无际的蓝色花海,花海尽头的碧绿色兔子。

壁画上的林林总总不停冲击我的大脑皮层。

我缺失十四年的记忆,在如此诡异的场景中,翻江倒海般汹涌回潮。

我蹲到了地上。

四岁的我,在田野里奔跑。有人抱住我,把我举过了头顶。

十岁的我,被村里的巫师指认是不祥之灵的转生——简单说就俩字。恶灵。

村民们要烧了我,大人把我扔到很远的山谷。

我差点被野狼吃了,但我徒手爬回了村庄。

大人们把我扔到更远的山谷,又给我施展了一个咒语。

忘魂咒。消去一切记忆。

后面的记忆比较模糊,应该是不停辗转于不同山沟,乞讨偷食为生。

然后遇到了炮灰兵团招人,我光荣通过测试,顺利入伍。

四岁的我,在一片蓝色花海中奔跑时,把我举过头顶的大人,告诉我今天是我的生日。

生日?我诧异地问,那时啥?

大人于是给我一只碧绿色的兔子,兔子有红宝石的眼睛。笑眯眯说这是生日礼物。

可是,问题的关键是——

那个送我兔子作为生日礼物的大人,不是我父亲,也不是我母亲。

貌似是巫师大人。

我心爱的兔子出卖了我。兔子的魔力激发了我潜在的灵力。

一天一天,我超乎常人的灵力,再也掩饰不住。

兔子是我童年时最好的伙伴,我们一起吃饭,跳舞,讲故事,睡觉和洗澡。

但它出卖了我。

更糟糕的是,童年记忆中的巫师似乎与我身后的这张脸重合。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一脸微笑的狐狸。

“是你唤起我的灵力,把我赶出村庄,跟我到了炮灰兵团,最后在神庙确认我的女神真魂身份,现在又唤起我的记忆。甚至让房间急剧塌陷,掉到地底的人,也是你。”

狐狸眨了下眼,眸子里映着花海。

他的眼睛因此看起来不真实。

“茉莉中尉,现在还想策反我么?”

我喃喃说完后半句话,“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中。”

以此总结。

他忍不住莞尔,眸子弯成半月。

“陛下有没有告诉过你,来找我的话,你会死得更惨?”

他说过。

“不知道真相,糊里糊涂就上了祭坛,那才叫幸福。”他说得颇为诚恳。

十四年前,他是村里的巫师。十年前,他勾引了圣女。再是很多年以前,他勾引过公主。

但他永远看起来像是现在这个样子。三十左右,面皮子薄,肤色偏白。

只能说他和阿灰都驻颜有术。

“……”我无话可说。

狐狸只是微笑。

我束手待毙,随便狐狸如何处置我。

我觉得无论是谈智商还是情商,或者是讨论心黑的程度,我都绝壁不是狐狸与小阿灰的对手。

看来我还是安心做一个不生是非的炮灰吧。

在我开口说“我们赶紧上去吧,其实老娘很饿了,阿灰一定准备了丰富的晚宴”之前,狐狸忽然一振衣袖。

空荡袖管鼓动气流,飓风般冲击花海。

蓝色花海瞬间变成了一堆枯死的野花。花瓣残骸肮脏不堪,跌碎成烂泥。

碧绿色兔子瞪大了眼睛,似乎想摆动短短的小手掌,进行反击。

但在它试图保护残留的花海前,它自己却被气流生生劈开,大卸八块。

兔子脑袋,兔子眼睛,兔子尾巴,兔子身躯,一个一个,分得支离破碎。

“茉莉中尉,你不是想赌一下么?”狐狸清脆的声音响起,“在我毁了花海、杀了兔子之前,都是按照陛下的剧本在上演。”

“?”我不懂。

“你小时候最喜欢的兔子娃娃,其实是陛下图腾的化身。而祭魂花海则是不断迷惑你精神层面的武器。你仔细闻,是不是味道很像榴莲?”

“被施了魔法、浸透亡魂血液的勿忘我,就成了类似于致幻剂的祭魂花,让你又恨这种迷香,但却又不得不依赖于这种迷香才能放松自己。它以极缓慢地速度,唤醒你身体内沉睡的、属于女神真身的记忆。”

他顿了一下,唇角抿成一个嘲讽,“你才不会被突然觉醒的女神,彻底毁了肉身。”

“但你毁了花海……”我喃喃。

阿灰安排这一出,应该是想利用花海与兔子,逼我迅速唤起女神部分,好让三日后祭司预演更为顺利。

但狐狸——

我愣愣看着他,嘴角发麻。头皮刺痛。花海迅速腐烂,刺激我鼻息。

知觉变得笨拙而迟钝,但我预感剧本错了上下句,狐狸会说一句很惊人的话。

他望定我,紫眸变深。他甚至伸出左手,捏紧我的肩头。

我听见肩胛骨快碎裂的声音,然后听见他已久无比优雅的声音,说。

“你猜对了,我一直在赌,这个看起来蠢蠢笨笨的茉莉,值不值得我押上一局?”

“你比我想得有脑子。”

我立即谢谢他夸奖。

他居然回我不客气。

气氛变得有些滑稽,花海残骸还在溃烂,超越了榴莲恶臭的下限。

他的手还是死死搭在我的肩头,我突然畏缩。但该来的话,狐狸还是一字一字说了。

“阿灰绝对不希望七日后,女神在祭坛上重生。但所有的高阶祭司都想,包括我。”

“他只希望你乖乖献祭,奉献给庇护帝国的诸神。若你一旦获得契机,把祭典变成召唤女神的仪式,那么就可以彻底反转局势。”

我捂住眼睛。我还想捂住耳朵。可惜我没有武器部部长的六只手。

契机是什么——

我不愿意听,但狐狸只是一用力就把我顺势带到他的怀中。

我靠在他胸膛上,听他坚实有力的心跳,混杂着他平铺直叙的声音。

“与高级祭司XX。”

最后两个字,被我打了马赛克。我不愿意去听那两个音节。

他用的词,是我们通常用于动物发生关系时的词。

我挣扎,但他吻了我。缠绵悱恻,深入喉舌。

他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星星跌落到他眼眸。

美好的,丑恶的,愤怒的,甜蜜的。

喉咙堵塞,各种滋味翻滚。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我用力掰开他,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他没有躲。甚至没有侧身,结结实实挨了一掌,响亮清脆。

他亦是推开我,顺手抹了把嘴角的血迹。

应该是慌乱中被我咬破的。奇怪的是,他的面目并未因此变得狰狞。

狐狸仍然笑容温柔,措辞优雅,仿佛刚才企图强迫我的是别人。

“还是没能……诱惑你呢。”

他推开几步,稍稍整理了下凌乱衣衫。

我身后的花海已经彻底枯萎,汇聚成了黑色污秽的黑流。残骸自我们脚边潺潺流过。

他俯身拾起一片祭魂花瓣,随手捏碎,语气淡然。

“既然未能成事,就让我替你把记忆删了——”

我看着他。仿佛从不认识这个人。

他就像一个设定好精准程序的仪器,强迫、放手、删除记忆。

虽然我没有圣女纳西斯这么丰富的感情细胞,但我仍是忍不住挑眉问他,“你到底还算不算人?为什么?”

他莫名,“什么为什么?”

好奇心害死猫,我不顾廉耻,一口气说下去,“为什么被拒绝你不会愤怒?或者干脆推倒到了我?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啊!”

这话听着略脸红,听来就像我居然在问他为啥木有一鼓足气霸王硬上弓。

但他听懂了。狐狸声音放缓,调子更为温柔,“如果你不愿意,那么XX就没有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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