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被折腾得快虚脱,白袍被雨淋透,又被雪凝成僵硬。舞蹈动作繁复复杂,上天下地,八字一字。我觉得我快把自己撕裂了。

末了,阿灰拍拍了掌,说辛苦大家了。

九位祭司停止施咒,同时俯身,说,很荣幸为陛下效力之类的恭维话。

我累瘫在地上。月亮很亮,我挨个打量每张祭司的脸。

坚挺的鼻梁,姣好的面颊,削薄的鹳骨,我只能说帝国选祭司时很注重颜值。

然后我看到狐狸的眼睛,他也恰好凝视我。我未料到,自己竟然扯开嘴角,笑了。狐狸愣一下,也尴尬扯了下嘴角。

我猜别的八位祭司,一定在想,陛下是从哪里又找来一个心甘情愿学祭神舞蹈的蠢女人。

预演过后,时间过得飞快。

我不再挣扎,懒得从侍女口中打听消息,也懒得去找狐狸。

阿灰倒是主动来找我,我们一起学了怎么做樱桃蛋糕,夹层还放了我最爱吃的榴莲。

他拉我去看他的寝宫,标准的十四岁小男孩的卧室,床上放满了碧绿眼睛的兔子。

我绝口不提童年缺失记忆的恢复,赞不绝口夸他手巧,“阿灰,你缝的兔子很赞!”

阿灰摸摸脑袋,抱着兔子,笑得很不好意思又很是满足。

我摸摸自己肋骨第二根空隙位置,心脏有力的跳动,但我知道它已经死了。

☆、第一结局

*

七日后,正式祭典。

时间飞逝什么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我每天只是睁眼闭眼,有时阿灰来找我玩,有时阿灰很忙。剩下的四天很快就过去了,我再睁开眼时,侍女已经催促着我快点换衣服了。不然迟到就不好了。

她努力把我塞进前胸贴后背的祭祀服时,她嗔怪我,该少啃点鸡腿的。

皇宫里的伙食的确是能迅速把人养肥啊,不过现在不是感慨这个的时候。

我从白色寝宫钻出身子来,外面的阵势唬了我一跳。整个皇宫突然被掏空,除了我与侍女,竟然安静得连一只苍蝇也木有。而皇宫外墙,则隐隐约约传来骇人的声音——似乎是千万个人同时在呼吸吐纳,但不发一言列阵于外的声音。

祭祀的长袍还是那一身惨白色镶着银边,但腰围被收缩得特别紧,我呼吸困难。

侍女还在努力把我捆扎成一只上好的鸭子,我怀疑她想折腾出一个事业线伟岸但细腰的NPC。

我迈步出宫殿的那一刻,层软叠嶂绵延而上,成千上万清一色服饰的男女伫立。

阿灰一身深黑长袍,牵着我的手,带着我缓缓步入阶梯。

一格、两格、三格……

一直一直,有一瞬间我甚至怀疑时间停止,我的余生就是在不停迈步,然后迈上另一格楼梯。

低头是镶着白玉大理石的阶梯,侧目是阿灰叨叨念念的眼神。

眼角余光扫到的,都是大片大片的翠绿。树木参天,风和日丽。

一格、两格、三格……

一直一直,阿灰手心温热,我再次错觉他会牵着我的手,此生不放的感觉。

千万个男男女女,一身白色长袍,花纹比所谓的祭司服平实一点。

我再次站到祭坛中心,俯瞰下去,那些成千上万的白点,当真让人有扔个能量球毁了一切的冲动。

我试图召唤火箭炮,但精神层面似乎完全被封印,木有任何波动。

看来祭坛不单单是石头搭建出来的平台。

仪式正式开始。

我们被九位祭司环绕,他们站立的位置应是对应九大行星。

我忽然想到那位谣言中死去的祭司,听说他的时候,是看着舞女的艳舞而亡的。

那些劈叉,一字八字,我想狐狸等会儿也会有类似经历,可惜死得人不是他。

层峦叠嶂之中,上千万人开始吟唱。古老的颂词,悠扬的曲调。祷神明再世,保佑战火连绵不断,保佑来年颗粒不收。

也祈祷神明赐福,保佑从此海晏河清,保佑来年丰收。

我忍住没笑。

曲子可能分了很多声部,我不太懂音律,但能听到一声高于一声的合唱回旋。

整首曲子因此听来像波涛汹涌,颇有气势。

等他们唱完了,我开始心跳加快,额头发烫。

类似于幻觉的东西支撑着我走完最后两步。

第一步是婚礼。

祭司们咏唱咒文,火圈迅速燃烧,将我与阿灰包围。火蝶们四处飞溅,宛如烟花,旋开旋灭。

他抱起我,虽然我不知道这个比我矮一个头的小男孩是怎么抱的,但我能感到自己在半空旋转。

童年纷涌而来,我都能闻到田野里大片蓝色花海的香味。隔壁村的爱丽丝被小狗追着跑。

我爱吃村长带着大妈烧出来的大锅饭,巨大的木桶捣烂的南瓜饭,能喂饱全村的村民。

阿灰放下我,我们彼此鞠躬。

第一步结束,他俯身退出火圈。

第二步是祭典。

祭司们换了调子,火圈熄灭,大雪纷扬。六角片的雪花凝成冰片,劈头盖脸而来。

我跟着调子缓缓舞蹈。我本来还犹豫是不是倔强一下,固执地啥都不做,让神去惩罚帝国。

但身体似有本能,跟着拍子舞动起来,而且未错一个节拍。

算了吧。

我听到阿妈唤我回去吃饭的声音,她说今晚煮的不是南瓜汤而是橄榄菜。我嘟着嘴说,才不要吃呢。

七岁的大哥哥抓着我的手腕,带我去看他研制出来的魔药品种,我哈哈大笑说,不就是长歪了的紫芋么。

巫师是村里最疼我的叔叔,除了偷偷教我好玩的法术,还带我去很远的山谷山洞,仰望星空说些鬼故事。

连舞蹈也快结束了,还有一个八拍,祭典就要到尾声。

我看不清祭司们的脸,虽然他们离我这么近。

碧绿碧绿的层峦叠嶂,凌冽刺骨的雪花冰晶。

大多舞蹈动作,都是要我仰面望着天空。

但天上除了稀薄蓝色,再无其他。

我听到炊事连连长喊一嗓子开饭了,士兵们都野狼一样扑过去,就差没把饭桶给踢翻了。

我一边大口咀嚼着喷香的饭菜一边大声问,帝国除了打仗,不打仗的人都在干嘛呢?有人嘿嘿笑着,回答我毫无逻辑地提问,我们在前线拼命时,大家都在逛玩偶商店踩着音乐喷泉啃冰激凌呢。

可是这不是和平年代才有的事么?我提醒他这之间的先后关系。但那人更大声回应我,现在就是和平年代啊。

最后一拍,舞蹈定格在舞袖。

宽大的长袖慢慢覆盖我眼睑,又慢慢移开。

世界死寂了。阿灰,祭司们,与成千上万的信徒都似乎不再存在。

移开袖子,明明只是一秒的时间。

但这一秒的寂静,足够让我脑海想通一件事——

现在就是和平年代啊。

与此同时,我激发隐藏技能,将三分之一都不到的灵魂留在躯壳里。

大部分灵魂则蜷曲在天空,利用“神之眼眸”技能,俯瞰全局。

这是寻死的技能,自己掏空自己一大半灵魂。不过,反正我也快死了,用个全知视角,看看怎么死的也比较痛快。

我蜷缩在天空,地上的躯壳只能无力瘫软着。

没有凌空霹雳,没有神光一束,只有白雾隔开视线。

难道……什么也木有召唤出来么?

这整个就是一个骗局?阿灰这么做,只是为了安定民心?

既然是骗局,又何必是我。

在我思索陷入僵局时,我被逼回到自己的躯壳。有一只无形的手,让我无法反抗。

世界恢复了彩色画面,我听到阿灰大声宣布祭典结束,千万人群陆续退场,九位祭司却不走,反而更紧得靠拢过来。他们俯视我,彼此开始探讨些什么。

再然后……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那只无形的手,似乎占据了我的实体。

我大脑最后一刹那模模糊糊形成一句话——

原来召唤到了么。

最后少女召唤到了神灵。

故事有个不算太完美的结局。

*

第一结局·番外

茉莉从游戏机前醒来,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话,赶紧再去看结局存档。

存档上写着BAD ENDING。她一脸黑线。

“姐姐,我输了……”

“那就输了吧。”姐姐的安慰一点也不诚恳。

“可是这个傻逼游戏设置到最后根本就不让人升级好么,就是在不停过剧情过剧情,我以为好歹还有个感情结局的啊?”

“额,不是说无CP的么?”

“怒了,不是说有CP的剧情流么?!”

姐姐让茉莉烧饭,今晚轮到她值班。

茉莉举着汤勺一脸纷纷不平,“大概这游戏就是要收集炮灰的各种死法?”

她加了一大把盐,赶紧又瞅了一眼收集栏,果然多了一张CG图片,是“祭神而死”。

画面上她穿着白色祭司服,死得极为销魂。

“乖,你先烧饭,今晚你姐姐吃得开心,就给你找攻略。”老姐一脸坏笑。

摄于姐姐的威严,茉莉乖乖回去爆茄子再炸龙虾。

“说起来,就算普通结局,你也不该死的呀。在龙之山脉,你有多少机会可以溜走?”

“额,我蠢。我以为那个祭司是主线剧情人物。”茉莉又愤怒加了一大把味精,“这游戏太BT了好么。”

晚饭吃得很郁闷,茉莉不停吐舌头,大口喝水。

“额,盐和味精性向不匹配啊……”

老姐横了她一眼,“暑假快结束了,你不想打个HAPPY ENDING再上学么?”

她泪目,“姐姐求攻略!”

舀了一大碗茄子,又补充,“可是就这游戏的名字,我怀疑女主就TM是个炮灰啊,不太可能HE了?”

老姐一拍她肩膀,“茉莉,要有信心,其实第二次通关可以选择不同初始身份的,誰让你上次选的是——”

十四岁的炮灰兵团女中尉。

茉莉大吼一声,呛死了。

惊天动地咳嗽一阵,然后握紧了拳头,声音十分虚弱说,“阿灰问我的时候我就说了,老娘的愿望是做个炼金术士或者女魔法师!不过当时没能告诉他,系统不许我选而已。”

又从桌子上抬起半个脑袋,瞪大了眼睛问,“为啥每次在游戏里我都忘了自己是在玩游戏呢?也没啥系统面板跳出来?”

“不能存档,不能读档,只能一次通关……”

吃完了饭,茉莉迅速收拾了碗筷。

姐姐埋头搜攻略,然后一脸笑意探出脑袋,“茉莉,我找到了”

肩上还搭着毛巾的茉莉冲上前去,可惜姐姐下面说的是——

“网上帖子说,有好多人比你更惨,与阿灰好感度太低,在魔鬼森林就被牺牲了。还有与狐狸好感度太低,结果在迷之山谷被水晶直接封印的,还有……”

茉莉望天,姐姐你够了。

番外一·完

☆、见习法师

下部

广场的音乐喷泉,小孩子嬉笑着玩水。肥肥的乳鸽蹲在塔尖,教堂的镂花分针与时针重合。

叮叮当当——

十三点正。

我抱着一大堆花花绿绿的材料,推开了魔法师协会的大门。

装饰着黑魔法花纹的木质大门,被一双手咿呀推开,一个冒失的小男孩闯了出来。我们撞了个满怀。

“啊呀呀呀呀,真不好意思,我替您捡起来,”小男孩手忙脚乱替我收拾材料,却做了不少小动作,“啊,应聘见习魔法师,协会最近改革了呢,任务什么的不组团根本完不成,我刚被踢出来……”

我黑线,这货是做间谍的料么,替我收拾材料的两秒时间,居然能冒出这么多有的没的——

当他把材料排齐,原样递还给我时,他已经提到了我的法令纹问题,“姐姐你怎么看只有二十多呀,可是你笑起来明显有法令纹,而且资料上貌似写你最爱修炼的法术都是黑魔法禁忌咒语,这可不是捷径呢。”

我好想拎起他的耳朵,看看这小家伙是什么材料做的,怎么炼成的天生八卦啰嗦体质,然后我看见一张愁眉苦脸但碾成灰我都认识的脸——

阿灰。

“说起来,我可是苦心双修呢,白魔法黑魔法一个都木有拉下,可惜这个变态协会分会只收黑魔法学徒……”他耸拉着脑袋,十分苦恼。

我眨了下眼睛,本来想抱怨“哪里来的莫名其妙的啰嗦小孩,我要去注册见习法师到底碍着你啥事了”,此刻融化成一个微笑,“你是……阿灰?还记得我?我是茉莉。”

他瞪大了眼睛,直摇头,“呃,不认识额。”又给我一个俏皮坏笑,“姐姐你搭讪方式好老套!”

我微笑。要说老套,如果我直接告诉你“上个轮回我们见过,你直接把我献祭了”这才叫老套吧。

“我小名才叫阿灰,大名是——”小家伙正要夸夸其谈,一回头看到身后长长一溜烟队伍,闭嘴了。

不知何时,我们成了两个门神,挡住了协会的木质大门。

身后梳着羊角辫的女孩郁闷地问,“偶遇什么的戏码,求两位进门了再继续演好么?”

我深吸口气,推门而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