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伯爵被抄家,罪名是反人类。女巫组织其他成员未被波及。瘟疫来得快,去得也快。听说城里天气转晴,人们开始陆续恢复热闹生活。

对于狐狸,管家带来的最让他满意的消息,则是官方决定为公爵平反,还他一个清白声誉。

听到阿蒙的死讯,仙仙只是眨了下眼睛。然后她啜泣着感激狐狸,救他脱离伯爵家族,免受牵连。

最后她一叠连声说,很愿意被公爵收养,承办正式身份证明。

我在一边看着,也不得不腹诽,仙仙,你演技太差,哪里是狐狸对手。

狐狸不为所动,坐在扶手椅上,任由仙仙跪在地上恳求,不停推搡着他的膝盖。

莉莉斯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心情,嘴角扭曲,不停冷笑。就差没有直接说“那就赶紧滚出公爵府邸”。

仙仙哭着跑出门,没有人去追。

我问狐狸,没有身份证明会怎样?

狐狸说,帝国一贯驱逐流亡贵族,仙仙身份缺失,逃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我再问,如果留在公爵府邸呢?

莉莉斯骂一句,真笨,当然连累父亲大人背上窝藏逃犯的罪名了。

我不明白,狐狸为何会执著于这点——仙仙当时答应喊他父亲,与现在再认养父,到底有何区别。

这是养成游戏玩脱线了么。

*

次日,仙仙仍然失踪。但貌似无人关心。

整个公爵府邸彻底抹除了仙仙的痕迹,她的卧室被上锁,用过的东西被清理,从管家到莉莉斯,无人提到这个名字。

听管家说,都城一派繁华,瘟疫与乱世谣言沉没下去。广场音乐喷泉动听,小孩子嬉笑,肥肥的乳鸽仍然蹲在塔尖。

我对管家说,我们看世界的眼光非常一致。

阳光晴好的午后,我来到塔楼顶端实验室。

女仆们今天换上了纯黑色裙子,头上裹着厚厚围巾,只露出两个眼睛。

我认识黑色裙子上刺绣的魔法符咒,是减轻魔力震荡的防御咒。

阿灰穿上一身白色刺金的长袍,和上一个轮回的小皇帝服饰一致。

我笑他,今天是正式要做国王了么。

阿灰撅起嘴,表示不满。

女仆们从地上掏出一件非常诡异的外装,仔细看是一副皮囊。

五官俏皮精致,手臂上血管可见,只是整张皮囊没有骨架,所以软软瘫在地上。

注灵仪式开始时,太阳正好被云遮住。

金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实验室里。阿灰的脸一道金黄,一道昏暗。

然后,我看见女仆们首领上前,硬生生劈开他头颅,白色泛黄的脑浆留下来。

女仆首领的手维持同一速度,慢慢自头颈劈开直到胸腔、肠子、尾骨。

幸好阿灰看不见他自己的样子,不然他会吐的。

不过此刻他的胃已经被完美劈成两半,貌似呕吐对他是个高难度动作。

女仆首领非常精确地将他自头到脚劈成两半。一边不多,一边不少。

阿灰自始至终没有吭一声气。

我怀疑他被施了咒,早就处于假死状态。

地上全是五脏六腑,四处流淌。

头颅滚到脚边,脚歪在肚子上。

我盯得很仔细,但就是看不到类似于灵魂的东西。

但地上躺着的皮囊开始慢慢直立,自左脚大拇指开始,到右脚中指,然后是膝盖。

等皮囊站直了,我就看见一个完整的阿灰。全须全尾,且长得分毫不差。

新的阿灰甚至推开女仆,扑上来亲吻我脸颊。

“茉莉,我长大了,这一次我也是十八岁了。”

他声音稚嫩,但是混杂着变声期的声线。

他的手轻易就勾上了我的脖子,这一次不用踮脚。

我一愣,看着眼前的大男孩。

十八岁的阿灰个子很高,胳膊与腿也都长成了一个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他的脸颊是一个英俊国王该有的样子——骨架周正,轮廓分明。

他的眸子洋溢着很多正面词汇,如果我现在是个急于讨好国王的弄臣,我大概会说“阳光跌落到您眼睛”之类的话,但并不为过。

但接下来他说了一句很负面的话,又做了一件更负面的事。

“茉莉中尉,现在我能娶你了么?”

他抬起手臂,中指轮流指向每一个侍立的黑衣女仆。

女仆们来不及反抗,就扭曲着身子,挨个倒下。甚至来不及哼一声。

“茉莉,你喜欢狐狸是么?为什么第二个轮回了,你还是选了他?”他忽然愤怒了,冲我吼。

我一愣,下意识抱住手臂。大脑里浮现乱七八糟的字幕,仍然是主谓宾格式,粗暴直接。

阿灰重生了。他还是国王。他记得上一个轮回的事。他说喜欢我。

他到底要什么。

“哼,你先看看他在干什么勾当。”他拖着我,来到实验室正中央。

阿灰念起咒语,从空中缓缓浮起一个巨大的水晶球。

我忍不住称赞,阿灰越来越厉害了,从具象出短木棍到一个具有占卜功能的水晶球,进步飞速。

阿灰非常无奈地望天,说,茉莉你别这样。

额,我夸错时间了么。

阿灰念念有词,水晶球旋转,焕发光芒。

我以为他不是占卜未来,就是要重现过去。

可是我看见的,却是此时此刻发生在都城某个角落的实景。

“听听狐狸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阿灰侧身站着,在我耳边轻声说。

他肩膀宽大,眉目分明,说这句话时完全没有了小孩子赌气的语气。

我侧目,自他重生后,第一次真真实实感受到,阿灰是个大人了。

水晶球投影里面,晃着两个人影。一个是狐狸,一个是上校。

因为水晶球是弧形的球面,两张脸因此显示一个奇怪的角度,像小孔成像后的效果。

水晶球接下来上演的一幕,就显得光怪陆离。

我认真听了,阿灰木有说错。狐狸的确在说些很不符合他身份的话,而安德上校的回答也是同样不符合他的身份。

呃,这是拿错对方剧本了么。

从容优雅的声音,是狐狸。

“安德上校,为什么杀了伯爵?陛下的计划难道不是牺牲魔药部前任部长么?”

一本正经的声音,是上校。

“福克斯公爵,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伯爵家族既然发现仙仙的音乐杀戮天赋,当然不会容你窃取实验成果。

我们替你除了公爵,你该感激才是。”

上校一本正经地说黑幕,让我更觉得汗毛倒立。

然后他板起脸,一本正经说了更多黑幕。

“实验失败了。我没有想到这么难以调动民众的恐怖情绪。瘟疫蔓延这么快,都城官方又无积极应对,可是民众既没有对官方的愤怒,又在官方宣布解除警报后马上恢复生机。要策划战争布局,必须先让西方内陆与北边沿海的地方将领先叛乱。可是等叛乱蔓延到都城附近,至少要大半年。我得赶紧派人去挑起北方贝尔将军的不满情绪了。”

他说了一堆,我愣是木懂。

难道挑起战争不是一瞬间的事么?想要内乱,随便找个借口就好了。比如官方可以继续纵然血字游戏,或者直接释放瘟疫与各种病毒——

我突然反应过来,官方这次整个布局,就是为了测试民众反应么。为什么呢。

狐狸也问上校,实验失败了么。

但上校给出的答案,我仍然理解不能。

“神谕上说,动乱将至,天下大乱。新的统治者会代替旧时秩序。可是一切都进行地如此艰难,连试图挑起邻国战争都被婉拒了——难为公爵你每年在邻国派遣间谍滋事,可惜边境骚乱永远止于边境,无论我们如何挑衅,就是没有军队真正愿意去格林帝国为敌。”

“只有在乱世之中,才能彻底扼杀女神,让她灵魂永不附身人间。福克斯,你不觉得奇怪么,神谕上暗示的每件事,最后的指向都是扼杀女神?”

我听得一片混乱。然后狐狸笑了,说了一堆让我大脑彻底死机的话。

“我这里,倒是实验进行得十分顺利。此现在该是阿灰注灵重生的时刻。等他醒来,我们就有新的国王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莉莉斯送上祭坛。至于离家出走的仙仙,我得想想怎么把她逼到魔鬼森林。一切重演,看来神谕是不可逆的。”

再然后是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与一句呓语。

但是我听见了。

“愿神保佑陛下不会杀了茉莉。”

☆、所谓牺牲

愿神保佑陛下不会杀了茉莉。

水晶球突然归于死寂,我瞪着阿灰,阿灰回望我。

他眼神里满是笃定,一派游刃有余。

“茉莉姐姐,很迷惘是不是?不如当场对质。”

他挥了下手,水晶球从中心破裂,裂缝不断蔓延,宛如巨木的枝桠。

咒语念动间,狐狸与上校的身躯被硬生生从另一个空间撕扯过来。

几乎违反时空法则的存在。

狐狸唤了一声陛下,本来想对着阿灰装模作样行礼,但是看到了成年模样的阿灰,明显一愣。

安德上校深吸一口气,原有的温雅与肃静被恐惧与不安代替。

“幸苦两位军官替我布局了。”阿灰说话内容客气,但语气十分傲慢。

不知是他的气场,还是他的魔力,阿灰整个人变得奇异——凌然不可侵犯的感觉。

狐狸与上校站得笔挺,只是深深凝视他,不发一言。

我猜他们是在迅速判断局势变化,与阿灰的魔力值和战斗值。

“狐狸既然逼我当这个国王,那我是不得不当了。可惜的是,你们并未抹去我上一轮记忆,我可不会甘心当你们傀儡,”阿灰站的地方并没有台阶,但他说话时是俯视视角,“我知道狐狸最擅长的就是操纵傀儡了,不是么?”

他扬起眉毛,提高了音量,“我说过,我就是国王本人。并非什么替身。”

狐狸似乎不可置信,仍然用一种疑惑的眼神打量他。

安德上校倒是鞠了一躬,开口说,“您说您就是陛下本人,那么如何证明呢?”

“证明?你们在我背后捣什么鬼,当我不知?我明明是说,重启轮回是会再次召唤出真神,改变帝国命运。你们呢?刚才谈话每一句都是指向召唤女神。是不是还要我说出你们更多叛变的证据,才行?”阿灰从鼻腔里冷哼,面色颇为不善。

我现在唯一能分清的是,国王要召唤至高神,但祭司们要召唤女神。明面上都说是为了帝国,但利益冲突再明显不过。

狐狸突然深深鞠躬,十分恭谨说,“欢迎回来,陛下。”

算是承认阿灰的国王身份。

但我总怀疑,他下一秒是不是就会突袭,像在龙之山脉一样,去试探阿灰真实实力。

这一次,倒是相安无事,谁没有轻易出手。

“哼,实验失败,无法挑动民众不安情绪,我到底要你们这些高阶祭司做什么。”阿灰骂得淋漓痛快。

狐狸低着头,不发一言。

安德上校下意识摸着袖章,解释了一通。大意是帝国太平了很久,民众主和不主战。所以一时无法挑起战端。

我实在忍不住,问阿灰,为啥神谕说要天下大乱,我们为了符合神谕,把不乱的国土还得弄成大乱?

祭祀本是为了祈福,现在却在自寻死路,这是本末倒置么。

不做死不会死= =

“茉莉姐姐,”他扭头唤我,换了小孩子口吻,“如果天下太和平了,作为国王我如何操纵他们呢?我有什么理由来提高军饷,征收税赋呢?我如何乘机肃清异见份子,让派系彼此斗争耗尽势力呢?我如何乘机筛选,杀了老弱病残,只留下纯种的精英国民呢?我如何能够找到借口,让邻国以为我们内忧外患乘机偷袭,我却可以派精锐部队与卧底里应外合呢?”

他一口气扔给我很多问号,末了,又看似甜美口吻问我一句,“上一个轮回牺牲了你,我们都很抱歉呢。可不能让你白跳了一会祭天舞,又白白死去。”

我眨了下眼,我想我不认识他。那个满嘴权利至上的阿灰,只会挥舞着小拳头说,茉莉姐姐,权利才是一切啊啊啊啊。我呀,可是要当国王的!

而这个肤白明眸的成年国王,却会笑眯眯告诉我,政治是用来玩的。和平只是一块遮羞布,早该扯下来了。

他提到我的死亡记录,他甚至还道歉了。可是为什么他的抱歉满是嘲讽——

我忽然明白了,答案只有一个。因为我是炮灰。

因为这一次我还是炮灰。

愿神保佑陛下不会杀了茉莉。

我不知道重生了的阿灰是否保留着呕吐的习惯。但我现在及其想吐。

胃酸不停翻涌,我努力抑制恶心。

可能第二个轮回的开场,太平被粉饰得太好。我与阿灰组团时,对他做过的最坏的一件事,大概是在半壁酒馆,我揉着他的头与他碰杯说,我讨厌你。

但那时的阳光非常好,从破落墙壁的洞孔中照射进来,我骂他是猪一样的队友时,也是心里温暖的。

又或许是因为这一世,无论在偏远村中还是在修习法术漫漫长路上,我一直过得有滋有味,我绝对不会有现在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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