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风一吹,四处都是阿灰,四处都不是阿灰。他总算没有辜负他的名字。阿灰。

我拍干净手上的灰,抬起头笑得一脸阳光灿烂,告诉他我很乐意做炮灰兵团团长。

只要狐狸能迅速帮我建立起一个新的炮灰兵团。



☆、生死一线

迷之山谷。雾气是乳白色的,弥漫在天地间。

可见度非常低,我大概只能看见自己的脚趾,还有狐狸晃动的衣袖。

我的脚趾磨出了血。狐狸的衣袖宽大而空敞。



在狐狸费了好大功夫,利用彩虹石破除隐藏壁障之后,我们又走了整整九天,才到了这里。



雾气大得让我不安。我加快步子,上前扯住狐狸的衣袖。

他顿步,回头问我,“怎么了?”



我抬起头,刚好看见他淡紫的眸子闪过一丝不安。

我说,雾太大了。又问他为什么不安?



他侧过身子,用尚是完好的左手牵起我的右手,笑得很不踏实,“迷之山谷是将军的老巢,我怕有埋伏。”

我不懂,“除了傀儡兵团,你没有办法再召唤一支队伍么?”

他想了想,告诉我没有。



“呃,高阶祭司不是可以随手召唤出一支魔族部队么?”

他点头,又摇头,语气颇有些不耐烦,“茉莉中尉大概忘了,我受过阿灰两次致命伤害,现在还耗不起这么多精神力。”



难怪他留了我一条命。原来是想找个跟班。

既然这样,我就努力做个合格的跟班。

可是——

“如果迷之山谷有重军把守外加机关重重,凭我们就能破坏能量源?”



“如果我们能顺利过了这条迷雾阵,我就能召唤传送阵法,走隐秘通道过去……”

狐狸嘴角扬起一个轻蔑的笑容,大概是觉得所谓机关、所谓驻军,都是可以被“绕行”的。

可惜,他话音未落,就听到一声轰隆巨响。



乳白迷雾一下子消散,一个巨大的坑冒出来。

宛如半个大碗,碗口处都是裂缝。

我们站在碗底,看着一个肥硕的阴影逐渐凝结成实体。

白熊将军。



“很荣幸,又见到你了,福克斯,”白熊将军今天气色不错,笑眯眯问候狐狸。

狐狸眨了下眼,转过身子,面对面伸出了手,“幸会幸会。”

白熊瞄了一眼他右边袖子,笑得心领神会,“阁下不会是被人砍了手吧?用左手……”



他肥硕的身躯却行动飞快,瞬间扭住了狐狸的脖子,另一只捏紧他左手,“可是非常失礼的呀。”

轰隆——轰隆——

白熊一跺脚,整个大碗立即被密密麻麻的士兵占领。

银白色的盔甲,黝黑的长矛。



呃,我望天。

狐狸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孤身闯入禁地的?

他现在纯属活该。

可是,现在貌似还不是幸灾乐祸的时候。



不过,狐狸本人倒笑得非常愉悦,我十分怀疑是不是白熊壮硕的身材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看不见这密密麻麻的士兵阵么?



“贝尔将军,这才是失礼。”他喉咙口还没被掐死,还能飞快念出一句咒语。

密密麻麻的士兵瞬间倒在地上,不停翻滚。

和吃坏了肚子的炮灰兵团一个样。



整个大坑充斥着□□声,有人叫嚣一声就彻底昏死,有人自己撕开了自己的胸膛。

更恐怖的是,那些倒下了、死透了的人,开始变成僵尸一样的活物,直挺挺站了起来。

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一个接一个跳起,排成一行整齐的队伍,向白熊包围。



最恐怖的大概是,整个过程只用了一眨眼的时间。

白熊只是略微偏过头看了一眼,再回转脑袋,恶狠狠盯死狐狸时,狐狸已经笑得非常愉快。



“将军大人,确信你要与在下同生死?”他眸子弯成月牙,“他们可是会选择性攻击的。”



白熊骂了一声粗口,然后念了一个逃脱咒文,再次脱离。

狐狸摸着喉咙口,不停咳嗽。他拉住我,喊,“快!”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再回头,却看见那些士兵仍然密密麻麻站在那里,只是都在东张西望,寻找他们的将军。

刚才的那些,难道——



“你念得咒语仅仅是‘幻影咒’?”我吃惊。

他艰难地点头。又急促地让我快想办法。

幻影咒是能让整个空间重现历史一幕的咒术。

白熊将军刚才看到的,其实是炮灰兵团变成傀儡时的再现。

问题是,我现在能有什么办法?

如果白熊回来了。

如果我与这些士兵轮流厮杀,争执声惊到了白熊。

如果这些士兵直接去呼叫白熊——



结论是六个字。

根本没有胜算。



士兵们开始向我们行进,整齐的步伐,呐喊的口号。

我掩面,实在不想看到自己被撕碎的画面。



狐狸冲我耳朵吼,“快!”

我要哭了,“要不你画个魔法传送阵?不是雾散了么?”

他用手指敲我额头,“哪有这个时间?快去迎敌!”



他居然叫我去直接屠杀。

一个接一个砍杀么?

我刚想求饶,就看到狐狸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开始类似于冥想一样打坐起来。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我黑线。然后咬紧了牙关,一挥手,试图召唤火箭炮。

我念完了复杂的咒文,火箭炮终于施施然悬浮在半空。

我警告我的火箭炮,别再浪费时间找敌人的致命部位了。

每一个士兵都很致命。



火箭炮瘪了瘪嘴。看来今天它的心情不太好。

我念了火系咒文,点火,发射。



一声巨响,大火燃烧到了半空。

有些士兵被烧着了,有些被烧焦了。但大多数安然无恙,潮水一般瞬间将我包围。

火箭炮消失于无形。我仅有的精神力再也无法支持它的具象化形态。

我开始徒手干架,夺过他们的长矛,一捅一个血窟窿。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个、十一个、十二个……

我手酸软了,数数的力气也木有了。我瞥见狐狸周围有一个半透明的气罩,弹开了所有来犯者。

我心里在哭,狐狸上司还是一如既往坏心。



银白色的盔甲在我眼前不停地晃,埋在盔甲下的眼睛有些是灰的、有些是绿的、还有黑的。

但这些眼睛现在都充了血,呲牙裂目,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我的手渐渐僵硬,我的脑袋开始发沉。

我越过眼前的盔甲望过去,是连绵不断的银白色。它们无边无际,它们前仆后继。

然后,一个可笑的想法爬上了我的脑袋——

我居然是为了上司战死的。

照我上司自己的说法,他忠心耿耿,一心为了国王效力。

以此类推,我将是为国而死,战到最后一刻那一种死法。



我是不是应该觉得很荣幸?



这大概是我有意识时,最后一句自嘲。再然后我看见我的世界变成一片银白色。

银白色之后是血红色。大片的血自我喉咙口喷出。

红的映衬着银白的。色彩非常夺目。



*

香味太过强烈,甚至开始刺鼻。

我咳嗽起来,然后睁开了眼睛。

我看见一双大得恐怖的眸子。



眸子是紫色的,紫水晶一样的纯粹。

紫水晶里满是阴影。那大概是眸子主人的担忧。



“大人,你在怕什么?”

我听见自己流利的声音,在一个太过空旷的地方,不断回荡。



回音叠加,不断反弹。

于是,我听见很多的“怕”与很多的“么”。

还有更多的“大人,大人,大人”……



我彻底惊醒了。一骨碌爬起身来,拽紧身下的衣服,四处打量。

这是哪?我没死?为啥?



第一个答案很简单,我环顾四周,全是高耸入云的各类石头。

碧绿的是翡翠,赤红的是宝石,炽白的是钻石。

还有别的我叫不出名字的石头。

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都大得惊人。任何一块都能把我给埋了。



第二个答案,我抬头看看狐狸。他恢复了他的优雅风度,一身军装笔挺地贴在他身上,虽然右手袖管还是空的。

他捏捏我的耳朵说,温柔地笑,“你没死,我救了你。”

我让他解释一下,又警告他不要对我动手动脚。

他有些尴尬,缩回了手,讪讪说,“反正我救了你,你忙着感恩戴德就是了。别问那么多。”



我锲而不舍地追问,他就是死不送口。说那个秘术是最高机密,宁死不说什么的。

我放过了他。又让他别惦记着我会回报。

“上司救下属不是应该的么?难道上司只负责让下属去送死么?”



狐狸咳嗽了一声,说,茉莉中尉,你是不是不满我很久了?

我赶紧说,属下哪里敢。



第三个问题就这样被狐狸的擦边球掩埋了真相。



然后,狐狸突然神色一正,回答了一句我都忘了的提问,“你刚才问我怕什么。”

他在透明的地板上来回踱步,半晌说,“我怕我会毁了能量源。”



“那就毁了呗。”我接口。

难道我们最初的计划不就是来毁白熊的能量源么?

☆、破落神殿



说话的当口,洞穴内光线开始变换,忽明忽暗。巨大的水晶能源闪烁着诡异的光。

狐狸念了一个不知名的咒语,从地板上浮现出一个个白色的东西来。那些东西越来越大,像雨后不断冒出的春笋。

我看清了,是无数小型的水晶不停长大,颜色变得越来越炽热。只到长到我膝盖处才停止。

我摸摸脚边一个水晶,它居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我立即觉得脑后生寒。

“这……是什么鬼东西?”我指着它们。

狐狸忽视我,继续盯着地上的新生的水晶念念有词。他两片薄薄的嘴唇飞速蠕动,咒语在洞穴内四处徜徉。

我都能感受到有什么异物无声无息地绕过,从我脖子绕到脚踝,又盘旋到水晶里。

“呵,好了。”他睁开了眼睛,嘴角掠过一丝暗笑。

我睁大了眼,看看那些小水晶。每一个水晶里都浮现出一个影子,仔细看,似乎是一个个士兵。

我膝盖旁的那块水晶,则是藏着一个红茸茸的脑袋。

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再熟悉不过——魔药部部长里斯。

狐狸身边的水晶里,则反射出另一个长满枯草的半秃脑袋。

武器部部长威尔。

我一个一个水晶认过来,上蹿下跳把自己折腾成一只老鼠。我认出了每一个被封印在水晶里的人影,炮灰兵团的士兵,我昔日的战友们。

我纳闷地看着狐狸,“你把他们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召唤出他们残存在世界的游魂,让他们吸收一下水晶的能量。”

我听不明白,“然后再让他们复生?”

狐狸摇头,“当然不是。可能我会让魔药部部长和武器部部长复生,剩下的就用来破坏能量了。”

我迟钝反应的大脑终于转过了弯。矿石能量介于虚拟与实体之间,负责将精神力转换为实体,一次一次替白熊将军组建新的队伍。能够破坏这种介于二次元和三次元之间的东西,也只有这些水晶了。

封印在其中的游魂,为了突破封印,会使出最强的也是最后的能量。

然后,当它们挣脱时,也是它们与参天的矿石能源同归于尽的时候。

我大脑里立即跳出一个词——

炮灰的一千种死法。

被药死,被当做傀儡什么的太弱了。

狐狸现在这一招才够狠。

狐狸一挥衣袖,扬起很大的风来。

魔药部长的红脑袋跟着肥硕的身子从水晶里滚了出来。

然后是武器部部长的枯草脑袋。

他们大口喘息,像是溺水的人,很久木有呼吸到新鲜空气。

虽然洞穴内又冷又潮湿,空气都快发了霉。

他们慢慢爬起来,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狐狸。

“福克斯上司,这是咋回事?”魔药部部长挠挠头。

“我怎么啥都不记得了?”武器部部长也问。

狐狸微笑着说,欢迎回来。然后告诉他们,什么都不记得就对了。

两位部长很识相地闭嘴。他们飞快扫了一眼地上的各式水晶,表情十分吃惊,但都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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