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萧易抬起头来看这个狂发的年轻人。的确是年轻人,虽然比萧易年纪大,下巴上也已经泛出了淡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好像成熟沧桑,可他依旧是个年轻人。那双星眸中泛起了得意的光亮,这是现在“落魄”的萧易所没有的东西。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救我?”

那人又哈哈笑起来,仿佛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一般:“你终于问这句话了,我还以为你现在已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

萧易半句话都不想多说,他只想等着那人的回答。

那人指了指自己道:“我,秦少狄。”

“……!”萧易刚刚喘匀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仿佛已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静水山庄,秦少狄!”

“怎么?”秦少狄看着眼前人的双眸中燃起的怒火表示不解,“我刚刚可是救了你一命,你不是应该感谢我么?”

萧易冷笑起来:“是,不错,你是救了我一命。可你还欠我千八百条人命!”

“哦?”

“两个月前,你灭我门派,杀我兄弟,劫我货物,你不要告诉我你把这件事情忘记了!”萧少英已经将鞭子握在手中,这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自己要杀的仇人在这里,利用月临也要杀掉的人在这里,自己就算死——也得是同归于尽!

萧易说得字字泣血,秦少狄却眯了眯眼睛,既没有去摸暗器,也没有把弯刀,竟若罔闻,眯了眯眼睛,竟然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这些都是静水山庄做的?”

萧易冷笑道:“难道堂堂静水山庄,敢做不敢认?”

秦少狄眯着眼睛摇头冷声道:“我确实不知此事,我若知道,今天哪里还会救你。”

萧易眼神一动,问道:“两月前,七个杀手在路上堵截我的货物,杀光了我的兄弟。等我回去发现风梧派全派都……”萧易攥紧了掌心,那其中仿佛有着千斤的力道,能捏碎自己的骨头,咬牙恨道:“你是静水山庄的庄主,你竟然不知道?”

秦少狄眼神冷冽下来,没有再说话。他的手也紧紧地握起来,骨头也在咯咯作响。

风在他们耳畔呼啸着,打着旋儿,秦少狄那鹰一般的双目仔细地盯着萧易,而萧易半分都不敢放松警惕,却暗自在喘息着,回复着自己的力道,蓄势待发。

而秦少狄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听说风梧派被灭了,却没想到是自己人做的。”

秦少狄的话很明显,意思是静水山庄出了不听自己命令的人。这是为人主上的大忌,可秦少狄的眼中似乎波澜不惊,仿佛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了的事情。

而萧易微微皱眉,任凭谁看到秦少狄这样一幅严肃而不够言笑的表情,就算对方保持得滴水不漏,一点情绪都不泄露出来,但都能知道——秦少狄没有在撒谎。

萧易吐出一口气,开口道:“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我再问你,你今天为什么要救我。”

秦少狄依旧没有说话,而是用老鹰一样闪光的眼睛将萧易从头盯到脚:“我们脚下是一件酒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萧易也将秦少狄从头扫到脚。说实话,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他喝酒已经喝得要吐。但是他太喜欢醉死过去的感觉,所以不停地喝。但是现在的对面站着秦少狄,他觉得还是越清醒越好。

但他略微一思忖,还是点头:“好。”

☆、屋上的侠客,笼中的白鸽

成福酒馆的酒正香,客也不少。

秦少狄与萧易一前一后进了酒馆,拉开两条长凳,面对面坐了,叫了两坛竹叶青,一盘猪耳朵,一盘花生米。

萧易闻着面前的酒,并不急着入喉,淡淡道:“说吧。”

秦少狄倒是一点都不急,端起白色瓷杯,朝萧易拱了拱手:“好酒劲英雄,秦某先干为敬。”

萧易依旧没有动,晃着手中的酒杯,看着其中浅青色的光泽,斜眼等着秦少狄。

秦少狄酒已入喉,开口道:“我救你,是为了让你入我会。”

萧易眉心一跳,手中的酒差点翻了,笑道:“入会?静水山庄?”

萧易当然不是圣人。不,是个人,都不会蠢到答应自己的敌人的。正当萧易觉得这是一顿最没意义的酒,准备站起身来的时候,秦少狄又开口了:“不是静水山庄。”

萧易身形一顿。

“八月初一。”秦少狄端着酒杯,轻声吟道。秦少狄既没有起身拦他,也没有说得多么大声,因为他知道,只要萧易听到这一句话,他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

萧易果然愣住了,他似乎僵住了一般,缓缓地转过头来,比方才听说秦少狄并不知情时还要吃惊十倍,他几乎是弓起了身子,往秦少狄那边凑过去,低声惊道:“八月初一!”

秦少狄依旧在喝酒,一杯接一杯。酒客们也依旧吵闹喝酒,几乎没有人看见萧易面孔上的微妙的表情。秦少狄看见了,但是若无其事,因为这本就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他微微点了点头。

萧易忍不住说道:“你是青龙会的人?”

秦少狄依旧不动声色。

萧易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失声道:“静水山庄是青龙会的分舵,八月初一!”

秦少狄这才斜了眼睛,微微点头。

没有哪个人会平白无故、没头没尾的报出个日子来,除非这个人是青龙会三百六十五个分舵舵主中的一个。

萧易几乎是倒抽了一口冷气才站住了脚。青龙会这个名字任凭这江湖中哪一个英雄好汉听了都会微微一颤。这个帮会,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存在了的,也没有人确切的知道什么人在其中做事。只知道青龙会共有三百六十五个分舵,对应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而这三百六十五个分舵分布在大江南北,你所见之人,所对话之人,也许就是青龙会的人,但只要他不说,你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秦少狄如此坦然的邀请,让萧易觉得仿佛是掉进了无底洞中。

西北十二开山斧并不可怕,可怕的正是眼前的秦少狄!青龙会从来没有要不走的人,不入会,就去死!方才面对开山斧,萧易还觉得这个逻辑可笑无比,但是现在面对着秦少狄,他笑不出来了,因为这就是青龙会的做事风格,还没有人能逃得过青龙会。

秦少狄摸了摸腰间的弯刀,漫不经心地问道:“萧少侠考虑好了没有?是跟我回去呢,还是……”

萧易握了握腰间的鞭子。

自己打不过他。就算自己没有喝醉酒,能够单挑三柄开山斧,也未必是这秦少狄的对手。其轻功,没有十多年也不成。其刀法如何,看看他手下七剑客便也可知道。——可自己要报仇!静水山庄与风梧派结下的仇,不能说算就算了!

萧易感觉自己的嘴角挑了挑:“竟然是被贵会相中了,此乃我萧某荣幸。”

秦少狄也笑了笑,他当然听出了萧易的不自然,任凭哪个好好的江湖好汉都不会想着要被青龙会收服的。可秦少狄也当然明白,听到这一消息的,除了脑子笨非要硬拼的,基本没有人再会给出别的答案了。

秦少狄将萧易没有喝的那杯酒,又往萧易面前推了推:“现在,可以喝这杯酒了么?”

萧易没有再拒绝,而是缓缓地坐了下来,将那杯酒一饮而尽。此时,又听得秦少狄缓缓道:“既然要入我分舵,还有不少事宜要与你细商。”

萧易将酒杯放下,秦少狄继续缓缓道:“不如就八月初一如何?八月初一,静水山庄恭候萧少侠光临。”

*

秦少狄回了山庄,脸色并不好看。任凭哪个小厮婢女跟他请安问好,他都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向了月临的绣房。

秦少狄伸手撩开珠帘时,月临正在绣一对鸳鸯。听见珠帘乱跳的声音,月临只是微微皱了眉头,连头都没抬:“回来了?”

秦少狄闷哼了声,冷声问道:“是你用了静水山庄的人,灭了风梧派?”

月临挑眉,手中针线顿了顿,淡淡道:“是我做的。”

秦少狄皱眉不解:“为什么?”

月临放下针线,冷声道:“上面的要求。你是不是气我借你的手杀了人?”

秦少狄眼见月临水色寒光的眼神,心中一软,声音也温和下来:“月临,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只是这萧易现在要找我静水山庄报仇,以后可就有点麻烦了。”

“以后,什么以后?”月临眼中波光一闪。

秦少狄叹了口气:“萧易是上面选定的人。”

“什么?!”月临心中亦是一惊。她当然明白“上面选定”是什么意思,也当然知道“上面选定”是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秦少狄站起身来,说道:“我约他八月初一来详谈,到时候,你就一起来。萧易这个人虽然要用,但是敌是友,还不能下定论。”

月临若有所思,淡淡答道:“好。”

秦少狄方才抬脚想走,却看见月临手里捏着的鸳鸯绣,折转过来,笑道:“这鸳鸯,你绣得有点早吧,这么快就想着我们事了?”

月临下意识地想把鸳鸯往手中攥,却又摊给他看,笑得艳艳生姿:“是呀,不好么。”

秦少狄直点头,笑得心花怒放。好,怎么会不好呢。他才三十岁出头,拥着月临,坐着青龙会八月初一舵主的位置,江湖名义上还是堆着金山银山的静水山庄的庄主。名利场和□□场两场得胜,正是春风扑面一般的美好人生。

一只白鸽从远处飞来,落在雕花窗前,“咕咕”叫了两声,并不再飞走。月临瞥了眼,便装作没看见,只对这秦少狄嫣然巧笑:“秦庄主要不要叫两壶酒来,我们先合上一盅?”

秦少狄大笑:“要喝也要留到晚上喝了尽兴!你绣吧,我约了张员外谈生意,我晚上再来见你。”

月临依旧巧笑:“如此甚好,月临就在这里等你。”

秦少狄觉得平生再无此刻一般感到幸福。进可有谋划,退可有温柔。

秦少狄走后,月临敛尽一脸微笑,疾步走去窗前,捉住那只鸽子,从鸽子腿上解开白色纸卷,展平——狭长纸条上,是萧易熟悉的字迹:“庄主为青龙会人,不可图谋,务速脱身。”

便是从这字中,月临也能感受到萧易的心急。若是将自己心爱的女子放去一个狼潭虎穴,无论谁都不会安心的。月临看罢后,却只是微微笑起来,将字条凑近了蜡烛,燃成灰烬。然后重新裁了纸,仔细写道:“无妨,八月初一,静水相会。”

月临将这字条卷好,绑在鸽腿上,将鸽子放出,又掩好窗子。

一切都天衣无缝。

*

八月初一的静水山庄依旧风平浪静,没有人能看得出这一天有什么不同。山庄按照自己每天的运行规律在发展着,上到主人下到仆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所以当萧易站在静水山庄门前时,连看门的小厮都没有多看他两眼。来拜会静水山庄的人多了去了,小厮们只要顾着往里面送请帖就行了。

萧易站在静水山庄门前,若不是自己曾经来这里暗访一番,并不能发现这里与别的富贵人家有什么不同。

朱漆厚门,合抱门柱,门前两座石狮子怒目圆睁,微张大口,肃穆威仪。

不出半盏茶时间,门里便有了回报。连传信回来的小厮都抬眼多看了看萧易,因为静水山庄庄主要见的客,一年到头也不会有几个。

萧易自然点头,背着手迈进大门槛,仔细打量着这个让自己底气全无的山庄。跨过两道门槛,绕过一道屏风后,是静水山庄的正堂。正堂中,贴着一张遒劲松涛的墨图。墨图前几案上放着两个瓷瓶。四下皆是红木桌椅,摆放整齐,安静无声。——这一座宅子真的是自己夜里来看见的阴森鬼宅么?

萧易站在堂下等了片刻,才听得从后面有人撩帘子走了出来:“萧少侠果然如约而至。”

萧易抬了抬眼看去,果然是秦少狄。

他今日穿了件浅青色衣服,看起来精神而意气,双眸中似乎闪耀着星辰。他踱步过来,朝萧易招招手:“过来。”

☆、静水的酒席,脖上的软鞭

帘子后是后堂,走出后堂后,又绕过两条清风回廊,萧易终于忍不住问道:“秦庄主要带我去哪里?”

“你倒还真沉得住气,”秦少狄笑了起来,“带你去喝酒。”

“喝酒?”

“男人之间谈事情,不就得喝酒么。”秦少狄没有回头依旧往前走着。

萧易将鞭子攥紧了,一步一步跟上去。说实话,他根本看不出这个平静的庄子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但他确信这里就是他夜访过的地方。同样的方位,同样的路径,这样巨大的一处建筑,不可能随时变迁。就算摆在你面前给你看,你也看不出个究竟来,而这——就是最为可怕的地方。

风光秀丽,窗明几净。秦少狄把萧易带进了第三条回廊尽头的小宅子里。那小宅子前还有一小块的院落,萧易才踏进这小院门时,脸色就变了变。

眼前的景致足以让他觉得是被人一招锁住了喉咙。

窄长的院落尽头,一间看起来又小又寒酸的紧闭着门扉的房子!萧易觉得头嗡地要炸开,眼前这个分明是第二次夜访静水山庄所见的宅院!可是,那一次的方位明明不在这里。难不成这座山庄真的在不停的变幻么?

“怎么了?嫌我这里寒酸?”秦少狄一回头看见萧易微显惊恐的表情,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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