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选择

修女很体贴老约翰,早在幸存者们去他房间搜刮前,她就劝他将最贵的几瓶酒藏到更隐秘的地方。

以防不测。

老约翰起初不信有人敢这么对他,毕竟尸灾爆发后的这些年,他在所里过得很太平。

架不住修女一劝再劝,老约翰没办法,最终还是撬开卫生间墙砖,放了几瓶进去。

没想到一语成谶,幸存者们借着庆祝的由头,当真把他的存货洗劫一空。

老约翰根本阻止不了那么多人,他只能在一切结束后对着乱七八糟的房间流泪,捶床大骂。

然后,每天靠着仅剩的那点宝贝过日子。

不吃饭可以,没酒是真不行。

眼看酒日益减少,老约翰就知道,自己的命恐怕也快到头了。

刚才他在实验室里说了很多话,一边吐露秘密,一边惦记着自己剩的最后半瓶酒。

他的确很疲惫,回来后却凭借着顽强的意志,把存货挖出,喝得一干二净。

做完这件事,他像是了却了什么心愿一般,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老约翰不知道那只丧尸是什么时候进屋的。

被咬中时,他错愕地睁开眼,四肢因酒醉而发沉,连最低限度的自保都做不到。

在极致的痛苦中,他听见了修女的声音。

“一口就够了,把它拉开。”

压在身上的恶臭怪物不情不愿后退,单调的白炽灯亮起一瞬,又被新的阴影挡住。

修女面容恬静,手持湿毛巾,温柔地帮他捂住伤口。

“不要怕,咬得不算太深,半小时之后才会发作。”

“变成丧尸并不意味着终结,而是以另一种形式成为旧主的信徒。”

“我们与你同在,当新世界降临,大家都会以人类的形态再次相遇。”

“愿旧主仁慈,免除你的痛苦。”

“阿门。”

濒临死亡的老约翰很混乱,他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又隐隐知道这才是真相。

修女自从来到研究所之后,很快就开始接近他。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传教和闲话家常,但有意无意的,她总会刺探一些更严密的东西。

比如这座研究所成立的时间、创始人是谁、有没有前任所长,得到过哪里的资金赞助……

世界乱成这个样子,很多秘密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大家都面临着极大的压力,一遇到宣泄口就很难保持理智。

老约翰毕竟在所里工作了一辈子,最基本的职业操守还是有的。

他牢记保密条例,总是不着痕迹地绕过那些问题。

可修女的侵入就像是流水,哪怕石壁再坚固,也总能从缝隙中渗透进去。

酒鬼的脑子总是不受控制的,老约翰也知道,自己每次喝醉后都吐露了一些不得了的话。

有时他醒来也会懊恼,不过大部分时间,他都不会怪修女。

那只是一个沉迷宗教、单纯得有些过头的小女孩,喜欢听一个糟老头子讲点故事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知从何时起,修女的意志成为了老约翰的行动方针。

修女也知道,嘴上说要补觉的老约翰一回来就会把自己灌醉。

好像当初建议他藏酒,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到来。

修女究竟想要什么?

老约翰到死为止都不知道。

是他沉溺于这份虚假的祖孙情,所以才遭了这份罪。

新世界?信徒?

旧主?

兜兜转转到最后一刻,老约翰才看清,原来自己还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如果真有下辈子,他想当的,还是穿白大褂的科研家。

被别人叫“博士”的滋味好极了。

他是“温特沃斯博士”。

这是他最耀眼的荣誉。

在他昏厥的这段时间,有人给他换了上衣,盖上被子,掩住那可怖的伤口。

他浑浑噩噩,能听到一些动静,却再也睁不开眼,发不出自己的声音。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好像有什么人靠近,又有什么人在争吵。

他听到其中的一道声音很耳熟,似乎在更幼年的时期,总会追在他后面,奶声奶气地喊他“爷爷”。

真是个可怜的乖孩子。

可惜,这也是一份虚假的祖孙情。

那孩子遭遇过恐怖的祸事,之后就不再叫他“爷爷”了。

可怜呦……可怜……

老约翰阵阵痉挛,躯体仿佛生出自己的意识,在以诡异的幅度和频率扭动。

他双腿忽然并成“鸭子坐”,两臂像稻草人一样晃荡着,脑袋呈180度角左右摇摆,追寻着空中那股浓烈的香气,贪婪起身。

“……爷爷?”

叫他的声音不再像以前那样天真,也没有后来那样冷漠。

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老约翰已经听不懂了。

它豁然睁开灰白的老眼,嘶吼着,咆哮着,拼了命地朝香味的发源地跑去。

丧尸就是丧尸。

哪里会是什么人的爷爷。

* * *

单棕对死亡没有畏惧,可当修女的枪指向它时,它还是想努力躲开。

虽然看不清能量场里维克多的表情,但,它能感受到对方的情绪。

它不想让维克多看到自己脑浆迸裂的模样。

维克多是个情绪激动的家伙。

尽管他自己说被注入古神基因后变成了没感情的“怪物”,单棕却清楚得很。

会因小丧尸一个吻而方寸大乱的家伙,会因胡思乱想而吃醋难过的家伙,简直不要太感情充沛。

跟丧尸比,维克多绝对更像人。

单棕听不懂修女说的话,它只知道,这女人在为难维克多。

屋里那个老头逐渐变成它的同类,是灰眸低阶丧尸。

单棕可太清楚刚尸变时那股饥饿感有多强烈了。

强烈到就算亲人站在眼前,也只想大口大口地啃个干净。

面对丧尸老头的靠近,维克多没有后退,也没做出防御的姿态。

反倒是另外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被吓得鬼哭狼嚎。

维克多身上香气很浓,按理说,老头丧尸该先咬他才对。

可另外两人实在过于鲜活,又大幅度地在屋里跑动。

丧尸对移动的事物可是很敏感的。

于是,那老头丧尸脚步凝滞一瞬,很快就遵循着猎食天性,改变追捕对象。

事情看起来得到了些许延缓。

维克多被逼迫做的事,暂时搁置了。

丧尸刚这样想,修女就对它扣下板机。

这女人方才说有六分之一的机会,它怎么都该扛个几轮才对。

可概率学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单棕听觉敏锐,霎那间预料到了什么。

在它挂骑士雕像上当咸鱼的那段日子里,市中心经常爆发枪战。

它吃不到人,也看不到太详细的画面,能捕捉到信息的手段全靠听力。

这一发有子弹。

身边的人仍在死死按它,不给它任何闪躲空间。

要结束了。

它当行尸走肉的期限已至。

在最后的关头,单棕并没有闭上眼睛。

它怔怔望向能量场内那个更加模糊的身影,下意识想看清他的脸。

它记得,这个有一头金长发的家伙长得很帅的。

就像电影明星。

它本以为是自己在偷偷观察他,没想到早在他们说第一句话之前,他也注意到了它。

真遗憾。

要是圣诞节那天,它能多往四处看看,发现人群中的维克多就好了。

就算它打不过那些坏蛋,也能大声怒斥,掏出手机报警威胁之类的。

单棕觉得自己肯定能办到。

救出那个绝望无助的维克多,给他一个用力的拥抱,告诉那个笨蛋,爱人就是用来依赖的。

不要害怕麻烦它,不要害怕给它增添困扰。

维克多总是在等它,它也总是全速奔向维克多。

独自在国外混这么久,它鬼点子可多了。

不就是黑户么,不就是脱离危险组织么。

不就是身无分文,要跟它啃硬面包过日子么。

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实在混不下去,它就带他回华国。

哪怕再难,勤奋起来就有饭吃。

他们可以拼命挣很多很多的钱,再去讨父母欢心。

对了,它那时其实很想把维克多带回家来着。

有一次父母打视频通话,单棕滔滔不绝,说的都是维克多。

“小棕呀,你是不是谈恋爱啦?”

母亲听到一半,用胳膊肘怼了父亲一下,笑眯眯地问。

单棕哽住,憋得脸红脖子粗,吭哧半天才把话题扯过去,手慌脚乱地挂了电话。

它和维克多又没确认关系,直接承认显然不合适。

况且,它还没出柜呢。

况且,它又不确定自己喜欢男人。

况且……

兼职时间要到了!

单棕顶着张番茄脸,把书包甩肩上,风风火火跑出门。

那段时间真的很奇怪,繁重的学业变得没那么难了,棘手的学生和难缠的家长也能轻松应对。

大抵是心态方面的变化吧,或者是它的运气变好了。

单棕边跑边笑,被冬日的冷风呛了一肚子。

哎呦,丝丝拉拉的痛,可从胸腔传来的愉快颤动就是停不下来。

等下次见面,先视频一下,让父母跟那家伙见见面吧。

反正肯定有一天要带回去的。

等它哪次放假,等它探亲,等他们……

单棕对未来的计划里一直都有维克多。

现在想想,它不该放弃得那么快,那么早。

一个大活人平白无故的消失,它遍寻不到,就该去找更多人帮忙,扩大搜索范围才对。

要是它多坚持一下,是不是就能发现这座郊外的研究所,让躲在里面的维克多发现自己呢?

那个笨蛋,肯定一看到它就会跑出来吧!

单棕舍不得眨眼,认真而又专注地盯着能量场里的维克多,闪过的念头,全都是一种种“万一”。

在那些“万一”里,他们的命运有完全不同的走向,辛苦归辛苦,一定会幸福。

要是它能闯进那些“万一”里,不变成丧尸就好了。

砰!

枪响。

单棕置若罔闻,只盯着自己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更啦

谢谢宝贝们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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