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嗯,不想去。”我抬手握住伸到面前的藤,上下摇一摇,雪花扑簌簌地落下来。藤上的树叶都还健在,常绿常新,与它攀附着的梧桐树对比鲜明。

“手套又没戴,快揣兜里,下回别再忘了啊!”啰嗦的老藤妖念叨着,扭了个身把一块新添的蹭破的皮亮出来,我鼓起嘴巴凑过去呼呼地吹着热气,老藤妖发出“呵呵……嚯嚯……哈哈”的怪声。这老家伙,明明怕痒,还偏喜欢被人吹它的小伤口,其实皮糙肉厚的,根本一点都不疼。

“好啦好啦。”老藤妖享受完了,挪挪身子搭到双人椅背上把积雪扫掉,“来坐,今天想听什么故事啊?”

没错,我来是听它讲故事的。

“接着上回,王爷要砍掉梧桐树,被王妃劝住了,然后呢?”

“然后啊……让我先想想……”

这样的生活,也不那么糟,是吧?我问自己,无人回答。

*

现在有这么一个推优交流生的名额,你知道吗?哦,知道啊,那怎么没报名呢?啊?觉得水平不够,这可就……呵呵,这次全国大学生外语联赛你可是三语种全拿了一等奖呐,咱们院推你,那是绝对无可非议。你是不是有别的方面的顾虑?路费、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学院里都可以提前批给你,每个月还会根据你在那儿的成绩发补助,这个完全不用担心。还是怕人生地不熟?这也不用担心,这次推优交流生活动是学校办的,每个院都有一个名额,到那边儿还有老师的熟人照应。你就只需要在四月之前通过等级考试,别的什么都不用管。你先别急着拒绝,好吧?再想想。这个机会很难得,各方面也都顾得齐全,再想想吧。这样,一个星期,你考虑好了给我回个话,好吧?要仔细考虑啊?这个机会真的不错,学院里很看好你。好了,去吧,好好考虑啊……

一个诱哄小朋友的怪阿姨。我背身拉上院长办公室的门,下了这么一个评论。

不就是一个学生没报名?就算我已经稳坐年级第一,也真犯不着劳动日理万机的院长大驾。这下再故意略掉副校长,可就真说不过去了。唉……叫上李普洱一起,去拜访一趟吧,以前楞头傻脑什么也不懂就算了,但现在……不论出于什么原因,都没必要也不应该怠慢他。不出意外,我还得在这学校里混好几年。

挂断电话,我满腹心思地低头朝校门赶。李普洱在电话里说有事面谈,会是什么事呢?我闷头往前冲,一头撞上个东西,抬眼一看,我正走到明远湖。

“小丫头,叫你怎么没反应呢?也不看路。你又没戴手套!唉……不听老人言啊……”

我翻了个白眼,你明明是老妖好吧?我拉住它握了握,突然想到:“诶,你知不知道天大的副校长是什么?”

“哈?这个不能说啊,你自己问他吧。”

我心里一惊,莫非副校长是个很恐怖的妖怪?我倒不至于逼问个老藤妖,就又问道:“这有个学生叫李普洱,你知道是什么来历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没见过。”

我暗暗鄙视了它一下,挥挥手:“那我走了,回见。”

……春秋大街北段……十三道……拐子胡同……壹壹贰号……

……87、88、89……99、100、101、103、105、107、109、111……没了?这胡同到底怎么回事,100号之后就开始隔号,到最后就根本没有112呀?李普洱地址不会发错了吧?……柺子胡同111,我没找错地方呀!

“来啦。”

咻——一股寒气从脚下嗞嗞剌剌窜上头皮,我几乎在这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冒了满身冷汗。

……我不骗你……刚才这……真的没有人……

“呵……”

我在毛骨悚然的空档居然还有心思想着这个笑声有点好听还有点耳熟……

“兰姨!”我瞪大眼睛一百八十度大回旋转身,带起周身一圈气流涌动,“你吓死我了……”话没说完我眼圈儿就红了,紧接着眼泪吧嗒吧嗒成串掉下来。

真他妈是……劫后余生的感觉混着委屈和气愤。

兰姨捂嘴笑道:“这么胆小啊。来……”说着拉住我一只手。我吸鼻子抹泪,心里纳闷,来?来哪儿啊?难不成这一百以后的偶数号都藏地底下了?

思考的路子是对的,不过方向错了。不是在地底下,是在墙里头。

兰姨拉着我朝着死胡同的那堵墙,袅娜从容地……穿过去,来到一方新天地。102,104,106,108,110,112,六家店铺分立两旁。“家”?!怎么搬到这里来了?我正疑惑间,走进门内一眼就瞧见李普洱。他站起来朝兰姨点了下头,等我们坐下了他才又坐下。

他的第一句话是:“舒闲仍未清醒。”

兰姨一出现我心里也就明白今天是要说什么了。不过此时我依旧是……不知道拿什么话来应答,心里微微有些憋闷。

其实……我为什么要同这些……这些不是人的……继续纠缠呢?我与他她它们的交集仅仅是舒闲,而舒闲已经和我分开了。难道……不是吗?

我眉峰聚了起来,不等他第二句说完——我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直接出言打断:“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兰姨和李普洱都把目光聚到我脸上。

不知怎么,我被这样看着,心里竟然有些,有些虚慌慌的,像有一只小手从心底探出来往上搔,使了大劲却搔不着东西。

良久,沉默凝滞的气氛让我有点害怕了,兰姨对李普洱温言道:“你就到这罢。我同她说。”

李普洱颔首,不多一字起身离开。

这店里只剩我和兰姨两个,兰姨却在那之后再没开口,凭空在木桌子上摸出一套茶具来,优雅娴静地开始泡茶。

我感觉全身都在被小牛毛针扎着、刺着,也不疼,就是浑身难受。我不敢看边上,连挪动一下都不敢,在看着她泡茶的同时,我慢慢觉出味来……怎么说呢,我他妈,真蠢到家了……

茶终有泡好的时候。兰姨玉指芊芊,推一杯到我这边,我咽了口唾沫,稳住手扶住它,低头不敢说话。

“怕什么,我又不是吃人的妖怪。”兰姨淡淡地笑道。

嗯,你是不吃人的妖怪。

“别抖了,店里可一点不冷。兰姨呀,也没想吓你,你这个小孩,我倒是真心有些喜欢的。”

再喜欢,还能比过舒闲?

“说起这,人的心思,兰姨活得久了,便也能猜个差不离。”兰姨顿了一顿,我额上有点想冒冷汗。

“你们的事,旁人多不上嘴,有没有关系,你一人说了,也不算。你说是不是?”

“……是。”

兰姨一笑:“但你的身子到底不若常人了,疏忽遇着个难缠的,你又半点不会应付,还是得有人护着,你说对吗?”

“……对。”

“李家小子不得空,如此,在你们见得面之前,便换作我护你了。可有意见?”

“……没。”

作者有话要说:

☆、小玛快跑*( ̄︶ ̄)*

不过六七点的样子,出了店门,外头除了灯笼透出的烛火就见不到任何光亮了。

兰姨提着精致古朴的六面绣花灯笼在前面引路,另一只手拉着我。不是怕我迷路,而是这胡同里没有一盏路灯,就算没危险……我也有点那什么。当然我没说出来,这是兰姨主动的。

在店里我表达了没意见以后,兰姨就轻言细语地为我解惑,讲了好些事情,于是现在就没话题可说了。

兰姨的步子轻轻柔柔的,当真如兰花摇曳,半点声音不发。我猫腰缩脚地走了一会儿,发现还不如大大方方地走,反正怎么着都有声音,越猫缩着越……那什么。

我没细看两边门牌号,灯笼的光不强,只照得到方圆两米多。

走着走着,忽然!灯笼灭了。真的是忽然!明明没有风,灯笼里的光连晃都没晃一下,就那么灭了!我心里一哆嗦,把兰姨的手牵紧了点,兰姨对灯笼灭了完全没反应,步子都没顿地悠悠然走着。这么黑,声音就更加清晰了,我也更不敢说话,心里绷着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弦,走一步都要颤一下。

又是突然!灯笼又亮起来了,我吓了一跳立马转头看兰姨,兰姨还是从从容容往前走着,没受一点影响。真不愧是……唉。

有了光亮,我感觉好多了,心一放回肚子连最开始的那点害怕也散掉了。这灯笼可别再出故障了啊,我由衷祈祷着。

兴许是我的祈祷歪打正着被哪路神仙听到了,接下来的一段路,灯笼都尽忠职守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把小小的四方都照得融融的,仿佛把冬夜的寒冷也驱散了些。

一直到快走到大路口,才有光线照进这狭窄的道巷,我正想给兰姨道别,兰姨停下了脚,我感觉她有话说,就配合着停下。

“我且问你——起初灯笼亮着的时候,你走这路是什么感觉?灯笼灭了,是什么感觉?待再亮起时,又是什么感觉?”

我没想着她问这么一串问题,一时没反应过来。

“舒闲不会愿意让你在灭了灯笼的路上走。这便是,李家小子出这个手和我接手的原由。”

说完这几句,兰姨提着灯笼与我擦肩。我呆站在原处,灯笼的光笼罩过来,又移开了去,朝着我的背后渐行渐远了。

一股寒风从春秋大街打着旋儿钻到我怀里,我冻得一个激灵,匆促迈了一大步,另只脚跟上,就踏入了另外一个,充满人气的世界。

晃晃悠悠的公交车载着我穿过或明亮、或昏暗、或喧闹、或宁静的街道,我分明是万千民众中不多起眼的一个,却在此时蓦地发现,我与所有人都已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这个下午我接收的信息太多太多,似乎已经超出脑力负荷。只凭两只脚的意识回到家里,然后如往日一般,洗澡,上床,蜷缩,闭眼。

*

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装的事太多了,一个梦都造不出来,黑甜黑甜地睡到闹钟响。忙碌的工作没给我一清早就胡思乱想的机会,在那里的食堂解决了早饭,我坐车返回学校。

第一节课听进去的都凑不成一整句……所以我理智地抓起书包从后门离开了。

今天不想搭理老藤妖。溜达到学校外面,在这条路上徘徊了一阵子,也没想到能去哪,我不想见任何人,在第四次经过咖啡店的时候,我捏了捏钱包走进去。

还是第二便宜的咖啡,加一个店里新推出的香啡包,我的视线穿过咖啡升腾的白雾,落在对面的椅背上。神思悄摸走远了。

李普洱是人,而且从本质上来说,他比我更是人。舒闲曾经帮过李普洱一个很大的忙,至于有多大我也估量不出来,反正很大就对了。然后李普洱一直没机会还回去,据兰姨说不属同一界又无直接联系的,欠了就必须还。因此舒闲受伤无法待在人界的时候,他可以通过帮我来还这个债,姑且算债吧。但是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所以他帮兰姨在天城开了这间分店,没错就是分店。这样七倒八腾的,兰姨照护我,他的债就还掉了。

真是麻烦……

而,舒闲怎么帮了李普洱,这个所谓的分店是什么运作机制,舒闲因何受伤……不清楚的地方我并没有多嘴去问。兰姨这种活了几千年的老妖精的段数不是我能摸到脚的,她不说,我要问了就傻逼了。可能我问她也会告诉我,但……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实话说,我其实不太想也不太敢再吃她做的饭了,可我又不能说也不敢说,但我却一千万个没想到这次的饭竟然不是我妈做的味道,是……舒闲做出的味道……

兰姨温温和和地说:“给你做饭用的,都是你平常用的那些。”

可惜这句话真的起不到安抚作用……

*

“我这有客人的时候你不能来,这样,周三我给你留着,得闲来坐坐。”那天兰姨这样说的时候,我确实是想着除非有人身安全危险,我是绝不会主动走近那片区域的。

可是不明缘由地,随着日历一天天撕过去,从我的内心深深处,有种奇怪的感觉逼得我不得不去往那里。好像我不去,我就没办法继续活着一样。我没有半分夸大其词,虽然我每天每天工作效率都有些微的提高,满分的卷子不断在增厚,做简餐的手艺撵得上专业厨师……我的全部的生活都简单明了井井有条,可是我就是觉得,我再不去,我整个人都要被掏空了。

特意选了正午十二点这个据说阳气最重的时候。但他妈的今天是我最爱的乌云密布森森沉沉的大阴天。

上次来时没细思,明明白天,这么长的一条胡同里,硬是没有一个人在外面走动。我战战兢兢目不斜视埋头顺着路快步走,到111号果不其然仍是一堵墙,我伸手往前探如无物,收回手,怀着五分新奇五分忐忑穿了过去。

不敢多看,直接走到最后左手边的“家”。

兰姨安然沏茶,大概在她看来,隔了快一个月突然无事造访的举动挺正常的。我摸摸鼻子。

“没几天就要过年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留在天城加班。”

“除夕和初一晚上到我这来吃,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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