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多时间是我一个人待着,一开始我脑子是空的,渐渐也能想一些事情。有天不知怎么竟想起四岁那年,爸妈带我去旅游,正赶上当地庙会,有个仿古算命摊子生意火爆,很多人排队,我妈在它边上的饰品摊看手链,我就听那瘦胡子算命,听了好几个人都是吉利话。我要走的时候,他忽然对我说了一句天煞孤星。当时我还不懂这是什么意思,看到小松鼠立刻把这些抛在脑后了。

那时想起来,我浑身冒冷汗。我爷爷奶奶很早就去了,留下我爸和他哥他妹。我在子宫里的时候姑姑抑郁症去世没来得及嫁人,我十一岁时伯伯全家去明耀大陆淘金杳无音信。我妈这边本来父母都在,只有一个哥哥。我一岁半的时候外公外婆相继去世说是早年劳累,我七岁时舅妈病因不明送医院没抢救过来,我八岁半时舅舅思妻过度郁郁而终,丢下独生子也就是我表哥在我十岁时抢劫进了少管所后来不知所踪。我十二岁,爸妈葬身火海。十六岁,桑爸爸车祸桑落花失踪。

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就是为了克死自己的亲人孤独终老?这个想法在我脑子里不停盘旋,我开始质疑生命质疑世界,精神几度濒临崩溃,我无力承受,也许解脱才是最好的方法。下定了决心,我悄悄买来安眠药等待时机。郑医生及时发现我藏的药,劈头盖脸地骂我一顿,我没有哭,只是觉得可惜。倒是她自己哭了,马上请假陪房开导我,整整四天,才断绝了我的念头。待身体和精神都达到正常水平,我带着那张纸,告别郑医生回到自己的家。

回家后我几乎不出门,每天浑浑噩噩,总是呆滞着。清醒的时候就不停不停地想,想桑爸爸说你做我闺女吧想桑落花天天骑车带我上学放学想我给桑落花做早饭午饭想他笨拙地给我打下手想我们三口人互相庆祝生日想我们节日聚在一起吃吃喝喝,甚至想起我爸妈的去世想他们去世前我琐碎的生活当时不觉得多幸福还时不时抱怨现在却成了奢望。想到头都痛,也只有我一个人。

还有那张纸。

我不知道我得罪了谁,但我平时不注意积德,结怨也不意外。

这封写给“台风高中各位领导、老师、同学们”的信,前面全是谈论道德品质的废话,最后才是重头戏,指出我——张磨古,不务正业沉迷早恋,身为桑落花的女朋友,在明知齐英有女朋友的情况下勾引他,是一个可耻的背叛者和第三者。下面配了两张彩印照片。左边是齐英抱着一个长发女生,女生没有回抱,也没有露出脸。右边是我闭着眼睛抱他,齐英撑着伞没有回抱。巧的是,两张照片上齐英穿的是同一件衣服。

我记得那个场景,那天下雨,我们从图书馆出来要去公园。路上我突发奇想,让他站直不许动,然后抱着他,一只耳朵听雨声,一只耳朵听他的心跳。

听程艺媛说,齐英当着家长和教导主任的面,承认他那个女生曾是他的女朋友,已经分手,他现在喜欢我不假,但我们的关系止步于同学,照片则是误会。是这样吗?连我也不敢确定。他什么时候分的手?是在我之前还是之后?就算是之前,如果我知道这件事,我也绝不会去引火。

不论如何,人们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起初,他抱她,我抱他,这就说明了一切。当我变成极端可怜的弱者,一切就又不同。人们会想,首先我不是桑落花的女朋友,背叛一说不成立,再有我身世坎坷却乐观向上,那么问题必定出在齐英身上。而这其中,程艺媛功不可没。

哈,多可笑。

齐英,齐英,齐英。你究竟有没有让我做了第三个人?

我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

我知道,如果我一直不找他确认,这件事将成为我心中的一根刺,永远拔不出来。可惜,我没有勇气。我的勇气随着最后两个亲人的离开,已经消散了。

从惶恐不安慢慢平定下来后,我尝试捋清我对齐英的感觉。

我觉得,他和之前那几个不同。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我对他有一点飞蛾扑火的姿态,而以往都是火扑飞蛾。也许有初吻的影响,但当我回忆他,回忆我们,最鲜明的却是他摘下假面对我邪肆一笑。

人究竟是几面生物?哪一面才是真实的,还是说每一面都是真实的,抑或根本不存在真实?我没能想通。只是我想到他可能一直是假的,便感到无比心寒。我习惯于在事情的开始做好最坏的打算,这样不论有怎么的结果,我都可以淡定自若甚至潇洒还击,这一次我也想过假如他只是玩弄我,现在却不敢面对。我宁愿相信他对我是认真的,直觉告诉我说他认真过。

作者有话要说:

☆、恍如、、、隔世

胡思乱想之外,我拿着日记本,翻看以前的日记。一页一页,一篇一篇,从后往前看。以前的想法和现在很多都不同,以前发生的事也很久没想起。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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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大风

昨天元宵节啦,元宵好好吃啦,桑爸爸分我一袋真是太幸福啦!

明天要报到了,寒假要结束了,作业还剩一半真是太可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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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雪

今天除夕。明天雪会停吧,下午去桑落花家过年。一年一年,不知道写什么了

我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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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小雪

下雪了。好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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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多云

明天就要放寒假了哈哈哈!好开心呀!

不知不觉一个学期就过去了。其实还是有知觉的。到现在还没定下目标,难道寒假我要一个人?都怪莫柏泊!!唉,怎么办怎么办?其实李普洱条件最好,可惜是颗窝边草,而且肯定看不上我这号货色。李阿姨真漂亮,好久没见她,不知道身体有没有好转。话说雷孟长得也不错,可惜太单纯,我都不忍心摧残。还有谁呢?班长好像很帅,不过不是一路人,好久没正眼看他,记不清楚了。诶?班长叫什么名字来着?算了不想了,浪费脑细胞。

汪珞(划掉) 别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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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阴

新一年。

我还是十六岁,真不想长大。

正好周末,街上肯定人很多,我就不去凑热闹了,努力升级才是正经。明天和桑爸爸、桑落花一起包饺子吃,希望能暖暖和和过冬~其实是冬至的时候饺子没吃过瘾。一想到就流口水啦!嘿嘿嘿嘿

还想吃炸春卷,明天去超市看看,有的话就捎几盒过去,生活真美好~

一切都过去了。吧。

不·开心

安静,安安静静。我很好,张磨古,加油!

我、爱、你。你要快乐,要坚强,要所向披靡,要天下无敌。你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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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2晴

时间是不是跑得有点快了呢?

每天下午到校后都收得到阳光的问候,我把下巴抬起,面对太阳安静地享受温暖的触感,微笑在心底的荡漾开来,渐渐泛滥。这真实的安全感挤满我的小心脏,令我在为虚度光阴扼腕叹息的同时也捉住了一篮子的快乐。幸福,大抵也是如此吧?

除了雷孟说我有雀斑。偏偏太阳就在他那个方向,搞得我都不好意思晒了。他就不觉得那个表情很吸引人吗?!扬起脸闭眼微笑有光线,多唯美啊!

哼!

昨天冬至,我在桑爸爸家吃了饺子,真好吃啊。一家人坐在一起就是有气氛,保佑我不冻耳朵!

晚上就在桑爸爸家睡的,霸占桑落花的大圆床,真是爽呆了!虽然让桑落花和桑爸爸一起睡可以促进他们的父子感情,不过我还是觉得别扭,不太方便。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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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4晴

总是觉得…不真实,不踏实。

我的第一件像女孩的衣服,我的两年多来第一次蓄发,记忆淡到轻似雾漫过脑海。原来一切都微不足道。

早晨是一天比一天暗了,每每桑落花带我驶过十字路口,看到地面上流淌的绿光或红水,偶尔会想起老版神话电视剧里色泽诡异的妖精洞。但我觉得还是铺了色的柏油马路更好看些。

爱情?其实我还不太懂。我这样一个

做作的人会有什么好下场呢?

还是上床睡觉吧。睡着了,就无忧无虑了。希望不会做梦。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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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0 晴

汪珞很幸福。他们是般配的吧,大家都这么说。今天体育课上葛薇儿说我如果是个男生一定有很多女生喜欢我,汪珞说我再瘦点才行。我是女生啊,为什么我偏偏是女的。再想也没用,不要再在日记里提起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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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5管他妈什么天气

靠!靠靠靠!你他妈个废物,就是个瞎子!傻逼!他妈还熬一整晚,情书他妈写三遍手都软,你他妈白长猪脑死看不见人多恩爱!扯淡玩意儿、你妈、哭个屁啊!早听桑落花的多好。靠!都他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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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4寒风刮脸

吕毓名怎么总缠着她,真是烦。我想要个正当的身份站在她身边,这种渴望已经不能抑止了,我不想再忍。我要表白。拒绝我也不退后,我不想错过。就这一次,请给我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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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2大雪

昨天回来,累得直接睡了,十八,第十八,这个成绩我该满足了。出门才知道人外有人,我其实也不算什么。不要妄自菲薄。前十七名里只有两个女的,那我在女性里还排第三呢。唉

比赛期间住在酒店,晚上想着的除了游戏,还想她,很想见她,今天上课看着她的笑脸真的很开心。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喜欢她。我不喜欢她。没有结果

下了一天雪,整个世界都白了,真美。伸手接了一团,几乎覆盖了我整个手掌,很壮观,我脚踩进去能埋起来,嘎吱嘎吱响。在雪地上印了自己的全身印,有点胖,要控制食量啊,那根本不可能。今年多下几场这样的大雪吧,真是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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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多云

明天就要出发。别想那么多,加油!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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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5阳光灿烂

今天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为什么呢?因为我——

进名单啦啊哈哈哈哈!!!奖金在向我招手闪光灯在向我聚拢,老子要出名啦!哈哈哈玛诗如木,加油吧!奋斗吧!燃烧吧小宇宙!!我一定会成功,拼了!!!

话说,用什么理由请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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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9大雨

黑暗的感觉真是美啊!因为雨,天深蓝地几近黑色,尽管还未太晚。吵吵闹闹。这就是生活。一点一滴都是生活。每一秒钟都是生活。越残酷就越真实。

亲爱的。我亲爱的蘑菇。我亲爱的小古。我亲爱的我自己。哦,可怜的我自己。我自己哟,多么孤单。我亲爱的我自己如此脆弱伤感。

多年前我披着世界,逆着风走过夜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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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8阴

全国联赛啊。今天输了一场,唉,好难过。下场一定胜!加油玛诗如木!

哦,今天进门的时候摔了一跤,小腿、手、膝盖、鼻头至下巴,这些部分都与大地亲密拥抱了一小下,大概像猪拱地一样吧。果然是祸不单行吗?上嘴唇和人中的地方现在还肿着。悲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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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3雨

算了吧。 突然想看很久以前的电视剧。突然想哭。注定是没结果,不该太天真。

从此消失,从此平静。我在争些什么?我是女生。海滨小城?开心旅程。何时、何地?如何想起,总会忘记。可我还拧巴。也许,以后,我想,还是…不够坚强?写、写、写、安心。乱78糟,不知所云。

祝我快乐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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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19日最后一句取自张靓颖的《木兰星》,歌词是“多年前我披着时间,逆着风走过燕然山”,是以前听错歌词的产物

☆、不再有我牵挂的

殡仪馆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延期。整整一个月,桑落花仍然没有出现。

我已经向警方报了案,周律师也找了私家侦探,都没有消息。每当我脑子里蹦出某些可能,我都强制自己遗忘,我不敢想原因,只想知道他究竟什么时候回来。他会回来的。

从噩梦中惊醒,看表才4:14。和殡仪馆定的时间是九点,我不想再睡,就起床收拾自己收拾屋子,让自己忙起来,逃出梦境。

桑爸爸是从明耀大陆过来的,已经三十多年,除了桑落花和我再没有亲人。他的火化仪式只有我在旁边看,抱着他的遗像呆呆地看,我没有流泪。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哭,我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仿佛是失去了意识。

机械地走出殡仪馆,太阳猛地刺进我眼球,我疼得觉得自己要瞎了,眼泪刷地淌下来,我没去管,很快就被晒干。

*

被铃声吵醒,才发现我窝在椅子上睡着了。我想有一天我会睡着睡着就醒不过来,也许在床上,也许在地上,也许就在这个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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