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倒也是了,当年的事闹得三界沸沸扬扬,就算篱落不说,苏姚也必然听得一知半解,与其让别人说不如我自己说。

明明已打定了主意,我偏还问一句:“我自然可以跟你走,但我跟你走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目光有意无意瞟向苏姚丹田处,那里是凝结出内丹赤金真元珠的地儿。我笑,“你也该知道自己身价多高,三界又有多少人觊觎你体内的赤金珠。虽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虽然你也明白不止因为赤金珠三界才对你紧追不舍,虽然我很理解一个深陷情爱中的女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是因为他么?”苏姚打断我的啰嗦,突然问我。

我僵住,闫似锦也直起了身子。好半响我方苦笑:“其实你知道有人偷听偷看。”

苏姚也在笑,只是那笑容比我还要苦涩几分。

“因为偷听的人是我,所以你才不揭破。对么?”我紧紧握拳。

闫似锦终于叹了口气,打断我毫无意义的追问,道:“师姐,何必问些没趣的话?别忘了正经事。”

我仍在苦笑,那笑容仿若已刻在自己脸面上。闫似锦,我该如何告诉你,其实我很想在赤金珠得到之前,先弄明白几个问题。

可闫似锦毕竟年纪比我小太多,平日介倒是装得挺老成,如今竟沉不住气。也不等我说何,只手里柳条枝一抖,说来也奇,那本软兮兮的树枝居然就被他抖得似剑一般。

“有多少话,都等把她抓回栖霞山再问吧。”

他又一抖手腕子,那柳条剑嗖嗖嗖抖出一片翠绿剑花。却倒也不动,只等着苏姚先出手。

苏姚冷笑一声,“以为栖霞派的人多不同,原来也是一群伪君子。说那么多废话干吗?不过为了我的赤金珠!”言罢身子凭空跃起,细腰在半空中一扭,手一翻,手里已多了条鞭子。

软鞭对上柳条剑,却不知这回谁胜谁负?!

闫似锦仍旧不动,而苏姚手持软鞭,凌空跃过我直奔闫似锦去。我一瞧,这算何?咱不是君子动口不动手么?怎么就说着说着要动手?

眼瞧着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我居然脑残的在二人就要交手之前大喝一声,“停!”

果然便都止住。

也亏得苏姚好身手!那妖娆身段硬生生在半空中来个急刹车,定住。而闫似锦也全程纹丝不动,看来年纪虽小,心里却还是很强大。

二人皆齐刷刷瞧向我。我只好摊手。

“都听我说两句。”

二人皆皱起眉头,有点无奈。

我朝闫似锦勾手,那小子不动,我只好走过去凑到他耳边,悄声道:“有没有人告诉你,这些内丹啊真元珠之类的东西都是自愿现出来的才有用,你说你们交手,刀剑无眼,到时万一你不小心伤到她,她狠心来了个玉石俱焚毁了赤金珠,咱不啥都空了。其实师姐和她说那些废话只是心里已有个打算。”

闫似锦瞪大眼睛瞧我,我嘴角抽了抽,勉强自己语调轻松,“要说近水楼台,灵山上那位算是最方便吧?俩人相处中他得有多少次偷袭机会,为何都不用?小子,学着点,这就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咱得等她自愿。”

闫似锦继续瞪眼睛,半信半疑问我:“二师姐,你就别充当万事通了。我怎么觉得这事不靠谱?你不是只为了训我显示自己懂得多吧?我在妖界那么多年,怎么就没听过这说法?”

“你不懂的多了。小子,看我的。”

闫似锦眼珠转了转,好半响方哂笑一声。手腕再一抖,那柳条剑就又恢复成柳条枝,软兮兮的被他拎在手里,尖儿朝下。

这是休战的信号。

半空中的苏姚却也不纠缠,爽快的收了软鞭,身子也轻飘飘落地。

“这不就结了。冤家宜解不宜结。”

我松口气。天知道我临时编出个借口有多难。闫似锦的实力我没见过,但我的实力自己是万分清楚的。而且就看虎妖以往战绩,以及那日载浮与慕蔚风,紫袍少年,四个人联手都对付不了一个苏姚就知道了,今儿这一仗万一真打起来,吃亏的不一定是谁呢。

而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我必须要苏姚亲口告诉我才能相信,事情是否与我猜测的一样。

我大方朝苏姚走过去,到了她身旁一拍她肩头,收了方才那副不靠谱的样儿,“走,我们去一个可以静下心来谈话的地方。”

“你果然和别人不一样。”苏姚别有深意地看我一眼,继续道,“我没看错人。”

“所以你料到我们一定可以心平气和的谈一谈?”

苏姚就不说话了。我再看闫似锦,这回他不再摆弄那柳条枝,而是把身板拔得笔直,就连眉头都蹙起。

深吸口气,我挺胸,“在这里杵一辈子也谈不成,走吧。”

苏姚便笑了,我已很久没看到她笑。其实事实上我与她并不熟,但自打上回子看到她啜泣后,我竟对她有股说不出的心软。

如今她笑起来却是十分灿烂。而我也注意到她今儿特特着一件大红袍子,并绾一个贵妃坠马髻,上不戴珠翠倒是随意斜插一朵大红牡丹。映衬着那雪白面容,白的便更白,红的也更红。

苏姚,竟鲜艳的似个新嫁娘。她笑得也像个就要嫁给最心爱之人的姑娘。

我瞧了她好半响,方长叹一声,幽幽道:“看来载浮说的没错,栖霞派一向没女人。”

苏姚笑得就更灿烂了,但她那灿烂的笑容里,却又似乎隐藏着某种忧愁。我脑中不由涌上那时画面,心口更堵,就道:“说实在的,我已经满满一肚子疑问,我们还等什么?难道等着它们在我肚子里烂掉?!”

苏姚便当先折身我随后而行,已走出几步,我却又想起什么,便问她:“你就把树妖扔在那儿了?就不怕我师弟把他弄走领暗红?”

苏姚脚步不停,“不怕。”

“为何?”

“因为你师弟没时间。”

“呃?”

“他要悄悄跟着我们。”

“呃?!”

“准确点说,他会一直跟着你,在你身后一个能随时出手救你、却又不被你发现的距离内。”

我随着苏姚一路往她那间茶肆行,闻言脚步便滞了滞,不知为何心中竟缓缓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升腾,而那感觉,很奇妙。

茶肆。悦来茶肆。

是不是这世间事皆是如此,无论我们曾做过多少次努力,走多少次路,最后想要解决一个问题,必然要回到原点?!

此刻我与苏姚对坐在茶肆里。

茶肆的门窗都开着,苏姚说虽然闫似锦一定不会露面,但他暗中偷偷守着未免太累,不如给他一个开阔视野。

苏姚还说这年头三界六道的好男子早已绝种了,若有个男子还肯一直默默的跟在你身后,那么你就该好好珍惜他。

她说这些时很认真,认真得令我差点以为闫似锦真的欢喜我!可闫似锦真真是我小师弟了,他年纪实在比我小太多,对与这种女大男小的问题,不但人界,便是在生命无限长的仙界,也是个很纠结的大问题。

“还是不要说我了。”我苦笑,不得不打断苏姚的话,并为她斟满一杯茶,示意她润润嗓子。

实在是来了太久,若未曾记错,我们将坐在茶肆里的时候大太阳方爬上山头,如今却已在中天了,若苏姚还是杂七杂八的一直不进入正题,恐怕一会太阳一跤跌下山,这一日便白白浪费了。

我开门见山问苏姚:“你弄那么多精元珠,为的可是篱落?”

☆、第十二章

言罢我便定定地盯住她的眼。忘了谁曾说过,想知道一个人是否说谎一定要看他的眼睛。

无论那谎言说得多以假乱真,编织得怎样天衣无缝,偏眼睛会不自觉的出卖内心。

但苏姚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她眼内无任何情绪,令我无从揣测她此刻在想何。

等了良久,我也拿起茶杯一点点抿着茶水。只觉手抖心也紧张,那茶水竟分不出是苦是酸!而苏姚就在此时轻轻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来,大红的袍子被阳光耀得越发刺眼。

“给你看样东西,你等我一下。”她说。

我安静坐着目光随她,便见她缓步行至内堂,不多时手里已托着个小匣子。匣子巴掌宽三寸高,装饰古朴简洁,透着几分凝重。

那内里装的是什么?精元珠么?

我眼珠子便黏在匣子上。直到苏姚重新落座将匣子放在桌子上,我方收回目光,并长叹口气。

“是精元珠?”

苏姚微微摇头。

“你不会将赤金珠吐出来了吧?”我双手拇指大力按压两旁额角,突然觉得头痛。

苏姚竟点头。

我呼的一下跳起来,大声质问她:“你是不是不清醒?篱落到底值不值得你这么爱他?!你难道听不出他在敷衍你骗你?!”

深吸口气,我苦笑,一手指着那只小匣子,“他要知道这里是赤金珠一定笑死了!这回得逞了,以后都不用再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苏姚,你傻的啊!千年修行啊,即使是我这个外人都替你不值。”

苏姚一直不说话,直等我平缓了剧烈起伏的气息,方将手轻轻放在匣子上,低低道:“你难道不想看?”

“有什么好看的!”我背过身去,“你们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本来也与我无关。我算什么?我压根什么都不是!”

身后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

好半响我方回首,却见苏姚一只手又轻又缓的沿着匣子描绘,那样儿却似早已痴了。

“其实苏姚,你到底知不知道一旦你吐出赤金珠,会有什么后果?”

苏姚不回答,反而“啪”的一声,打开了匣子。

这举动完全出乎我意料!我本情绪复杂得要命,此刻这啪的一声响,更令我那复杂的情绪到了临界点。我很怕看到匣子里的物件,却控制不住的向内瞧。

只是这一瞧之下,却彻底怔住了。

匣子里并非我想象的一颗金灿灿珠子,反而是我绝对想不到的物件!

那内里,竟满满登登放了好多条红丝线!

鲜艳的红丝线,一如苏姚袍子的颜色,一如那些曾无辜死去的人的鲜血。可他们真的无辜么?若不先起了色心又怎会惨死?!

我又开始头痛。

苏姚捻起其中一条红丝线,高高的举着,迎着阳光细细端详,“你说,那传说是真的么?”

“什么传说?”

“红线姻缘的传说。”

“你我皆在三界,你倒问我?”

“那你到底相不相信只要将红线拴在情郎腕子上,就会没入他血肉,他便会生死不离?”

我很想使劲抓头发,并真真如此做了。此刻一颗头早已不止痛,而是变成两颗头了!

“苏姚,亏你修行千年,你怎么还会相信这么没谱的传说!”我放弃继续虐待自己头发,也捡起其中一条红丝线,叹道,“再说了,究竟是谁告诉你红线姻缘是这般样儿?!”

不知怎的脑中便闪现那日晕厥后所见。红线姻缘本该红绿两条线么!怎的便越传越离谱?也难怪苏姚要弄了这般多条红线了!从开头便是错的,即便她弄回全天下的红丝线,也不可能令其中任何一条没入篱落血肉中。

苏姚就怔住,我随手将红丝线一抛,叹气道:“这样的红丝线杂货铺子里一文钱一大把,都是糊弄小孩子的。而且就算真真有那传说,也至少需要一条真红线啊!”

“真红线?”

“你没和我大师兄交过手?他在你这里养伤那么久,难道你就没发现他手腕上也有条红丝线?”

苏姚“哗啦啦”将小匣子里的红丝线一股脑倒出来,她细细的数了一遍再数一遍,豁然抬头瞧我,语音都颤抖:“的确少了一条!我分明将他那条红丝线也放匣子里了,怎么偏偏少了一条?!”

“别这么激动。亏你修行千年,难道没发现他腕子上的丝线其实与这些压根不同?”我按住苏姚的肩令她坐下来。装作万事通的样儿,继续道:“告诉你吧,红线姻缘必须两条线,一红一绿。红的系在女子腕子上,绿的系在男子脚踝,唯如此才能得一心人。我师父曾说,慕蔚风的红丝线是生来就有的,所以自然不同于这些凡间物件。”

若不是被我按着肩,苏姚必然又要立起身来。她神色紧张得竟不似那杀人如麻的虎妖,就连一向风情万种的样儿也已消失不见。那张脸上居然是说不出的纯净,似个方情窦初开的孩子一般。

她双手抓住我左手,问我:“这么说我寻来寻去都是空的,慕蔚风那条红丝线可能才是传说中的真正红线?是不是只要我找到它们,就可以得到篱落的心?!”

果然是篱落!

傻女子,明知道篱落是利用了,还如此奋不顾身,得到一个人的心本就是天下间最难的事。即便当年我那般闹,不过得到他越发的冷漠与无视。可怜苏姚一心为了与篱落天长地久,而人家只想着她的赤金珠。

苏姚依旧仰着头,认真的等着我回答。这哪里还是那个我认识的老板娘!怎的无论多高的修为,一旦沾了情爱便都成了痴的?!

“会。”

我头一回违心的回答。

苏姚便似得了天下间最大的宝物般露出灿烂笑,她缓缓放开手,一字一句问我:“你想要赤金珠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