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湛儿,你已经长大了。”付清被他的眼神击中,心中一软,然而最后还是心一横用陌生而疏离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他怅然地望着付清,眼中的神色似乎已疼痛到了极点,最终他却只是牵起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小时候他常常嘟着嘴哭泣,现在笑起来,付清才发现原来他的嘴角竟一直都有着好看的酒窝。只是这苦笑配着酒窝实在有种说不出的凄然。付清刚想要安慰却发现他早已转身离去。

当日付湛便回了虽名为他寝宫从小到大却只住过一晚的吉庆殿。

或许因为当年付湛的离开成光帝或多或少存着些许的歉疚,因此,付湛回京当日他便颁下圣旨给了付湛一个襄王的封号。襄地虽不比吴地却也是富庶一方。然而付湛接到圣旨却连看也不看一眼便随便一丢,眼中尽是不屑与嘲讽。

他抬头望了望东宫的方向,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皱,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大步朝自己幼时的居所走了过去。

付湛赶到的时候付清正在专心翻看手中的一册《资治通鉴》,以为她在看什么怪谈杂书,付湛怀着恶作剧的心情上前一把抽走了她手中的书。

付清正看到兴头上蓦地被人打断,不由一阵恼怒。这宫中除了神医师父姬盛年,再没有第二个人敢在太子殿下看书的时候冒险打断。于是,她想也不想便开口道:“师父,别闹了!”

等到她抬头看清来人的脸,霎时一怔。

“师父是谁?”付湛的声音很冷。

考虑到姬盛年的身份,付清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唯有默然不语。

付湛见她久不回答,心开始一点点往下沉,苦笑一声将目光落向手中的书,却又是一惊。

“四哥,你以前明明最讨厌看这种书的。”

付湛眼中闪动起复杂的神色,他丢下书,大步地朝东宫角落里自己曾经的那张床走去,重重地将整个身体摔在了床上。然而才躺了没多久,他便如被虫子蛰了一下般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四哥,谁动了我的床?”

付清一阵尴尬。她当年把付湛的床给了丁未睡,却忘了付湛总有一天会回来。

她只得叹口气,对着房梁喊了一句:“丁未,出来吧。”

丁未应声从房梁下飘落下来,跪在了两人跟前。

“这是我的替身影卫丁未,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你的床我给他睡了。”

付湛努力维持的淡定面具终于在刹那间被扯得四分五裂。

“四哥,你不要我了吗?”他此刻的表情竟仿佛要哭出来一般,带着说不出的失落与绝望。这一刻,付清才终于有了种自己熟悉的那条小尾巴终于回来了的感觉。

“我的功夫不比他差,我也可以保护四哥。”付湛说着作势便要跟丁未动手。

付清慌忙挡在了丁未的前面,吩咐道:“丁未,你先出去一下。”

丁未明白此地不宜久留,点点头从窗口飞了出去。

付湛竟然飞身便要去追,如果两人公然在东宫前缠斗难免引来大内侍卫,到时丁未的身份必然曝光,情急之下付清腾身一跃,从身后一把抱住了付湛。付湛猝不及防,就这样被付清拖回了殿内。

然而,付清却低估了付湛的重量,重心一个不稳,仰面朝天被压在了东宫冰冷的地面上。她刚想起身,付湛却猛地转身,一屁股坐在了她的腰上。

只见他奸邪地一笑,在付清起身的前一刻用力地压住了她的肩膀,乌黑如墨的发丝随着他俯身的动作缓缓地垂下来,落在付清的脸上,他凑得这样近,以至于付清甚至能从他的瞳孔中清晰地看到自己惊恐的脸。

“四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付清,低低地吼出这句话,眼底光芒流动。

“你先起来!”付清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奋力挣扎,奈何无论付湛的左手还是那只连手掌都没有的右手都有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无论她如何挣扎都不能撼动分毫。

“我不起来!我一起来,四哥又会推开我!”付湛非但没有松手,手上的力道反而加重了几分,“我费了那么大的劲,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学功夫,只是想能够回来保护四哥,可是,我回来了,只是想抱一抱四哥。四哥竟然推开我……四哥竟然推开我……”

他喃喃地重复着最后一句话。晶莹的泪滴顺着他的脸颊一颗接着一颗滑落,月光一照,犹如一颗颗璀璨的水晶。有几颗恰巧落在付清的脸上,湿湿的,凉凉的。

想起那个小小的孩子信誓旦旦地发誓要保护四哥的情景,想起那一年他明知自己不是小谢对手却依然一次次冲上去只为证明自己能够保护四哥的情景,想起当年他躲在御花园的石洞里抽抽噎噎地说湛儿走了好远的路可是哪里都没有四哥的情景……

脑中的景象如潮水般涌来,付清忽然感觉心脏的某个角落似有一股强大的暖流涌入,渐渐地变得柔软起来。

“湛儿……”她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小心地替付湛擦去脸上的泪水,“无论变成怎样,我永远都是你的四哥。”

“那么,我可以回来睡吗?”付湛眼前一亮,随即望了望东宫角落里那张已经被丁未占领的床,低声道,“我只想要回我的床。”

说后面那句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咬牙切齿。意识到不答应,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估计很有可能就这样一直把自己按在地上,付清只好勉强点了点头。

当晚付湛便搬回了东宫,兴奋地一个劲在床上打滚。

可怜的丁未望望某人跟自己的床久别重逢后一脸激动的样子,不等付清吩咐,乖乖地自己回房梁上去睡了。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付清找了个机会将姬盛年介绍给了付湛。不过只说是空闲时无聊跟他学些医术,关于医仙谷跟亲传弟子的事则只字未提。

付湛回来后立刻又变回了那条无时无刻不跟着付清的小尾巴,如果不是因为身上的皇子服饰,几乎要被人认作是付清的贴身侍从。付清跟他抗议了好几次都无济于事,最终只得由他去。

付湛回宫后没几天,皇后突然令人传话要付清过去说是有要事相商。付清以为跟重新回来的小尾巴有关,走进皇后寝宫却见皇后递过来一份圣旨。

“近日,几位大臣联名上书谏言,为皇嗣着想应早定太子妃。”皇后支着眉,一脸无奈,“反正这一天早晚要来,逃也逃不掉。这是刚拟好的召征各世家选女入宫的诏书,你看一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付清这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十八岁了。胤朝男子十四五岁成婚的大有人在,而自己到现在却连一个侧室都没有,也难怪那些大臣们会担心。不过,这太子妃问题实在是有些令人哭笑不得。

难道真的要同样身为女子的自己去娶一个女子为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 太子选妃

依胤朝惯例,皇帝的妃子多选自民间,但元嫡皇后却必出于世家。

国朝世家林立,最大莫过于南陈北陆,东谢西赵。即青阳陈氏,延州陆氏,恒远谢氏,西琅赵氏。皇太子妃作为未来的皇后则多出于这四姓。如果不是当初太子妃早逝且无子,付清的母后区区一介出生微寒的太子良娣根本没有可能坐上皇后之位。

召选女入宫的诏书一出,一个月内众世家纷纷将各家的太子妃候选送到了宫中。

世家大多庞大且谱系繁众,适龄的女孩多不胜数,要在众姐妹中脱颖而出不仅需要端庄的相貌更要有过人的才识,因此但凡能够成为太子妃候选的皆是一族中的佼佼者。然而就算幸运地成为候选之一,对于这些女孩来说依然不过是刚刚迈出了第一步。

她们将经历皇后与太子的双重挑选,唯一的幸运者将成为胤朝皇太子妃,直至将来坐掌后位尊荣一生,落选者则将被赐金币遣还,拥有跟当初家选落选的姐妹们类似的人生,因为除太子妃外胤朝从来都不需要身份过于高贵的妃子。

随着这些待选女子的纷至沓来,沉寂的皇宫渐渐焕发出一种久已消失的青春活力,连宫人的脸上似乎也多了几分兴奋与期待的神色。

然而付清却对这一切提不起半点兴致。身为女子的自己却要娶一个女子为妻,无论何时想起总会让人生出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

付清曾经趁着女孩们在御花园中嬉戏的时机远远地望过她们一眼,豆蔻年华的少女在阳光下肆意地笑着,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无限期待,全然没有意识到在前方等待着她们的是怎样的未来。注意到了花丛后的视线,女孩们慌忙以扇掩面,羞红了脸飞速离去。明明是如此美好的场景,付清的心情却怎样都轻快不起来。

毁掉一个无辜女孩的人生,这就是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

一连几天,付清一直情绪低落。

“师父,我该怎么办?”按照以往的习惯,付清跑去找姬盛年求助。这个神医师父虽然思维方式与凡人不同,但有时却能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不想娶女人的话,不如干脆跟我回医仙谷去当掌门。反正你的医术与功夫也学得差不多了。”

付清好不容易才甩掉付湛这条尾巴跑到太医院,没想到姬盛年给的建议竟是这个,一时激动,抓起桌上的医书就朝姬盛年丢去。

“我又说错什么了吗?”姬盛年捡起跟自己的脸亲密接触后掉落地面的医书,一脸无辜。

付清心知跟这家伙说什么也没用,直接转身出了太医院。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付清无意中发现一个打扮迥异于一般宫人的绿衣少女正趴在御花园的地上仔细地寻找着什么,认出那是世家选女的服饰,于是好奇地走上前去。那绿衣少女应该已经在地上找了很久,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眼中已是泪光点点。

“找什么呢?”

“母亲临行给我求的护身符。”似乎注意到了付清脚上那双象征身份的鞋子,女孩浑身一颤,蓦地抬起头来。

“太……太子殿下!”她本来就跪在地上,这下子变成一屁股坐在地上了,她过了好久才好不容易端端正正地在付清脚下跪好。

“要不要我帮你一起找?”付清笑意盈盈地蹲下身来打量眼前的少女。发辫散乱夹着树叶,双手沾满泥土,鼻尖黑乎乎一片,衣服上还被树枝划了长长一道口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家教森严的世家贵女的样子。

“奴婢不敢!”注意到付清打量的目光,她慌忙将双手藏到身后,整张脸霎时涨得通红。

付清却不管她敢不敢,大大咧咧地俯下身便寻找起来。她的运气很好,很快便在一丛茉莉花的花枝间找到了卡在那里的护身符,摘下递给了少女。少女刚刚光顾着搜索地面,忽略了更有可能的地方,难怪会找不到。

少女颤抖着接过护身符,小心翼翼地将护身符贴在胸口,脸上缓缓绽开一抹安心又满足的笑。她的五官并不算太过出众,但却莫名地给人一种绝然出尘的感觉,付清看了好久才发现是因为她那双眼睛。她的眼睛不大却很漂亮,目光温顺平和,犹如婴儿般清澈透明。

“你为什么进宫?”拥有如此目光的女子是不适合后宫的,付清很好奇见惯了风浪对政治有着天生敏感度的世家为何会将这样的女子送入后宫,这分明是送羊入虎口嘛。

“族里没有适龄的女孩,大的姐姐们已经过了十八岁,小的妹妹们都不超过十三。要不然也不会选上奴婢。奴婢不聪明,又笨手笨脚。连母亲都说奴婢一定只是上京城晃一圈就会马上被人遣送回家。”少女说完自嘲地一笑。

以这种理由成为选女的,她大约是古往今来第一人。听完她的解释,连付清也忍不住一阵莞尔。望着她那双如天池圣水般干净的眸子,付清忽然心中一动。如果是她的话或许可以。

“如果你未来的丈夫无法给予你正常男人的爱,你是否会因此心有郁结无法释怀?”

少女没料到付清会忽然问出这样的问题,微微一愣,随即道:“奴婢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我不需要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只要你给我答案。”付清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中含着期待。

少女沉思片刻,苦笑一声:“既然嫁为□□,自当竭力争取丈夫的宠爱,但如果实在无法,奴婢也只能安然接受。”

好了,就是你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忽而抬头望着付清,似有些恍然,良久才幽幽道:“奴婢陆明烟,延州陆氏陆明烟。”

“我记下了,你下去吧。”

“奴婢告退。”少女转身,如蒙大赦般大步往前走去,由于走得太快不小心踩到了裙摆,一阵踉跄。

付清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微扬。竟然能在浊流竞逐的宫中找到这样一泓清泉,自己的运气还真是不错。

“太子哥哥你决定选她?”

付清刚想离开,却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甜甜的,腻腻的,转身一看果然是陈淼。她穿着一袭粉色宫装袅袅婷婷地站在走廊下,手里捏着几朵洁白的茉莉,其中几片花瓣已被她捏成了无色透明,微风拂过,香气四溢。

“别说我没有提醒太子哥哥,那样的女人留在宫里只会被吃掉。”陈淼盈盈地笑着,眼中却闪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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