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刚刚明明还说过不喜欢这里的呢……

“嬷嬷,就让湛儿留下吧。”付清终于心软,上前半蹲于地,拿太子常服柔软的内衬替小家伙擦了擦满脸的鼻涕眼泪。

小家伙立刻破涕为笑,犹如重回母亲怀抱的婴儿般死死地抱住了付清。

老嬷嬷有些为难:“可是,这是皇后娘娘的旨意……”

见付清杀气腾腾地瞪着她,老嬷嬷欲言又止,悻悻地退出了殿外。

半夜的时候,付清忽然发现一个人影如鬼魅般抱起了床上的付湛,小家伙睡得正香全然没有任何意识。

付清双眼微睁,借着苍白的月光打量眼前的来人,却看到了一双坚定而沉静的黑瞳。

“母后……”

“你不可能纵容他一世。”来人抱着小家伙长长地叹了口气,“吉庆殿就在东宫不远。你现在是太子,应当与臣子保持距离。”

付清眼睁睁地目送那身绣着素白牡丹的锦袍飘出殿外,忽然感觉一阵没来由的悲哀。

皇爷爷走了,如今连付湛也走了。到最后果然还是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迷迷糊糊间,付清再度沉入了梦乡,只是,眉间紧拧的纹路却怎样都无法舒展。

第二天一大早,付清在明亮的日光下醒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侧,然而却摸了个空。这才意识到付湛已被母后抱去了吉庆殿。自从两年前付清“捡到”付湛起,两人就一直同寝同食,形影不离。黏在身边的小尾巴忽然之间消失,付清还真有些不习惯。

脑海中浮现出付湛找不到自己吓得哇哇大哭的样子,付清匆匆洗漱完毕便往吉庆殿的方向行去。

吉庆殿的方向安静地出人意料,一股不安的情绪渐渐在付清的心中升起。推开门一看,殿内却没有她心心念念的小尾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湛儿呢?”

“禀太子殿下,五殿下不见了!”宫人扑通一声跪伏在地,诚惶诚恐。

心中的不安升到顶点,小时候付清听乳娘说过太多宫中孩子一夜之间失踪的故事,虽然那位乳娘之后也因此被逐出宫外,但幼时深植入意识深处的恐惧却怎样都挥之不去。

冷汗渐渐攀上了她的脊背,付清不顾一切地冲出门去。

荷花池。

假山。

狗舍。

……

付清呼吸困难,浑身冰凉,心中充满了恐惧,犹如着了魔般奔向一个个故事中失踪孩子最终再度出现的地点。虽然明白自己这样做仿佛就像是在诅咒付湛一般,但付清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停下自己的脚步。

“湛儿——”

“湛儿——”

搜索完脑海中最后的几个地点,付清终于不顾形象一屁股瘫坐在了御花园冰凉的地上。原来,那条烦人的小尾巴在自己心中已经占据了如此重要的地位。如果当时自己勇敢一点,如果当时自己没有让母后把付湛抱走……

“呜呜呜……四哥……”

正当付清行将绝望之际,御花园一角的假山下忽然响起了付湛呜呜的哭声。

付清一跃而去,循着声音的方向慢慢找去。终于在假山一个隐蔽的石洞里找到了失踪的付湛。小家伙怯生生地缩在石洞里,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红得跟兔子有得一拼。

见到付清,忍耐了多时的小家伙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四哥……呜呜呜……好黑……湛儿走了好远的路……呜呜呜……可是,哪里都没有四哥……湛儿好害怕……”

小家伙一边抽抽搭搭一边哭诉,身体犹如寒风中的树叶,不住地瑟瑟发抖。

付清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忽然感觉一阵强烈的内疚。不满五岁的孩子独自一人在黑暗的寝宫醒来,身边却不见了一直朝夕相处的那个人,心中的恐惧与无助该是强烈到何种程度。更何况,小家伙的脑海中说不定还或多或少残存着两年前那地狱般恐怖的记忆。

脑海中浮现出小小的孩子独自一人在黑暗的宫殿中寻找自己的情景,付清一阵心酸,不由地抱紧了眼前小小的孩子。

“湛儿不哭,四哥答应湛儿,四哥再也不会让湛儿一个人了!”

“四哥……呜呜呜……”

待到侍卫从御花园将两个孩子找出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被册封为太子的第一天,付清非但没有准时到父皇母后处问安,而且还逃掉了太傅精心准备的第一堂课,引的御前侍卫全体出动,将整个皇宫弄了个鸡飞狗跳。

于是乎,付清成了大胤有史以来第一个甫一册立便被罚跪殿前的太子。只不过,跪着的时候,她的嘴角却隐隐含笑。虽然是安心却满足的笑,但在旁人眼里却容易让人想起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姜先生,朕是不是错了?”成光帝望一眼跪在殿前的太子,手指不安地敲着桌沿,满目忧色。

首辅姜武习惯性地捻着山羊胡,细细地打量着殿前跪得笔直的孩子,眸中光芒闪动,良久,终于缓缓开口道:“太子年龄尚幼,心性未定,多加教导未必不能成器。”

他说完忽然微微一笑:“更何况,陛下春秋鼎盛,现在忧心百年后岂非杞人忧天,何妨静观其变?”

成光帝自嘲地一笑,接着仿佛想起了什么般转身对姜武道:“对了,朕听说姜先生府上的小公子跟太子年龄相仿,不如接到宫中跟太子做个伴读,有个优秀的学伴,太子说不定能安分一些。”

“臣谢主隆恩!”

姜武虽贵为首辅,然而几个儿子却并不成器,倒是十二岁的长孙姬盛年聪明伶俐又勤奋肯学,颇有几分自己当年的神韵。听到成光帝刻意提携,姜武慌忙叩头谢恩。姬氏一系能否长保富贵就看这孩子未来的表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 兄弟之争

付湛自那日之后便大病了一场,连续几日高烧不退。再加上付清跪在皇后跟前苦苦哀求,终于为他在东宫求得了一席之地。

小尾巴不愧小尾巴之名,身体刚刚好转便吵着要跟付清一起去上学。付清拗不过他,只得嘱咐宫人为他多添了一件衣服,带着他去了上书房。

东宫的一通磨蹭耽搁了些时间,付清和付湛赶到的时候,三位皇子和几位公主已经等在了上书房。

“太子就是太子,好大的架子。”

老大跟老二都是宫人之子,敢用这种语气跟付清说话的就只有老三,成光帝最宠爱的儿子,十一岁的付泽。这家伙从小享尽成光帝的宠爱,吃穿用度皆是众皇子中最好的。忽然之间矮了别人半截也难怪他会不平衡。

付清想起母后对自己的忠告,不去理他,径自带着付湛在自己的位子坐下。

见付清不理会自己,付泽稍有些悻悻,转而将目光落向蜷在付清身旁满脸通红,一个劲抽鼻子的付湛。

“呦,这不是断手尾巴吗?几日不见怎么变得跟壁虎一样红了?”付泽伸手捏了捏付湛通红的脸,接着嘿嘿怪笑着去拉扯付湛藏在袖中的右手。

“变成壁虎也好,说不定那断掉的右手还能像壁虎断掉的尾巴一样再长出来。啊哈哈哈……”

几个不晓事的小公主跟着嬉笑起来。

付湛死命地护住藏在袖中的右手,豆大的泪珠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砰!”

付清终于忍无可忍,拍案而起。桌上的笔架被她的袖子带到,毛笔散了一地。

“你敢不敢把刚刚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付清如寒冰般森冷的目光缓缓地扫过付泽,上书房的空气刹那间变得如浆糊般凝滞。付清并不知道,自己生气时的样子跟盛怒时的熙和帝别无二致。连站在门口的太傅都被震慑到,迟迟不敢进门。

付泽忽然感觉身体一凉,反应过来时身上已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甘心被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弟弟吓到,付泽咬着牙挺起了胸膛。

“说就说!断手尾巴,断手尾巴……”付泽上前半步,挑衅般瞪着付清。

付湛那只抓着付清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付清的忍耐终于到达极限。她扬起手,狠狠地朝付泽甩出了一个耳光。

“啪!”

这一声清脆无比,可见付清使出了全力。

付泽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痛,伸手一摸,果然左脸已高高肿起。

“你敢打我?”

“没错,我打的就是你!”

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被打的滋味,付泽失去了理智,推开碍事的桌椅便朝付清扑了过来。付清将付湛推到宫人的怀里,冷冷一勾嘴角便迎了上去。打架可是成为男孩最重要的一课,为此母后还曾让付清跟着大内侍卫偷偷学过几招。应付一个空有一身蛮力毫无章法可言的孩子绰绰有余。

付清灵活地闪避开付泽的拳头,毫不客气地对着侍卫口中人体最怕疼的部位招呼过去,间或用自己的脸去迎几下对手不痛不痒的攻击。

很快付泽便已疼得瘫倒在了地上。付清见状慌忙学着他的样子倒在了地上,其实她身上受伤的部位仅限于脸而已。而且虽然看似严重,不过都是些皮肉小伤。

付清一边喊疼,一边在心中暗暗佩服母后的先见之明。

“四哥小心!”

付清正得意间,忽然听到付湛一声惊呼。

抬头一看,一个金光灿灿的东西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自己的脑门飞来。原来付泽恼羞成怒,抓起落在地上的黄金镇纸便朝付清拍来。这镇纸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要是真被拍到不闹个头破血流绝对无法收场。

眼看着镇纸就要当头砸下,付清却猛然发现一道阴影箭一般闪过来挡在了自己眼前。

“砰!”

黄金镇纸重重地砸在了某人的脑门上。

嗯,果然是头破血流,不过破的却不是付清的头。

付泽见状,当下便呆了,怔了半天才想起要丢掉手中的凶器。

“殿下您没事吧?”头破血流的某人勉强扯出一抹微笑。

付清这才看清替自己挡箭之人的面目,这是个比自己年龄稍长的男孩,有着漆黑如墨的双眸,鼻子高而挺,嘴唇倔强地抿着,虽然血流满面眼神却依然明亮得令人心惊。付清没来由地想到了璞玉这个词。

“你是谁?”

“微臣姜昭文,从今天起便是殿下的伴读。”男孩笑得温文尔雅,如果不是因为额角鲜血淋漓,这或许将是一个极美的画面。

“怎么回事?”

成光帝本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听到上书房的宫人奏报说太子跟三皇子打起来了慌忙急急赶来,然而眼前的一切依然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上书房内,桌椅纸笔散落一地,间或还染着斑斑的血迹。大胤朝的皇太子跟三皇子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鼻青脸肿,而首辅姜武的长孙则跪在太子跟前,咬着牙痛苦地捂着鲜血淋漓的额头。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传太医!”

错愕片刻后,成光帝终于回过神来。

太医很快赶到,手忙脚乱地替姜昭文处理伤口。而付清则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的修竹出神,祈祷着太医的动作慢一点再慢一点。奈何太医终究是太医,很快姜昭文的伤口便被处理完毕。

成光帝屏退太医,冷冷地扫视跪了一地的皇子公主。

“谁来告诉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父皇,他打我!”付泽见状率先扑到了成光帝的怀里,他的脸上依然清晰地留着付清的五个手指印。

付湛吸了吸鼻子,眼泪汪汪地扯了扯成光帝的衣襟:“父皇,不是四哥的错。是三哥先欺负湛儿,四哥才会动手的!”

“呜呜呜……”付湛说完仿佛想起了什么委屈似的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呜呜呜……湛儿不是断手尾巴……呜呜呜……湛儿不是断手尾巴……”

付泽闻言,脸色一僵。

成光帝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始末,放下付泽,抱起了正卖力大哭的付湛,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

“朕是独子,平日里想要个兄弟姐妹替朕分忧却不可得。你们兄弟几个却一点都不懂得彼此珍惜。”见付湛稍稍安静下来,成光帝淡淡地扫过付清付泽二人,而后幽幽地叹出了一口气。

“不管谁对谁错,你们两个给我好好闭门思过,罚抄《论语》一百篇,不抄完不许出寝宫半步。”

付清付泽冷冷对视一眼,乖乖领罚。

成光帝这样做明摆着是想各打五十大板,然而考虑到事情的起因再加上姜昭文皮开肉绽的额头,这样做分明有几分偏袒之意。

“你就是昭文吧?”

成光帝的目光落在姜昭文的身上,颇有几分尴尬。自己的先生把好好的孙儿送入宫中,第一天就被自己的儿子开了瓢,怎么样都有些说不过去。

“昭文啊,朕派人替你给姜先生送个信,伤养好之前你就先在湛儿的吉庆殿住下吧。”

成光帝说完,望了望怀里的付湛,“湛儿,你不会不乐意吧?”

“不会!湛儿喜欢这位哥哥!”在付湛的眼中凡是欺负四哥的都是坏人,凡是帮助四哥的都是好人。刚刚那一镇纸已经让付湛把姜昭文划入了好人的范畴。

回去的路上付湛牵着付清的手,一个劲地问付清脸上的伤疼不疼,不时地要付清蹲下来让他对着脸上的伤呼呼。

“四哥,疼吗?”付湛眼泪汪汪地望着再次被迫蹲下身来的付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