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身后十三爷的声音突然分了我的神:“依我看,也没有什么。”我转身瞧他。他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因高我大半头的缘故,他很自然地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眼光上下打量我,好一会儿才道:“不过多个姊妹,有什么好哭的。”

我还在伤心,心里却咯噔一下,正要问他如何知道的,却见他抬手悠悠拂了拂我头上的雪粒子,我咳了咳,辩驳道:“回主子话,奴才家中只有奴才一个闺女。”我仰头望着他,他眼中分明一副“你还要继续编下去”的样子,良久,还是我抹了抹眼泪,道:“主子如何知道,奴才为此事有些伤神?”

他见我突然不哭了,伸手又将我肩上的雪粒子一一拂干净:“自那姑娘来,和宣就一直在你后头,若不是我叫他过去,你心中盘算,自己能同家人叙上这样久么?”

我退了两步,离他有一臂远,掩面打了个喷嚏。十三爷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提手解着自己身上的大氅,道:“你看,我前头有十二个兄长,也从没为此哭过。”

我心中委屈,听他这个解释,觉得很牵强,但也觉得无法辩驳,愣神中,一袭墨黑大氅罩了下来,我一惊,挣扎着道:“爷,这不合规矩!”说着就欲将大氅褪下来。

一只修长的手在我颈前握着大氅左右衣襟:“方才我虽坐的远,却也看见了你同家中小厮的举动,不合规矩的事你也没少做,怎么这个时候在乎起规矩来了……”他这样说其实没什么道理,对赵洵,是我放下了尊贵身份,可对他,却是我越矩了。可我拿捏他的脸色,觉得这个时候真的是应该咳一咳。

今次,咳喘于我来说,是招之即来,挥之不去的。奈何咳起来,一时半刻就说不出话来,一旁十三爷叹了口气向我道:“既然是为了你这个‘寿礼’而来,如今自然送佛送到西天。”循声望他,正撞上他冰凉的目光,他微垂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见我还是费力的维系这个咳喘,他道,“走吧。”

他的目光略瞟开,瞧着夹道前方扑散而来的雪粒子,在我身旁突然开口道:“你对他倒是很放得下身份。”

我本能地抬头,目光又一次同十三爷对上。这一回,他的这个神色更加冷淡直接,我头皮一阵发麻,他这副样子,叫我不由得仔细回想了一番,自己究竟哪里做的太不合规矩,竟然就得罪了他。宫女同家人会面,不能私自夹带物品,可并未说不能转赠银钱,毕竟,大部分包衣奴才,还指望着宫中这个富贵亲戚过活呢。半晌,我费解又为难地道:“入宫前他的确送了我些银子,今次还他,也还算合情合理。”内心深处顿时想起荷包上莲儿绣得快雪幽梅,悔的一塌糊涂,声音中不自觉带上一点儿讨好:“莫非十三爷喜欢莲儿绣与我的荷包?其实也没有什么,她绣得再好,这一个也一定不是绣得最好。”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是亲是疏(8)

一席话毕,十三爷得神色没有一点儿改变,我垂了头,又反复琢磨了良久,再次为难道:“……我叫她重新再绣一个更好的,来日献给十三爷。”我思索了一刻,趁机机灵地同他交换条件,“只求十三爷不要将奴才姐姐这事传了出去。”

十三爷皱了皱眉,慢悠悠道:“这样的话,全全麻烦她也不好……”淡然远目,接了句,“……不好意思,除了上头描得那一幅图,就有劳姑娘再绣一个给我吧。”

我含糊地叹道:“……描图倒是不用麻烦她,她们的图都是出自奴才一人之手,可是这个绣工其实还是可以麻烦麻烦莲儿的……”默默无言瞧了他片刻,“心思相通的话,想必她也不会抱怨。”

十三爷装了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慢条斯理看了我一眼,淡淡道:“主子的吩咐就是规矩,何况你还谈了条件。”

我心中一沉,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他顺手拎了拎我的胳膊,唇角含了丝笑意,我猛咽了口唾沫,冷静从容地答:“……啊,奴才好像突然就想到,其实奴才还是很愿意绣得,主子可……可有期限?”在他声音再次响起前,我补充道,“还是得容奴才先好生练练,再恭恭敬敬绣出来,若不然,没得叫十三爷拿出来被人笑话。”

他面无表情:“也不急,待你病好了,就精心绣着,和宣送香的时候,会提醒你一二的。”

我看着他咬了咬牙,强压了一刻喉头□□,一刻过后再忍不住,瞧着他,一副悲容地哀怨咳了起来。十三爷低头看了我一眼,见我这个样子,眼底也没有方才的深沉,竟然闪过一丝微弱的笑,不过一瞬,就立刻淡下来,伸出右手,在我背上拍了拍,又顺了顺。

深暗天幕里,落着洁净绒羽,编织的雪色将四周照亮,整个深宫也不似个深夜,亮如大雨的白昼。他拍了拍我的肩头:“这事要上心一些,什么姊妹情谊,暂且放一放吧。”

雪夜寒冷,我窝在榻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后悔钻上床来没管凌霜要个汤婆子捂一捂。想到汤婆子,我一下想起了阿玛,也想起了下半晌阿玛面上的一番情态。我此时虽然不大愿意去想,可事情往往就是这个样子,心事一作怪,越是不愿想,闭了眼睛满脑子就越是这件事情。

我盯着窗扇外被雪色映出的亮光,愣了一会儿,以锦被掩面,埋在被中咳了咳,就觉得下半晌责问阿玛更疼雪衣有些太糊涂了。为人之父,京城的名门中,能做到他这样一个擅于带孩子的阿玛,掰着指头都可算得出来。自觉下半晌话说得让人寒心又糊涂,就更后怕。

我很少后悔,因为阿玛自小就教我,悔意是个最最无用的东西,生出来就解不了,且愈陷就愈深。但后怕这个情绪,我常有,此时怕的就是阿玛因我的糊涂而伤心。

我想我若能碰着汪大人的话,还是应当求他给阿玛带上几句安慰的话,好让他欣慰于我还是个懂事理的好闺女。又一思,唯恐自己难同汪大人相见,心下就又有些犯愁,镇静了一下,结果旁得没想出来什么法子,只想到一个石图。我很不忍心的笑了笑,压低声音咳了咳,自觉连想都不用再想,石图还是生疏一些,这种忙,还是找汪绎便宜一些。

一缕冬风将幔帐吹的动了动,一阵棠香钻了进来,我吸了吸,难免想到十三爷,想起他,另一桩事就进了脑海,绣一个快雪幽梅的荷包。我忧心忡忡地打了个哆嗦,回想到下午凌霜一听说,立刻大笑着打量了我好一阵,由衷地赞叹道:“他这可是真瞧准了你的天赋!”

我不带表情地点了点头,木然答道:“天赋?绣工有天赋的人都能绣着绣着就将线绕成一团么?”

想着想着,就有些迷糊。次日醒来独记得梦中被丝线绕的乱七八糟,什么雪衣,什么阿玛,什么牢狱,竟然都没入得梦中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是亲是疏(9)

初四这一日,皇上按照惯例,领着宫眷们迁往畅春园过元宵。我本来还未痊愈,也当不得差事,可无奈年下我被关在牢狱中的时候,太医院放出去了一批宫女。诚然,这样一来,想不同去,都不大可能。事已至此,调遣的太监还是替我行了个方便,叫我入了园子,暂歇上几日。但十成十有个条件,便是元宵节那一日,我不得闲,也没办法一同去凑个热闹,要好好的当一当值。我掂量了一阵,愉快地应下这个条件,一是可以先好好养养咳疾,二是元宵节当值,若是皇上隆恩,想必我就有些遇着汪大人的可能。

远在辽代时,玉泉山下便建有行宫。金代的芙蓉殿、元代的昭化寺也皆建于此地。皇亲国戚们似乎觉得这一处风水独好,总乐得在这里修建个离宫别院什么的,以做游玩息憩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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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风止树静,云淡天蓝,墙下院中的一侧角落里,鹅黄腊梅展了一树,苦涩的香味儿让人心里空荡荡的。阳光一照,格外高洁。寒冬开得花固然坚毅,却太苦了一些,所以对其的喜爱之情难免就减去了大半。

月洞门外出了个身影,是一身白色铠甲的石图,手里头还拎着个鸟架。坐在廊下瞧过去,好看是好看,但威武的铠甲衬得门窄人宽,就似一屏描出了差错的画幕,挂在那一端。石图喊过话来:“呦,这里先我一步都有客了?”

我回头看了看凌霜身侧的莲儿,没有作声,从针线里分出神的凌霜,故作叹息道:“可不是,还是个绝美的客人呢。”她抿嘴瞧着石图笑了笑,又埋头潜心针线,点儿郎当地说,“统领,我们这院门,经常是礼能送的过来,人却进不来,您当心着些!”

石图笑了笑,十分顺利的就从窄门里钻了过来,凌霜正低头绣着,他已经步子轻快地走到了廊子里,在我身边坐了下来。他探着脑袋,沉稳地对凌霜说:“多谢姑娘提醒。”

凌霜漫不经心地绣上一针,将穿过来的针取出来,半晌,故作惊讶道:“我原以为,提着鸟架的人挤不过那月洞门,心想,就只有让鸟儿自己飞进来了!”她怔怔道,“你怎么进来的?”

石图知道凌霜在戏弄自己,倒是一点都不恼,笑道:“凌霜姑娘这样一说,其实和我算是有缘。”

我心中觉得其实也不能说明有缘,眼底含着这样一种了悟的笑意翻眼看天,但此刻在石图心中,凌霜的一举一动都别有一番意义。小风一吹,我有意的咳了咳。坐在凌霜另一旁的莲儿盈盈笑着,很守礼节地瞧瞧石图,又瞧瞧凌霜,似有顿悟,也笑着垂下了头。

凌霜并未察觉有异,兴致勃勃地凑到石图身侧,将我挤到莲儿身边:“其实,我看石统领是个义薄云天的英雄,有个困惑,还望石统领解解惑。”

石图脸上扬起了些得意,半晌才道:“凌姑娘尽管直言,石某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凌霜表示很佩服,道:“您是怎样将鶒儿解脱出来的?”

石图还是很有些才学的,虽然我也很是好奇,但他若开口就解释,难免没有吊足胃口。他正了正面上颜色,慢悠悠先发了一个问:“鶒儿姑娘可以在喂药的时候下药,亦可以在煎药的时候下药。太医与她一并中了毒,就是说,这并非她在喂药的时候下的药。再者她很清楚,太医与奴才试药时与主子同量,又知道自己正病着,为何要冒这样一个险?”

凌霜回他:“许是她想劝,又觉得太医素来不听我们这些奴才的话?”

我再回他:“或是我想用个苦肉计?”

石图慢悠悠地摇了摇头,笑了笑:“我考虑过了,这都解释不通。太医的方子里,并没有这一味药,即便为避风险,也不应使用。”他顿了顿,“你们可能猜到,为何这不是个苦肉计?”

我和凌霜一同傻乎乎的摇头,恰如庙会中的两个拨浪鼓。莲儿冷笑两声,哼哼道:“二位姐姐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面无表情道,“生狼毒的鲜品才可至中毒,还不如洋金花,省去多少麻烦。”

我看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我回头看着凌霜,她抬手咬住拇指,迟疑道:“生狼毒是你们口中的‘那一味药’?鶒儿你怎么不同我说?”石图这人面上却没动什么声色。

莲儿愣了愣,又一一瞧了瞧我们三人的神色,弱柳扶病般的站起身来,笑道:“这也不难猜测。”

石图在那一头反应过来,替她补了一句:“的确并不难猜。”见他说得诚恳,顿时恍然大悟,莲儿是十三爷的心上人,事后他必然会略提一二,不会糊里糊涂地让她误会。

我心中存着些狐疑,又不敢轻易显露,轻声道:“你站起来做什么?”

莲儿想了一想,眯着眼睛冲我笑了笑,道:“想来还得去瞧瞧明日何时当值,稳妥一些。”

我望了她一番,点点头:“也好。”

瞧着莲儿匆匆离去的身影,我静了片刻,不知宫中消息究竟是不是有这样厉害,连莲儿都能轻而易举的知道一些详情。

正思索着,石图提了鸟架,像是在对架上大红鹦哥说,又像是自言自语,道:“果然很有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是亲是疏(10)

十五这日又飘了半晌的雪,到了晚膳时候,园内已是积雪凝素,流泉挂冰。天意作美,描出这样一副景致,雪竟然就停了。这一日天晚当数最是热闹,园中处处燃着华灯,连绵出几里去,再添雪景,壮观美丽。

我站在岸边的值房里,耳中皆是近旁空场中,众人为八旗将士马术的叫好声。地上太亮,空中悬月,星光就很暗淡,我抬头看了一会儿,低头却见汪绎正站在我跟前。

他脸上还是平日的表情,闲散得很,停了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不是我一人,赵洵今日最后一日在我这里帮应,那臭小子才说,送你阿玛同你相见时,没得着什么辞别的机会,这一会儿也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也不见个踪影。”

我心中一喜,默默地,又有点儿紧张地福了福身。我觉得,思慕他是个习惯,一时半会儿,我应当很难改变,即便他对我的态度让人觉得太迷茫,性子又格外的慢,甚至偶尔都让人十分怀疑他的这个情,是不是凡人的一种情,可见到他,我还是顿时将萎靡的心思忘到了九霄云外。

这是事发之后二人头回见面,想必,应当能有一番让我欣喜些的故事。果不其然,汪绎将我引入了与值房相连的幽静游廊里,欢笑声被隔得远了些,漫步廊下,就更觉得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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