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很深,墨蓝天中,像经水洗过似的,水灵洁净,柔和庄严,月亮很亮,几朵游云漂浮,宛若天灯悬在当中,我亦步亦趋跟着十三爷。他引的路是条温暖宜人的路,七拐八绕由近路穿过一座矮山,开阔处就有个水面冰层,我心中惊叹,咳了两声,不知觉赞叹出来:“真是别有洞天。”

灯火中,一路沉默地十三爷侧了首,浓密睫毛垂了下来,良久才开口道:“还没大好呢?”

我尴尬笑了笑,觉得这种时候还是不谈我这个人比较好,含糊了一声,道:“十三爷找奴才,是何事啊?”

冰面上有积雪,远远看去一片苍白,简直分不出哪里是湖面,哪里是湖岸。幸而冰面上列有几个侍卫,数十架烟火。岸边又有曲径矮林绵延几里。才勉强分得出冰面湖岸。矮林外是处开阔地方,地上立着十几座帐幕,行列整齐。耳听有马嘶声人笑,遥遥相应,蹄声得得,密如擂鼓,应是马戏。

或许是这个含糊让人有些错觉,十三爷亟亟笑了笑:“怎么不好意思起来?”我瞟了他一眼,克制了一下自己的辩驳,勉强还其一个微笑。

他仍旧笑了笑:“恪儿不小心说漏了嘴,将月盈这事说了出来,”他边说边将我引到冰面上,冰面铺着织花厚毯,一点儿都不滑脚,“皇阿玛叫我在和盒烟火过后,将你带过去,应是要赞赏赞赏你。”远处激烈马蹄夹着他的声音进得耳中,“烟火之事繁琐陈杂,我担着这个差事,得先守一守,你在这里等等。”见我颔首称是,他又多停了一刻,看了看我手中抱着的大氅,“衣裳还是披着抗寒,怀中抱着总不会太暖。”

他说话时,我正咳了两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顺着他答道:“奴才不敢……”不敢两字刚出口,十三爷笑了笑,道:“有什么不敢,又不是头一回。”

我干笑两声,不敢抬头,心道,莲儿不知情,这一回定然就要误会我,我哪里还能穿上大氅去招摇。察觉他看了我一刻,自朝冰面忙碌的侍卫们走去,我才疏了口气,抬起了头。

那一头马戏已毕,数千舞灯者一边歌唱,一边盘旋飞舞。舞罢,十三爷给为首的将士递了个眼色,那将士一声令下,烟火大发。我怀抱着大氅,挡着寒风,抬头瞧烟花艳丽的身影跃至夜空,光线一下就照亮了半边苍穹。

正抬头看着,震耳欲聋地巨响中听得十三爷道:“走吧,”他遥遥指指岸上矮林,道,“由这一处穿过去,即不会错过烟火,又可在烟火结束时赶到皇阿玛的帐前。”

我转头盯着他,烟火连同他的面孔都照得亮极了,这样一个轮廓,风度翩翩,仪表堂堂这一类的词,都不是好词,着实太词不达意了,半天,收了同他对视的目光,道:“奴才虽不曾面圣,可由奴才抱着个大氅同去,终归不好。”垂着头,殷勤地将大氅递上去,“还是十三爷披上吧”

头顶十三爷轻松道了声“好”,却没接过去,我怔了一刻,恍然大悟,别提他这样的皇子,我未入宫前,都是一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样子,此时,披衣裳的这个事情,定然是要奴才来做的。我麻利地提了衣领,诚恳地绕到他身后,将大氅披到他肩头,绕回他身前的时候,抬手替他系着。

才系好要放下手来,他突然提了一只手指,在我颈上蹭了蹭。我心中一惊,退了两步,才道他抚的那一处是鞭痕印子,抬眼凑巧同他对视,他看着我,眼中浮出一丝耐人寻味地意思:“好像好得差不多了。”我呆在原地,吃惊地连目光都忘记移开了。却见他十分淡然的朝我提了唇角笑了笑,朝矮林走去。

我缓了片刻,才匆匆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 默思念沉(1)

我和十三爷一前一后踏进帐前大片光影中的时候,喋喋人语声就静了下来,陡然这么一静,头顶烟火都散得空空荡荡的。透过花灯重叠的光影,我约略瞟一瞟,席面上的人都正远远望着我们。我脚下一滞,忽见身侧十三爷也放缓了步子,等了等我。

受邀入园的王宫大臣都列坐在桃花林前的一侧,按理说,这些能被万岁爷请入园子的人,已然该练就一番处事不惊的本领,瞧着筵席发生的一切都不怎么觉得新鲜。但跟着十三爷由席中穿过的时候,他们挺没出息的只顾咬耳朵,全然没有一个不新鲜的样子。我仔细想了想,在心中为他们辩驳了一刻,暗道坐在后首的这一些人,当属头回受邀入园共度元宵佳节,所以才难免低声叹一叹:“贤弟,听说平复帖的事了么?女子本对此无心,这样的事她能知道,应当很有些来头。”

前头一排的一位公子扭头,不动声色地向后首神秘道:“来头倒的确是有。也是听我阿玛说的,选秀前,和嫔有意替她拴婚。”这位公子身侧,一位年轻有为地大臣连忙接话附和道,“可不是,谣传就是她身侧的这位十三阿哥,也不知为何,这事儿半途就断了。”

最先引入这个话题的大臣啧啧两下:“……真是奇缘。”

十三爷向这一侧续话的几人瞧了一眼,那一头就静了下来,复而垂首对我道:“我记得你那日在街上说的,应当就是‘十三皇子有什么好的’,”他皱着眉,边走边解读了一刻,半明不白地道,“那你现在是个什么感悟,觉得我不好,还是……”

我讶了讶他居然还记得,眼中带了点尴尬的笑,慢条斯理地道:“好,好,十三爷挺有意思的。”

他眼中动了一动,似有所悟地不住颔首,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顺便嘱咐道:“这一字一句你可得记在心上。”我确信,十三爷说让我将这一字一句记在心上的时候,其实是弯着嘴角笑的。我觉得他不生气,反而这样和善,堪称气度广博高华。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 默思念沉(2)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发烧,晕乎乎的自娱自乐一下,为自己点个赞 ,纪念一下(ˇ^ˇ)

席上正奏着雅乐,我与十三爷走到台下行礼的时候,皇上其实已然垂眼瞧了我们半天。叫我们免了礼,他便转向和嫔,明知故问道:“这是鶒儿吧?”和嫔自然称是。她一双柳眉蹙得颇紧,赔笑了两声,就遥遥看向我。

我这个姐姐入宫前就没什么心计,也不见得是个有主见的人,足见她其实很是单纯。寻常人遇见丧子之痛,都未必能冷静淡然,何况她这样一个人。透过她那一双似要落泪的眼眸,我身上渐癒的鞭痕都火辣辣地痛了一痛,心中也沉了一沉。

忽见万岁爷提手冲下首皇女席面上的八格格点了点,道:“难怪恪儿赞你,平复帖这个事,你的确机敏。”他做出了个挺可惜的样子,继续道:“是朕的疏忽,叫胤祥将你找来,实则就不大好了。”万岁爷想起似的瞧了一眼十三阿哥,道了句,“对了,你若是现在急于去练骑射,皇阿玛也就不留你了。”

我怔了怔,随皇上一同看向十三阿哥,他正定定回望着他皇阿玛。如我一般,他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样一出。但,他不愧是个皇子,将自己的位置找得很准,话也说得很懂厉害:“回皇阿玛的话,祖辈们入主中原以后,为了防止旗人们游手好闲,凡旗人子弟,一概不准丢弃骑射本领,儿子身为皇子,这一向也该是做个表率的。”顿了一顿,竟然就回过头来,深深瞧上我一眼,补充道,“那一日,也是儿子不分轻重缓急,负了您与和嫔娘娘的一番美意,”他停了一会儿,再次补充道,“平复帖这个线索,还得多谢鶒儿姑娘的机敏。”

我听他在众人面前叫出这声“鶒儿”,心中不知为何,仿佛下一刻就要绽放出一抹烟火来。福着身子,道了声“不敢”,再抬头时,却瞧见八格格抿嘴朝我笑了笑,给我递的这个眼色中,分明就是一个“你瞧,我十三哥服软了”的意思。

万岁爷的声音继续道:“今日也是有意将这个差事交给你,”烟花硝气漫天,万岁爷抬手拿了个酒盏,凑到唇边抿了抿,道:“但凡事能不宜太过气盛。虽然得了个法帖的线索,但还是要沉稳一些的。”追寻平复帖实非政事,委任于皇子,也当算个历练。只是这样想来,汪大人的算盘打得是真好。

十三爷言简意赅地回答皇上道:“是,儿子谨记在心。”

话末,太子妃的声音忽然在筵席中恭敬地响了起来:“皇阿玛,此帖固然重要,可因它赔上性命的人,又何其多。十三弟一个皇子,要管这事,皇上也该委派个可信的人给他,”她挑衅地又朝这一处知礼地颔首,补充道:“还没见着法帖的影儿,张贵儿就“畏罪”自尽了,可见,这不是个好惹的闲差。”她将畏罪二字咬的很重,让我很震惊,遂掩了口鼻,咳了咳。诚然,也很佩服她的勇气。好端端一个佳节,故意说漏了张贵自尽的这个事情给我听,明摆着就是要给我心中添堵。不过,她不仅给我添了个堵,也一并给在席的诸位贵人添了个堵。

皇上威严的往席面上扫了她一眼,瞬时将她吓得有些惊慌,连忙福了福,沉声道:“皇阿玛,这也是替十三弟着想,才斗胆犯了忌讳,也要说出来的。”

皇上端了会儿架子,考量一番,抬了抬下巴道:“想必你心中有人选了?”

太子妃定了定,在一派寂静端严中,提着个清亮的嗓音道:“是,正白旗下苏完瓜尔佳石图,为人稳妥,又得皇上欢心,陪十三弟历练历练,也让人安心。”

太子妃本就是苏完瓜尔佳氏,乍一听,她同石图是远亲,这一定是在为自家亲眷谋一个脸面,可在座的诸人都听得出来,这个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她这一番话,说得实在很好,叫家族中的任何一人都挑不出什么闲言碎语来讲,因为她求这个差事求的诚恳,虽然差事难办,但苏完瓜尔佳向来就该一心为皇上分忧,所以他们不惧危难。

若是办好了这个差事,一族荣宠指日可待,但,同法帖相关的一切消息,而今皆是个流言,即便有了线索,至今也还未有人得见法帖真容。故此,在座诸位的陋见,是法帖挺难寻着。这个差事虽不涉及什么政务,但也不是说句“见笑见笑”就可推卸了的。

依此来看,阿玛当时所言,“苏完瓜尔佳氏的心思,算是瓜尔佳氏族中上上成的”这一番话,绝对是真的,这个名号不给他们,我都觉得对不住太子妃今日这一番作为。

万岁爷百纳海川的笑了一笑,点点头,道:“石图办事,朕很放心,毕竟他阿玛就是个让人心安的。”皇上这算是赞同了,他提了玉杯,在唇下抿了一抿,对十三爷道,“那你就同石图说一声吧。”目光逡巡到我这一处,定了定,继续对十三爷道,“阿哈占调教的闺女,挺不错,”皇上有些习惯性地沉了沉,道,“赏赐,就照往日的份例给吧。”

☆、第六章 默思念沉(3)

我同十三爷的这个出场,为佳节增添了一点亢奋情怀,这个热闹,显然比焰火要好看,也比马术要有收获。二人顺原路退到矮林中的时候,一众颇有见识的贵胄大臣,早就揣测起了皇上对十三爷的态度。说皇上对十三爷、或是和嫔另眼相待的,我还勉强能够苟同。最令人匪夷所思的,就属皇上看出了十三皇子一个倾慕的心思。他们这个才华,不去写个野史什么的,当真是白白浪费了。

矮林里原来栽的是桃花,方才去时并没什么心思细瞧,这会儿瞧过去,上下总有千百株之多,背山地暖,树上已泛桃红,含蕊欲吐,带来几丝春意。

天上的烟花早就歇了,二人齐步行到湖畔时,才觉得风有些凉,想是瞧见我颤了颤,十三爷挺自然得解下了自己的大氅,无声地谦让了一下,将大氅递给了我。我本分地接到手中替他抱着,抬头时,却瞧见山上一处与众不同的院落。我“哎”了一声,就驻了足。身侧十三爷停了步子,没有说话,看了我良久,也同我一道打量起山上那处院落来。

这里可以隐约望到院中亭台楼榭,檐角挑着花灯,颜色不似外间那样花俏,显得极静,映着天色、雪色,很是清澈。微风吹来,灯影一齐晃一晃,照得湖上冰面闪出片片银光。山间偶有几声鸟鸣,惬意无比。

即便这一夜事发都有些突然,让我很是烦躁,可看着这处所在,心中清清明明,忧虑好像即刻减去了大半,遂有些开怀。我转头瞧着身侧十三爷,清了清嗓子,两眼放着光,道:“我看园中,就数这一处景致最好!不知……这是什么地方?”

我此时很高兴,心情也甚好,他的声音却低沉作答:“景致好,也清静,除了恪儿不时来住住,平日也就我一个人。”

我脑子中一个机灵,觉得气氛又有些尴尬,勉强冲他笑笑,抬步就走。

身后有一丝轻笑,我咬了咬下唇,心道:什么身份尊卑,什么亦步亦趋,有些时候,其实还是顾不得的。

正月十五这个热闹过了以后,太医院中诸位的脑子都没得什么空闲。万岁爷一道巡幸五台的旨意,让一众奴才又开始翘首期盼随侍的名单。各人心中一日切过一日,面上一日急过一日。每每瞧见他们下了值,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地热切探讨,我就暗赞,为人奴才,能如此担忧主子们的康健,一心想跟着随侍,好对主子们有一些帮衬,其实真的难能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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