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阵风过,戳在案上的灯烛灭了,屋内黑森森的。一片暗黑中瞧见一双亮眸,幽光闪闪。身前有一片暖热,夹杂着一些缠绵意味。此时他这个神态,我有些拿不准他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哑了半晌,我吞咽了一口,倒是门外踱进来的一人先开口,声音听起来是强压下了激动:“主子,万岁爷宣您见驾呢。”

身前十三爷轻声应了一下,和宣就识趣地退了出去,良久,他抬手拂上我鬓角,手指在那一处一停,道:“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烦恼三千(1)

天色晦暗,铅云低垂,雨下得又密又急,打在瓦上发出轻响。不一会儿工夫,远处的殿宇已经覆上了薄薄一层水幕。我和凌霜撑着油伞,踏过穿透窗子,印在地上的稀疏光影,向值房走去。

凌霜打量了我许久,我其实都看在眼里,默在心中,进了值房,二人围着桌案坐下,我才道:“你走一步,叹三步。估摸已憋得厉害,你既有话说,又克制着不讲,怕是个挺严重的事情。”

凌霜眼中闪着“知我莫若你”的光芒,道:“鶒儿,你真是温柔体贴。”顿了顿,严肃道,“汪大人托人捎了封书信给你。”她将藏在袖中的书信掏出来,塞入我手中,装出个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得,慌张地将目光扫到了另一处。

我展开书信,望着封上“鶒儿”二字怔了片刻,掂在手里头前后翻转了两回,钦佩这个汪大人倒挺有毅力,问道:“送信的是什么人?”

凌霜冷笑了一声:“太医院的钱医士,说是若有信笺,过些天给他送去。”

我想了想,这应当还是游说我帮一帮他的事情,遂觉得有些恼火,只听凌霜道,“要我来说,你其实大可不看,烧了算了。”笑了笑,神秘看着我,道:“反正有十三爷,他对你,还是颇用了一番心思的。”

我脸一红,将书信攒回原来皱皱巴巴的模样,对她道:“十三爷的心思,不是咱们该猜的,汪大人的事情,也不是我们能管的。”我撇了撇嘴,屋中一时静了下来。

凌霜远目窗扇外,口中道:“汪大人这回事,你且不用放在心上。我却觉得,你该留意留意石统领,他似乎有些奇怪。”她这么一说,我心内也是一沉,石图今日行事确实有些蹊跷,另一厢,凌霜目光扫过来看了我一眼,继续道,“今日莲儿被一位公子送回来,约略说了你追了十三爷过去的事情,石统领当时那一副神色,真是挺吓人的。”

我淡定地翻了个茶杯,放在桌上,一边斟茶,一边故意调笑凌霜道:“你素来将我的心思,看得很透,既然看得这么透,也当安下心来,不要有什么醋意。你若知道这一点,才是做姐妹的本分。”

凌霜闻听,立时严肃道:“我没有同你玩笑,”她没与我计较,反而压低了声音,“他对我说,有些事情,他此时不好同你说,来日寻了机会定会同你说,待那时同你细细说来,我就会明白他对我们二人的这个心思。”

我呛了一口茶,道:“他是这样说的?”凌霜点点头,我心中就有了一些猜测,全因石图方才在野地里的一番举动,还有十三爷不与他计较的大气。人一乱想,就容易编出一些故事,但这些故事有时也可略有些启示。

又向凌霜道:“方才在行宫后山的野地里,他那样子似乎着实担心,怕我受什么惊吓,出什么危险。十三爷还向他保证,即便是我丢了,他也可帮他找回来。既是一说,我自然没放在心中,可你此时这样一提,我亦觉得有些蹊跷,难道……”

凌霜愕然瞧了我一眼,隔了半晌,我又道:“……难道,他说的是真的。”凌霜直视着我,眼中同我一样担忧。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让我有些了然,石图摆明是掩藏了什么。我思索良久,想起方才石图被我问及“我是你妹妹”时的一刻沉默,顿时令我有些开悟,继而就是一沉,同凌霜四目相对,道了句:“妹妹。”

屋外有人扣了扣门扇,莲儿隔着门扇嘁声问道:“凌姑娘,鶒儿她回来了没有?我实在有些担心。”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烦恼三千(2)

同凌霜絮叨的认真,莲儿这个叫声白白让我受了一回惊吓。凌霜同我递了个眼色,起身去开门,她拎起一个清脆些的声音,答道:“还劳你挂心,她方才回来。”

门外风雨潇潇,凌霜将莲儿迎到屋里来,向她解释道:“她受了些轻伤,十……是太医亲自包了伤口,才回来,你歇得可好?”

莲儿柔顺些的声音回道:“原以为太医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物,该不会替奴才瞧伤,未料想,还有这等怜弱的心。”

听到此处,凌霜垂首笑了笑:“十……是太医性子和善,愿于咱们亲近,再有,许是多年来,一直未瞧见过鶒儿这样的女子,包一包伤口之类的事情,他自然觉得是分内的事。”

我明白凌霜这个叙话是何意义,尴尬地附和笑了笑,不好接话。

未料错的话,凌霜该是很喜欢瞧我这一副羞涩面容,呵呵笑道:“鶒儿今日做的这些事,怕仅有我能预料得到罢,若让我来说,鶒儿鶒儿,也可作痴儿痴儿,凶险瞧上一眼,躲开也就是了,她这个痴样,竟然还要追上去。可见如传闻所言,名字这个东西,可不能乱取。”

我哼声道:“就你能胡吣,近几日这样嚣张,还不是由着自己有个美人儿坯子,凡尘中人,都得对你有些怜意。”我斟了半杯水,端在手中,“哼,也不瞧瞧自己,不过是个傻里傻气的!虽然姐妹要好,但是我也这么说!”

莲儿面色有些尴尬,显然觉得我这个话有些重,让她听着有些不妥,可此时出言劝我,似乎也有不妥,正自纠结间,却见凌霜笑了笑,道:“我这个人嘛,尤其不招女子喜欢,”她顽皮地吐了吐舌头,踱步回到桌前坐下来,挺没脸没皮的将我面前的一杯水悉数灌入喉中,才不紧不慢道:“她们看不惯我,倒也无妨,自己躲开就是了。可是你,”她上下打量了我一刻,“你就跑不了了。”

我一声冷笑:“别来高攀我,姑娘还要有些廉耻。”

雨中湿润清风灌入屋中,莲儿蓦然一怔,大约是有些不能适应我二人这种笑骂,可她反应倒快,一怔后立时一笑,从门畔走来:“我原本知道鶒儿姑娘同凌姑娘要好,却未料到有这样好。”又道,“自小就深知,女子之间甚难有个知交好友,时近才领略,姐妹间也可有如此情谊。”

凌霜恨声道:“话不能这样说,我们二人之间啊,无谓做口舌之争,各自都觉得,争来争去,白白轻贱了自己。”

我颔首点头,笑道:“我觉得很是,累我连累了自己的身份!”

莲儿似有所悟的点了点头的工夫,就听门畔桂儿匆匆唤道:“原来你们都在这里,你们还不快去规整规整,晚晌可要随皇上上山的。”

凌霜打着呵欠从杌子上站起来,道:“都怨鶒儿,一笑闹,我都险些忘记。”

桂儿气急地对我们三个道:“说话得工夫就要启程了。”

雨日天色阴晦,加之风拂着眼睛,我眯着瞧了瞧凌霜,她换了素日里柔顺些的声音,道:“鶒儿你在这里等等吧,我去预备预备,仔细你碰了伤口,歹人没将你伤着,你自己割腕自尽了,终是不好。”话罢转身就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烦恼三千(3)

石图的事情,在我心中着实翻腾了许久。汪绎的这一封书信,倒是大出我的所料,他重头至尾,只是问长问短,说了些可有可无的言语,又说近日寒暑不常,希自珍慰。

我前前后后想了一阵,觉得没什么头绪,索性看来不是急于一时就得急出结果的事情,便只得暂且不想。

启程的时候一拖再拖,一直拖到浓浓的铅云后头藏了月色。空中没有璀璨的繁星,想必还会下雨,以至一众赶路赶的格外专心。

也不知行了多少时候,忽闻外间骚动,接着,马车就停了下来。人马这样一停,山道上难得就静了静。掀了帘子瞧出去,山路一弯之后,快马奔来一人,他闲带着缰绳,笃定闲散的样子,将一番景致趁得恍若世外之地,搅扰的前前后后各个马车里都是唧唧喳喳的细语声。

心中略定了定,却听将头探到我肩上的桂儿道:“好像梦境似的。”诚然,山岭覆及茵茵嫩草,朵朵山花点缀其上,星星点点,活像个坠花儿的毯子。再加上意云和它主子的潇洒,桂儿这个话,说的不错。

半空中招展的花朵,在一列马车上头铺开一片茹香花海。花海下头,一人一马行至车外,就停了下来。马上十三爷淡然向我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出来。”

我茫然了一瞬,讪讪称是的时候,正巧同莲儿对视上了一眼。我冲她笑笑,欠身出了马车。人还未跨下车去,十三爷已提着缰绳,让意云挨过来更近了些。黑马蹄下蹭了两蹭,这一下,二人只隔着半臂之遥。

十三爷由马背上遥遥递过来一只手给我,我却十分踌躇,觉得此时在莲儿面前,好歹应该收敛一些,却听十三爷低声道:“上马来。”瞧着我一言不发,也不动弹,他抬手牵起我未受伤的腕子,用了用力气,将我拖到了马背上。

意云很是善解人意,待我坐稳,它小步走回了外道。这样一来,我就将一列马车瞧得更加清楚了一些。此时,马车延绵排至山关之后,身后的马车,一一都齐整的将帘子掀了一条缝,缝中透出些森森闪烁地亮眸。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身后十三爷嗤笑了一声,认意云摇头晃脑地奔了起来。

五台山这个地方我只从一本古书上看过,此山贵在能集四时,山下乍暖还寒时,顶峰能如严冬时候飘下雪来,但山谷却权作一个和暖春日。过了一个山关,山道上人声渐疏,月辉在山路上映下我们的影子,静谧中,只有此起彼伏的马蹄声。

看来十三爷是寻了个僻静的地方。

山中安静,身后十三爷也静得离奇,入耳处,除了偶尔几声鸟鸣,人马奔波声,都被远远抛在后头,八方俱寂,与山前繁忙大不相同。二人就这样绕了些时候,遂来到了一片山岭野地。野地里林木旺盛,树枝滴下粉雾来,散发出一种极为熟悉的沁人芳香。二人共乘一骑,难免离得就近了些,便觉得他身上热得不似昨日,因体谅他,我道:“十三爷其实只要吩咐一声即可,奴才在马下跟着就是,大可不必叫莲儿瞧见?”容他收一收神的工夫,我忽然闻见一阵熟悉的清香,心中一下就很畅快。身后十三爷收了收缰绳,绵柔的微风里,意云慢了下来。

深山里头,人烟寂寥,夜色渐沉,独有月色由铅云后面探出头来,照出四围一脉风景微亮。

入眼处的美景,我在京城从不曾见过。此处山地当属温暖宜人,盛开的女儿棠,皆是幼树,花虽小,色不逊。山坡上,轻纱般的灵灵月光笼罩着棠花林,不时一阵风起,抬头看去,零落两片花瓣,好似绛雪一般,落在意云头顶。意云对这个绛雪很受用,它跨过一条绕出辽阔花林的溪流,就在一棵棠花树畔停了下来。

枝头棠花像个雅粉淡白的霜花,小小花幕一片飘摆。花幕下头,身后十三爷沉默着下了马,趁我不备,转手将我抱了下来。脚挨着了地面,我一连退了三步。

十三爷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斟酌道:“你这样避讳同我呆在一处,似乎是对我有些误会?”见我不说话,气氛尴尬,半天,他道:“我猜,你一定是因为汤泉行宫那日见我抱着莲儿,才误解了的吧?”

我瞧了瞧一副悠悠欣赏远处花林的意云,漫不经心道:“哦,这是一个误解?”花林前又是半刻沉默,沉默中我脑中升起一个疑问,忍了半晌,还是道,“奴才虽然也未瞧见什么,但是奴才也不全然是个瞎子,十三爷何苦掩盖呢……”

十三爷坦诚地接道:“我并没什么需要掩盖的。不过看戏总要看全套,在被你撞见之前,莲儿姑娘不知为何惊叫着从屋舍中跑了出来,抬眼瞧见了我,即刻就昏了过去。”又道,“那时左右无人,我正要去寻你,将她撂在原地总有些不近人情,送回屋子,也是顺道。”他这样解释,也不无道理,尤记得那日二人相视一刻,他当即就挺欣慰的一副样子。

我哈哈道:“其实也称不上误解不误解的,反正莲儿也是个挺不错的姑娘。”我挺大度的笑了笑,转身看了看花林,举步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烦恼三千(4)

幽幽香气里有十三爷的脚步声,林中巧有风过,吹的落花纷纷,我驻足默然片刻,在风中回首向他道:“这飞花是不是挺美的?”思索片刻,又看着他自问自答道,“飞花甚伤,浑似狰狞伤疤,来问飞花美不美,我是有些可笑了。”

从我口中听到这个话,十三爷似乎一点都不吃惊,他冲我提了提唇角,道:“飞花才不是什么伤疤,风能带得走花,哪里又能带走伤疤呢?”他目光顿在我眼睛上,深邃看了半晌,道,“你的伤,是汪绎吧?”

他用这种神情看我,有些要命。我心中漏跳一下,怔怔望着他。他有些难以启齿,还是道:“……元宵那日,我看到你和汪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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