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暗想,噶礼若是有些自知之明,就不要同安歧比较。噶礼富,但却张扬,早晚会有事发的时候;安歧也不缺财,却懂隐市,这就是一种上上乘的功力。

十三爷还是风姿翩翩的跪在地上,他有分寸地朝着地上拜了一拜,垂着头,道:“此事是儿子用错了法子,还望皇阿玛息怒,儿子甘愿领罚。”

众臣也不闲着,语声没抬高,头却垂得更低,声音虽然胆怯,但是很整齐,虔诚又恭顺地道:“望皇上开恩。”

皇上投向十三爷的目光饱含怒气,有如乌云灌顶,眼中怒气滔天。他明里一副从容,内里估摸还是十分在意法帖的。是以,听来十三爷这样一个回禀,显然很是生气,不顾身在佛门净地,已然发了些怨气。估摸着,安歧是他心中的一根刺,又或他真对十三阿哥与石图寄以厚望,望他们能一举把安歧这个关给过了。熟料半途却杀出个火烧法帖的消息,可想而知,这是什么样的怒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应当何去何从,自然只能等候皇上发落,他怎样能消散心中郁气就是发落的关键。

万岁爷含着怒色的目光在十三爷身上停了许久,沉声开口道:“法帖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众人无人敢理会,都静静垂着首,待他举步前移,大臣们才一一松了口气。

一团绵软的云雾萦在大殿倚靠的后山上,环着微弱的光晕,端庄美丽。风中飘来些花香,十三爷还在跪在原处,即刻万岁爷已经离去,没有旨意,他还是不能起身。两列侍卫恭恭敬敬在左右列了两队,独有一位皇子,跪在石板窄道的中央。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却全不像个受罚之人,倒像个此时正是在奉命办差的样子,神色也还是王家的风范。

山中夜冷,又是潇潇雨后,鼻端气息都是凉的。风吹了吹,树梢积存的雨水纷纷扬扬洒落,飘到十三爷身上。我踮脚走出廊子,一不小心踩进一滩积水中,闻声,跪在如镜石板上的人抬了头。

午夜缓逝的流光里,冷风此起彼伏。

晨光微亮的时候,寒意尤重,我避在石雕之后,忽闻远处有人疾步走来,紧接着,就有太监传话,让十三爷下山,处理什么御马的事情,一并预备着御舟返京事宜。

十三爷端端叩首,恭敬称是,那太监连忙扶他起身。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烦恼三千(7)

这日晌午时候,我随十三爷、石图一行人转辗回了山下。众人都穿便装,也不回行宫,而是直奔客栈,抵达客栈的时候,我和莲儿不觉都有些惊叹客栈的幽美环境,林荫蔽日,流水潺潺,景色绝佳。

众人都歇在同一院落里,我与莲儿共居于东罩楼中,此处地势高,屋子也就尤其明亮通透,打开了窗户,自会有凉风习习吹拂进来。温和的春日里,柔和的光线从雕花隔段漏进来,日光淡薄地烙在青砖上,依稀看得出富贵万年的花样儿。芙蓉、桂花、万年青,一枝一叶镂刻分明。

才到客栈的时候,石图就吩咐下来,后半日是可以安心歇歇的。众人都知,这一回,是不得不歇。晨起启程之时,十三爷不仅臂上带了个莫名的伤,人也受了些风寒,虽然他还是执意驭马弃车,可到了客栈,难免就露出了十分的倦意,这一下,不歇都不大可能。

屋中此时无人,莲儿闷得发慌,早早就去院子闲逛了。我靠在自己的榻上,看午后亮光微透过薄帐,心中正想着,不知十三爷此时是个什么情形,却见薄帐之上映出个人影。他掀了帐子,靠到床榻外侧来,我迷茫了片刻,坐起身来,蹭得离他远了些,道:“十三爷怎么在这里?”

他看了我一阵,无言地道:“我有话同你讲。”

我的目光中露出不解,道:“遣和宣来叫我,不好么?”

他今日反应有些慢,静了半天,叹了口气,道:“想过来瞧瞧。”言闭,他轻合了眼,靠在那里静了片刻,由喉头发出一声低哑叹息。这一脸的潮红,显然正烧得厉害。即便我同他隔得远,却也能觉得热气徐徐飘散过来,好似挨着个火炉。

我呆了一呆,悄悄伸手以手背挨上他的手背。果然,烧得厉害。

正要从他身上跨过去,拧条帕子替他敷敷,他却睁了眼。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语声中透着疲惫,道:“不用去,就是有些头晕。”沉默了半天,道,“晚上,你同石图陪我去见个人。” 我拉了个被角搭在他身上,低声向他道:“何以要我同去?”

他往被子里稍稍缩了缩,轻声道:“皇阿玛所言御马之事,你想必也听见了。此时要见的是荘格与其女。因他惯来掌管御马的差事,来往于蒙古和京城之间,我也未曾见过他。”他抿着嘴,费力地笑了笑,“而今之计,我同石图一明一暗,我向来呆在宫中,也罕有人识,所以,我嘛,这几日是石图手下的侍卫。没有我的话儿,你们谁都不许唤我十三爷。”

我点头称是,待要再问,却见他假装不在意地翻了个身,喘了两声:“荘格之女名唤萨仁,这个姑娘可比她阿玛有名气,是个要强的,”握着我的一只手又紧了紧,轻轻叹息了一声,“以你的才智,帮我们缠一缠,免得叫她生出事端来。”他笑了笑,叹了口气,提手在额角揉了揉,闭着眼睛头也没抬,道:“我觉得我恐怕得闭闭眼,你就在此处陪一陪我吧。”他臂上的衣袖隐约浸出一丝血色,我无奈的挠了挠头,挫败地应了声“是”。

光温柔地照在院中稀疏青绿的树荫上,呈现出一片安然宁静。眼见十三爷沉沉睡去,我悄悄从他身上跨过去,在窗前坐塌上坐了下来。

案上有一排做工精细的毛笔,笔杆各个通透。通身的气派,令我兴致大起,我自行研了墨,趴在炕几上细细地画起了绣花的图样。

我画的,是一朵女儿棠。说来羞愧,我总觉得棠花同我最像,这话固然有一些褒奖自己的意味,却也有旁得一些缘故。从春日到腊月之中,迎春太俏,腊梅太冷,牡丹太贵,石榴太艳,茉莉太甜,莲花太洁,昙花太隐,桂花太腻,水仙太娇。想来,女儿棠多被酸腐文人盛赞,又被市井百姓喜爱,这样比来,什么梅花的高洁,莲花的出淤泥而不染,都不如棠花这个处世之道来得直白。它们,是太有所指了,只有女儿棠,无畏于名利参评。

再说所困世人最最深的幸福二字,它其实也算得一个禅语,但棠花也将这个禅语参透的清晰。女儿家,少年时候即可有容,又可有香,即可有名有利,又大可无名无利,纷纷一树繁花,送尽一时繁华,待到落地之后,全作个飞花,虽然浪迹,却也潇洒。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烦恼三千(8)

我仔仔细细画好了初稿之后,又摆了一张宣纸在初稿的上面,就着光,慢慢地开始描了起来。窗外的风景极好,屋内的阳光也很亮,我低着头,聚精会神,一笔一笔地描绘着,模糊的图样经过眷印,已尽数显示在白纸上,我将图案细化了些,由珐琅胭脂盒中挑出些香粉,将一朵棠花晕出由白至粉的润泽模样,再将图样举起来欣赏的时候,忽然由底层的木梯子攀上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道:“的确精致。”我慌忙回过头,想叫他噤声,竟瞧见了个不知何时进屋的刘承泽。

他嘴角流出一丝微笑,模样挺好看,可这样闯进一间闺阁却委实有些少礼。我才要出口怨一怨,他身后的莲儿,忙解释道:“我在院中遇到刘公子,他便要来瞧瞧你。我出门前,你说怕走了困,也不睡,是以我就将他带来了,你可不要恼。”

刘承泽没有丝毫介意,他自顾自的在坐榻另一侧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了我方才描摹好的图样,细细地看着。他恍似有了重大的发现一般:“你喜欢海棠?”

我没好气地低声对他,道:“小声些,”顿了顿,才答他,“你竟然不知?”

刘承泽深深叹了口气:“喜欢就是喜欢,不喜就是不喜,何苦还要小声些?”

他将图样攥在手中,站了起来,在我身前踱了几步。忽的抬起了另一只手,微阖双眼,捻指掐算,随后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他仰首望着窗外的天空,好似谨慎地又重新推算了一番一样,复而又拉起了我的左右手,细细地瞧了一阵,忽道:“姑娘!”我目光一直惊疑不定的盯在他脸上,听他继续道,“姑娘果然与众不同,命格之中,唯有两花与姑娘品性相似,一种粉润白净,一种小巧玲珑。”他神秘地瞧了我和莲儿一人一眼,挺豪迈地道:“在下的足迹虽不至于遍及海内,但也相人多矣,姑娘命中这两种花,粉润白净的果然是女儿棠,可那小巧玲珑的,我却还瞧不清……”他后头这个话说的极为认真,神情难免就很是严肃,我被他弄的有些背后生出一股寒意。

薄帐毫无声息地晃了晃,有人从榻上翻身坐了起来,刘承泽和莲儿一同各是一惊,回头瞧去,但见一身清冷气质的十三爷正坐在榻沿上,目光凝在这二人面上,良久,淡淡向刘承泽,道:“你算得挺有意思,不知能不能算得出我命格之中,究竟更瞧得上何种品性的花?”他挑起下巴,朝刘承泽递了个疲懒眼色。

刘承泽难得严肃了一刻,我就笑了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将头探过去,无可奈何地提了根手指,在唇前做了个噤声地动作,悄声道:“我不是没有提醒过你。”收势向榻边走去。

院中刚被着色的枝丫,浅浅淡淡的,被下半晌空中的大片光影包围起来,花朵上头流动着浅绿青白的影子。我耳中独听见莲儿慌慌张张地叫要请安,还不待她说出“十三阿哥”这四个字,十三爷早就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姑娘不必客气。”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烦恼三千(9)

荘格与萨仁暂居闹市三条街外的一家客栈。他们所居的阁楼,光线很暗,窗子却大的很。透过窗子,从阁楼上望出去,稀疏城池便在眼下。

萨仁有个挺直的脊背,她在神态上头,简直同十三爷一般泰然自若,这个姿态,在市井之中定属一个佼佼者,很难不让人侧目。

再说荘格,以往他做这差事做的一直很顺,可此番,他更换了前往京城的路线,于是,便遇到了一个名叫刘爷的歹人。这个刘爷,也是有眼无珠,自觉有了可乘之机,领了一队人马,将荘格手中一众御马都劫走了。

事情回报上去,万岁爷定然是个不耐烦的样子。其一,诸如此类小事,委实用不着劳烦他老人家亲力亲为,其二,这个歹人,委实太不把皇上当回事了。荘格深知,此番一报,必无好果,为此急怒攻心,一下就病倒了。

但,他这个病,未免病的早了一些。皇上非但没有怪罪他,明面上调了石图来办此案,又因盗马之人似乎与噶礼又或安歧有些牵扯,暗地里,还瞒着荘格,委派了十三爷亲去。

荘格这个阁楼中挺清陋,一个睡铺,两张朽木做的小椅子,桌沿昏沉沉的一盏油灯,是屋中全部的摆设。石图一人高高坐在睡铺上,荘格、萨仁一人捡了阁小凳子,坐了下来。

石图抬头瞧了十三爷一眼,挺拘谨地弯弯眉眼,道:“此事挺蹊跷,这一回有几匹御马?”语声和缓地再问,“你们这几日可探听到了什么?”

萨仁不待荘格回答,便道:“一共六匹,”她顿了顿,“开初我们也不知这人是谁,但打探了几日,听说是这一带最有势力的一位刘爷,我也算想通了一些因由。”

石图淡声道:“早闻姑娘聪慧。”垂目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道,“姑娘不如说来听听。”十三爷一身素衣,立在我身侧,他面色不好,装出一副对石图挺恭敬的样子,垂首细听着,不时压低声音咳一咳,我全然听不出什么情绪。

昏沉烛光,映照在萨仁姣好的容颜上,她朱唇轻启:“刘爷这人,很贪财。”良久,声音从容,甚而唇角筹出一个笑来:“但他这一回打错了算盘,料想,无人敢收御马。”

十三爷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几近露出笑意,良久,打断她道:“回禀统领,事情恐怕并不简单,要得起御马的人,必定有手段来销赃。”

烛影中,萨仁的目光顺着十三爷的身躯向上移着,直到看清他的脸,她面上才起了些不满。

我垂头思虑半晌,低笑了一声,向萨仁道:“萨仁姑娘,奴才没什么见识,不知这御马一般是公是母?”

我给她这个台阶下,实则是我太懂女子心意,十三爷平日瞧我瞧得挺准,也不知为何,在这个时候,就全然不顾了。萨仁瞧着手旁的烛焰,挺傲气地道:“公马、母马、幼马各两匹。”她勉强一笑,“我向来觉得,女子无才不见得是好的,没想到世间这样的女子居多的。”

屋中一片如死的宁静,眼看石图撑在榻上的一只手收成了一个拳头,身边十三爷张口欲驳。我连忙轻声接道:“姑娘说的不错,奴才日居太医院,以治病救人打发时日,如何能同姑娘走南闯北的相提并论?”

许久,萨仁似乎终于想起,我稍后还要替她阿玛诊治诊治,所以这个怨气实在不宜冲我宣泄。她笑了笑,又对我道:“你当知,日后定不能孤陋寡闻,咱们女子也可以有些智谋。”停了停,“你若是个有胆识的,今夜就同我一道将马偷回来,不必等他们男子这样磨磨蹭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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