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糨糊,一人正用绞湿的帕子轻轻擦过我颈上被绳子勒过之处,凉飕飕的,很是受用,我满足地动了动。才想抬手,却觉有异,两手被束在身前,丝毫不能动弹。我微睁双眼,眼前却是一片漆黑,眼上罩着一层黑布,一丝光线都透不过来。

那人照旧用帕子轻轻擦拭着,我心中盘算,他不动,我也不动。他擦拭干净,将帕子放在榻上,几下瓷器碰击之声,他不知用什么东西,将冰凉的药膏敷到了我颈上勒伤的创口之上。药膏冰凉至极,我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可颈上确实舒服的很。

“醒了?”这声音正是方才与十三爷过招之人。

我一怔,匆忙躲闪,“咣”的一声,头顶不知撞上了什么东西,我轻哼了一声,虽疼的厉害,也不敢叫出声来。

那人上手将我轻轻拽住:“再动怕要被这花梨木磕破了。”

他声音虽然沙哑,却并不难听,难得的是,竟有一丝故人熟识的味道,叫我很难怕他。我沉声问道:“你想干什么?”

那人嗤笑了笑:“你且放心,暂且还要不得你的命。”他起身离榻,我心中才一松,他似又端了东西坐回榻上。他上手扶我起身,怕我挣扎,宽慰道:“起来吧,我并不会对你怎样,如今和你们有瓜葛的人,必也没什么福气。”他手脚利落的将我扶起,安顿我靠舒服了些,自顾又是一阵瓷杯瓷碗的碰撞之声,道:“张嘴。”

我心中害怕至极,决计不屈服他。

“毒死事小,饿死事大,”他将勺子往碗中一放,朗声道:“若要杀你,方才就动手,干净利落。”

“公子此举当真感……”感人二字还未出口,一勺子菜肴已被塞进了嘴里,所幸饭菜不冷不热,并未烫着。

难得在这等险境中,我还在口中品了品,最最难得的是,菜品口味竟然甚佳。此为钱塘地区名菜,名唤干炸响铃,此物以色泽黄亮、鲜香味美,脆如响铃而负盛名,如今一下入口即化,皮薄如蝉翼,当真美味。

我不再说话,那人也不搭话,安静的将饭食一勺一勺喂至我口中,在我几欲酒足饭饱之际,他倒先停了下来,似能读懂我心中所想一般,道:“吃饱了就歇歇吧,方才惊扰,姑娘又多日劳顿,好好休息,才能避免瘟病侵体。”他将瓷勺瓷碗归置了片刻,起身即欲离去。

“等等!”我出言挽留。

这人向前的步子一滞,轻“嗯”了一声。

我心怀疑惑,问他:“我与公子可是初次见面?”

屋中静了许久,才听他应道:“我与姑娘素不相识。”言毕,他不再停留,信步离去。

我躺在榻上,总思忖着不对,可前几日毕竟太累,不知不觉便昏昏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 永寿堂内(6)

也不知是睡了多少时候,隐约听得两人在室外争辩之声。

一人道:“少主,要这姑娘何用?!”

哑声人答道:“轮你来质问主子了?”

那人又道:“少主,此举并无益于老爷吩咐……”

答话的人异常笃定:“无论如何,我要将莲儿换出来。”

那人答道:“主子对莲儿小姐用情至深,可是莲儿姑娘身在太医院,如何能放得出来?”顿了顿,“即便出来了,您同她要躲藏一辈子么?”我一下清醒了许多,侧耳细听。

少主恶狠狠道:“里头这个,是石图的妹妹,是十三皇子心头的一桩事,他们哪儿能舍得?”良久,又道:“即便躲藏一辈子,我也不能看着莲儿越陷越深。”

“既如此,爷,小的定当护您与小姐周全。可爷仍需小心,此事若被您义父知晓……”这二人脚步声杂沓向远处而去,声音减弱,可我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这一干人绑我的目的竟然是为了莲儿,可莲儿如今这个身份,即便石图和十三爷能将她放了,也终是大罪。若不放,却是置我于死地了。

一连几日,这个哑声的陌生人皆如第一日那般照看我,若不是束了我的手,又蒙了我的眼,他也算将我侍奉的不错。提起做人质,我其实私心里还要感谢这一伙人,他们束了我的手,又蒙了我的眼,却没捆了我的脚。日复一日的等待,无从知道各种消息,烦闷时,我倒还可以在这巴掌大的暖阁内走走。自然,这走路的样子也难称优雅。

按餐食计算,约摸是第四日的下半晌,我正在屋中闲走,屋门忽然敞开,我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站在远处的人忽得轻笑了起来,我自知自己走路走的磕磕碰碰,跌跌撞撞,恼道:“有何可笑,将你束了,你却都未必能走呢。”

这人也不辩驳,在屋中摆弄了一阵,就锁门离去,唯余下屋中白果树叶淡淡的清香。

我自然也是知道,凡为人质,最忌时长,拖延越久,性命则忧。莲儿想必是这为首男子的心上人,故此他倒还算颇有耐心。

次日,哑声男人照旧替我送来了膳食。

我心中被关的忧虑烦闷,又不敢轻易激怒他们,只能好言:“你们既绑了我,为何不对我说缘由……”

他沉寂了许久:“不过以人换人,我们必不伤你。”

“那好,那为何你们不能掩了自己的面孔,却来蒙我的眼睛,”我挑剔道:“若蒙你们这么多日,你们怕也难再忍了。”

哑声男人不生气,更不动怒,倒是笑了起来。说来奇怪,他笑的时候,声音可并不嘶哑。

“少主。”门外有人轻唤,这人止了笑,将瓷碗放置桌上,起身向门外走去。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一人推门而入,听脚步声,大约正是被人唤作少主的哑声男人。

少主疾步走到我身畔,拿起桌上的瓷碗,即刻紧接一声“啪”的脆响,我独能感到瓷碗四溅的碎片:“石图当真了不得!”他一手揪住我的领口,狠狠将我推到床上,犹如顽劣地痞一般:“他也配娶莲儿?”

我心中震惊,还来不及细想,那人踏着一地碎磁片,挥袖而去:“他以此法救人,将我一军,也未必算他赢,他不照样丢了自己所爱之人!”

他将门掩上,锁扣入位,室内又归于沉寂,唯我粗喘之声蔓延于室内。

石图因不知这少主心中爱慕莲儿,竟以通婚之法救我,我虽不知石图以何劝说皇上,但却知道,这一来,必会扰了他与凌霜之事。为今少主已恼,我这个人质也断断不会再有什么好日子过,我心中强自镇定,暗思脱身之计。

我猛得从榻上站起来,意欲去门畔探探。几日束目束手的日子已让我对屋中摆设甚为熟悉,故此也不害怕。才迈出步子,满地碎磁片噼啦作响,我的思绪不由清明了一些。

我原地蹲下身,两手一起抚过地面,直到拾起一片碎瓷,我才退回榻上。我双腿紧紧夹着磁片,腕间来回在磁片上大力摩擦。我正暗自用力,隐约听闻院外有些许舞剑的声音。不见天日的日子有一绝妙的好处,这足以使人听觉灵敏。我心中紧张,身子不争气的发起抖来。腕上绳子未断,便听屋门“吱呀”一响,一人三两步夺路进了屋子。

“鶒儿,”闻声即知,来者是刘承泽。他一剑将我身上绳子挑开,又回身左右格挡冲进屋中的守卫,我即欲摘了蒙眼的黑绸,他却一个闪身按上了我的手:“若蒙了几日,且先别摘,是日晴朗,阳光刺眼,晚些时候暗了再摘。”他边冲我叫嚷,边护住我们周身,一手在我臂上用力,一下就将我揽在了怀里,一句“别怕”,即刻拥我向屋外走去。

屋外似乎草木皆兵,可刘承泽并未腾手用剑,他好似化身一条飞龙,带着我上下翻飞,左右盘绕,静时好若伏虎,动时妙似灵蛇,缓如游云,疾如闪电。他这一片稳健潇洒之中,我独闻得一片白果树叶的清香。清香扑鼻而来,顷刻慢慢飘远了。

若说刘承泽的武功着实与他的医术一般,他虽有我这个负累,却还是顺利带我逃出了这一处囚禁的所在。

刘承泽率先上了马,随后将我一下抱上马背。待我坐稳,他一催缰绳,身下马儿就奔了出去。

我大声问他:“刘大哥,你如何寻到此处?”他并未答我,而是侧身忙碌着什么,几声翅膀拍打声响起,他才道:“你被劫走那日,我凑巧去堂中探望你与恪儿姑娘,缘分至此竟然就遇着了十三公子。”他催马奔的更快了一些,扬声补道,“我正要问问你,他同恪儿姑娘是什么关系,同李大夫又是什么关系?”

我一阵沉默,心中思量,这个刘承泽当真不是一个简单人物。既然日前他早就怀疑李大夫是宫中太医,而今又偏偏再同十三爷相逢,看来,来日猜出十三爷的身份也是不无可能。

我停了片刻,寻了另一个话儿,又问他:“你方才在干什么?”

他靠近我耳畔,轻言:“救到了你,自然要同他们报一声平安。”顿了顿,“你不知,这家少主每隔一日便遣人到堂中来商榷,我们几次尾随,都未尝所愿。我跟到这一带,着实耽搁了不少时候。”

我茫然地向着声音侧脸颔首,道:“有劳刘大哥!”又问,“此为何处?”

刘承泽停了停,迟疑地答道:“北郊山上,”不及我再开口,他补充道,“我这雪点雕脚程快,落日之前定抵城内。”

雪点雕乃科尔沁名贵马种,此马站姿幽雅,威猛不俗,目光炯炯,脚程也快,算是极有灵性的马匹。他的这匹雪点雕,我在五台时便有领略,耳畔风声鹤唳,我听不出雪点雕的疲惫,却察觉出了刘承泽略带隐忍的一丝疲惫。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 永寿堂内(7)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想真诚的谢谢点进来的人 =) 写的不好,还在成长,总之,满满都是感谢 =)

雪点雕放缓了脚步的时候,周海儿兴高采烈的一声“姑娘回来了”便由一旁传来。我被刘承泽抱下了马,又被他引入永寿堂内坐定,他才松了手,道:“日头即刻就要西沉了,天色也不亮了。”

我听他这样说,迫不及待的提手将眼前黑纱解了下来。

迎目而来的是院中整丛嫩黄的瓣儿兰,在院中盛开着。几只黑白黄三色交织的小鸟正自飞舞,有人颤声在我身后唤了句“鶒儿”。初初识得十三爷的时候,他那样轻轻一唤,我心中就蓦然紧紧纠在一起。

我这个名字,其实争议颇大。长辈们大约分为两派,一派赞这名字有些文化,一派怪这名字拗口难读。我向来是个很有主心骨的人,但也不妨偶尔忽然泄一下气,也怪这个名字不好。但每每听阿玛额娘一唤,我就很有些底气,不是妄言,比起十三爷的这个叫法,恐怕连我阿玛和额娘都有些逊色。

我由杌子上站了起来,转身一瞧,原来八格格也在。我规规矩矩福了福身,还不及言语,身畔十三爷已伸手虚扶,虚扶的手上,肤色如玉。待我起身,似有万千流连一般收了手。

身后刘承泽费解中带着调侃,道:“你们这个礼数,我就有些看不懂了。”

正由矮杌上站起身来的八格格笑了笑,道:“刘大哥,你陪我去找湘儿姐姐吧,想必鶒儿一会儿便要沐浴了”

她言犹未毕,刘承泽轻声嗤笑,抬步随她走向院子:“我自然知道不宜留在此处,可是恪儿姑娘寻来的这个借口,委实太牵强了。”我抬眼看向八格格,她气色尚好,面颊通红,眼眸回转之际尽是刘承泽的身影。

二人身影渐去之时,屋内一片寂静。我暗叹了口气,在一旁杌子上坐了下来。

“鶒儿,你是不是怪我不如刘承泽一般舍命救你?”十三爷边说边在我身前半蹲了下来,他神色有些复杂,垂了眼,道,“其中缘故,我一时还不能一言道尽,我……”

我笑了笑,没有答他,他将腰间玉佩解下来,握在手中。玉佩有如水融过一般,下面坠着我亲自编钩而成的一朵女儿棠。他道:“……但这一件事,我不得不先来说一说,你来照看恪儿,为何女儿节那日都不曾知会我一声?”

我看了看眼前的十三爷,有意使他心中急一急,懒散道:“有萨仁侍奉你,我来侍奉八格格,不是很好么”

“看来你当真不知!”十三爷猛得站起身来,背身负手站在我面前,捏着玉佩的手指,骨节发白。“你在屋内照顾恪儿的几日,恰逢我奉命前来,听李太医提及你在恪儿屋中,我整日提心吊胆。”他转过身,见我正看他,面上肃穆神情多了丝不忍,“不容易挨到可以见一见你,却又眼见着你被人掳走,鶒儿,你不知,我当时当真怕极了。”他剑眉紧锁:“你可知道,你这样无异于将你二人都置于险境之中!徒留我一人,又怎能清闲逍遥?”

我心中烦乱,忧虑着石图与凌霜之事。

我看着他,有些不知名的情绪悠悠荡荡悬浮在心中,日头正恣意发散着最后一丝光芒,屋外天空碧蓝如洗,堂内病患几近散去,几名侍女正手持扫帚,清理着主道上飞落的残花。瓣儿兰清香随风而至。

十三爷仍同往日般,随随便便一站也站得英气十足,但他今日却将自己的身份放得甚低:“我并不敢说情起于花枝寺那日的初逢,可那日毕竟种下了因,”他想了想,垂于身侧的右手依旧紧紧握着玉佩,“贵为皇子本不由我选择,迎娶萨仁也由不得我的性子。”他一双眼似乎要瞧到我心中去,“我不要此身再无他身,既生了今世,也只得了全这一世。” 风过无痕,远处寺庙檐上铜铃却泄露其踪迹,玎玲脆响,悦耳动听。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