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这当真不能怪我短了见识,怪则要怪一众侍女打扮的太过不俗。她们荼白的衣裙上绣着色彩斑斓、却又不知名的小花。衣裙迎着河风微颤着,惹人怜爱。才将杯碟碗筷以及一席菜肴一一放置桌上,便毫不拖沓的下去了。这个风貌,这个气质,都属侍女中的上品。

不过,我很快便被桌上的器皿所吸引了。

这个器皿,比美人侍女还要引人注目。杯碗外观均是素白的薄瓷,可内里却嵌入了囫囵的蚌壳。若是一般的蚌壳倒也罢了,这蚌壳取其内里一层,又经细细打磨,终才铸成此物,借着船舷上的风灯一瞧,杯内碗内都泛着柔柔的七彩幽光。

刘承泽在我身边奉承道:“你这大氅的样式倒是别致,与你正合衬,品位不凡啊。”我冲他笑了笑,收了盯着杯碗的目光,偷瞧了一眼十三爷。自然,他也正满意地看着我。

刘承泽好像并未在意,他提了白瓷壶,为我们三人依次斟了酒,勾了笑意,道:“此番着实紧凑,今日这席,只有些家常的菜,三位见笑了。”

十三爷与石图相视一望,面上具无神色。良久,十三爷抬手夹了一片蜜藕放入我碟中,道:“若论相识先后,这桌上自然是鶒儿与刘公子相识的最久,”他将筷子放到桌上,看着我,他笑问:“若同他往日的作派相论,今日这席可是潦草了?”

我挑眉笑望着刘承泽:“潦草!肯定是太潦草了!”顿了顿,接道,“这样大的家业,你这个头脑会不会太伶俐了一些?”

刘承泽目光一滞,手握酒杯,皱眉呆望杯中酒水,良久,才强扯了笑意,边又抬手请我们动筷,边道:“这些也都是家父的一些功劳,我们这些后辈们也没什么作为,徒做个帮手罢了。”

石图想了片刻,试探道:“令尊坐拥如此家产,不知是哪一位高人?”

刘承泽看着石图的眼神甚为茫然,他脸色忽然变的苍白,鄙夷地开口辩了句:“他能算得什么高人……”

四下突然安静了,我眼皮一跳,觉得他这话说得其实不是自谦,反而有些掏心掏肺。石图见此,忙引着十三爷和刘承泽连饮了两杯。十三爷把玩了片刻酒杯,循序渐进地问道:“刘公子可有妻室了?”

“从前订下过一桩,现在……”停了停,道,“没有了。”刘承泽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声音中有巨大的痛苦,他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却又放开,像是用尽了力气。他迟疑了一下,道:“姻缘这个东西,我比不上石兄,平白就能讨个美人儿回去。”石图瞧了瞧天色,神色冰冷的吓人,低哑地哼了一声,收回目光,只顾盯着桌上一道清新小菜发愣。

刘承泽又逐一将他们三人的酒杯满上,边抬了酒杯共邀他们同饮,边继续道:“自然更比不得十三爷了。”刘承泽煞白的一张脸上隐现苦涩一笑,随即便强收了回去,自去夹了菜,胡乱往嘴里塞了。

其实,席间气氛颇为压抑,他们三人酒意渐涨之时,我恭恭敬敬垂了头,向十三爷回禀道:“十三爷这个病,本就是个容易复发的症,若再犯,爷受罪倒也是其次,但日后苦了和宣和萨仁,也是爷的罪过。”

他唇沾杯沿,听了这话,摇头将酒杯放置桌上,瞧了我一会儿,话音里含了一丝玩味:“你这样说,我倒有一法,能牵制此病必不再犯,可却需你帮一帮我,你可得应允。”

我乍闻有法子可以牵制此病,先叹自己医术不精,再就毫不思索地匆匆颔首应允。

却见他双瞳含着无限柔情,低声道:“那不如,你留在我身边,即使复发,亦无需再怕,不说免了和宣和萨仁受罪,也一并免了你的担忧。”

我一怔,心就好似提到了半空中,席中石图与刘承泽皆是惊讶地看着我。我呆呆再看向十三爷时,他已近乎强忍了笑意,轻松将杯中的一盏酒推到石图面前,道:“反正方才她应了,这下我可不能再喝,没的叫她替了和宣和萨仁受罪。”

石图匆忙点头,无限真诚地满饮杯中酒水,道:“是,新福晋的吩咐,奴才自然得替爷挡了。”

我脸上热得厉害,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忽听舱内一名小侍女冲我们这里回禀道:“少爷,老爷差人送了信儿,他人已回到了山西界内,还说,交待您办的事儿可须得有动静了,不然,少爷也知道家中规矩要如何惩戒。”背对舱内坐着的刘承泽紧闭双眼,语声冰寒:“我的规矩,你可知道?”

那小侍女怔了一下,颤声唤了句“少爷”,扑通一声,跪倒在了船舱里头。

石图缓缓笑了笑,扬声对刘承泽道:“她也并未犯什么规矩,无非是扰了我们三人逗弄鶒儿,你且别怪她。”

刘承泽神色僵硬道:“罢了,下去吧。”

我左右将他们三人打量了一个遍,猛地站起身来,这样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三人,果然让我有底气了些,方才得羞怯也一扫而空,道:“你们三个相约好了,一同耍我?”

一旁,十三爷的一只手攀握上我手指,道:“怎么是耍你,你瞧,你这个变化无常的脾气,只有我治得住你,”他自己从凳子上站起来,续道,“……因为,只有我懂你嘛。我并未耍你,也非玩笑。”他语声中透着疲惫,继续道:“我有些乏了,顺路送你回去吧。”

我并没有应他,那石图就已经笑着起身恭送。十三爷点点头,同他递了个眼色,握着我的手,向舱内走去。

再垂头看一看座上的刘承泽,他脸上,愁色愈浓。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这么想的,“抓紧办事儿吧你们”,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

☆、第十二章 深陷其中(6)

舱内房外,“哒哒”一阵叩门声毕,屋内却没人应,我推门进去唤了声“凌霜”,亦无人应。

身后十三爷道:“待她回来,我再走。”我转过身来,垂首无意识地点着头,同他一起在屋门外站着,等凌霜回来。

屋内并未燃着灯烛,漆黑一片,凉风由半扇敞开的舷窗中吹进屋子,又刮到我们周遭,叫人心中清爽不少。月华如水如酒,清澈迷离的散落在屋内,将窗棂上雕花的影子清清楚楚的印在地上。

身前十三爷不禁轻笑了起来,他咳了咳:“好在我事先便叫你应了,不然你这副样子,倒叫我拿捏不准你心中的意思了。”他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

我不答他,反问道:“你冷不冷?”

他看了我良久,安慰道:“不打紧。”他双眸中溢满怜惜,“明日午时便能靠岸,你醒了,就来我房里,有样东西给你看。”

舱内脚步声由远处传来,十三爷看着我:“听上去像是她,你若怕羞,我这就走。”

我收拾起羞涩,强装出淡然点了点头。

“这几日你因我忙得不可开交,”他的手搭上我肩头,像哄孩子般:“别耽搁的太晚,早些歇下吧。”说完,我还未反映过来,他双唇在我额上碰了碰,匆匆离开了。

凌霜点燃了屋中烛火的时候,笑嗔了句:“我方才瞧见十三爷了。”

我将大氅解了,挂在朝服架上,小心探问道:“别只顾揶揄我,你快说说,那日下了山,心中可是轻松了些?”

凌霜淡声道:“你兜什么圈子,往日并未觉得你说话含糊,今日是怎么了?”

我笑过,才道:“为你改了性子,你却不知足。”

她笑了笑,目光自顾向我身后的舷窗外看去:“其实往日是我不好,与他暗生情愫的时候也未知会你一声,出了那一档子事,也未替你宽宽心,你可别怪我。”

我心中很沉,觉得不好,唯恐他二人并未重归于好,道:“我巴望你不要怪我,怎么你倒客气起来。”见她不说话,我踱到案边,伸手拿了茶杯和提梁壶,慢慢由天青色的提梁壶中倒了些菊茶出来,递了一杯给她。

她轻轻呷了一下,道:“也罢,过去的事,我们都不提了。今日我可要向你坦白,我同石图的事,已不似从前,我”她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开口道,“……我已绝了这念头。”

一时,我震惊的无言以对,她倒十分轻松,嘴角含笑瞧着我:“你势必觉得,是我陷的不深,才能这样决绝。”见我摇头,她道,“你可听过,有情所喜,是险所在,有情所怖,是苦所在?”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此时若我纠缠不休,芑莲不知会要如何去闹,我心中既有他,也是盼望着他好,这件事我就不敢冒险,想来还是罢手最好。”她思索了一刻,“可是我绝了念头的这件事,你还得替我瞒着石图,暂先不要告诉他。”

我一字一顿,说道:“你的险是我,你的苦也是我。”

她如花一般的容颜上漾起了笑意,可我却知道,她心底有撕裂般的痛楚,那不仅仅是苦涩、遗憾、更加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将手中茶杯放到案上,好言道:“你这几日也乏了,好不容易得了安生,走,咱们去睡吧。”

这一夜,我心中久久未能平静,这是我头一回意识到,原来,人活在世,重负、不利、危险和烦恼不仅是难以计数,而且还不可避免。

月光变得惨白异常,仿佛来自另一个人间。

第二日是个好天气,天空一碧如洗,灿烂的阳光从舷窗疏漏的缝隙间射进来,变作一束束粗粗细细的光柱,把船舱照得通亮。我被亮闪闪的金线照醒,阳光太好,很难再入睡,索性也就起身去见十三爷。

和宣正候在他屋子外,见是我来,忙请我进去。

屋内,十三爷正侧身靠在大迎枕上,见我走进来,他便翻身坐了起来,到案旁取了一份奏折捏在手里,才来到我身前站定,问道:“昨夜睡的可好?”见我沉默不语,他凝目盯了我半晌,沉声问,“无精打采的,这几日还是累着了?”

我倒没有觉得累,只是心里不是个滋味,他问话的这个空当儿,便不由自主地贴进他怀里,他浑身颤了一下,轻笑了笑,将我搂得更紧了些。贴得足够久了,他从容道:“有件东西,要给你看看。”

我理了理思绪,半天,站直了身子,底气不足地嗫嚅道:“什么?”

他凝目瞧了我片刻,抬手递给我一份奏折,深深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将奏折展开。奏折上笔走墨钩,颇有气势,折内奏请的内容正是纳娶瓜尔佳氏为福晋。

我抬手浅浅在他身上一拧,他神色惊愕,忙握上我的手,凝眉瞧着我道:“是你昨晚自己应下的。”

我忿忿地答道:“是……我应下的是一回事,但这又是另一回事。我又没应下让你拿这个来给我瞧。”舱外阳光照得水面跃起如银芒一般的光点,眼中雾气渐起,见他冲我笑,我不由得也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章 深陷其中(7)

钱太医并不深谙骑术,是以石图派了几名侍卫同他慢慢在途中磨蹭,剩下的一行人个个骑了快马,昼夜赶路。到得京城之际,刘承泽便引着自己的人马与我们作别了。他这一路,似乎情绪一直不佳,深锁的眉宇间有说不完的心事,叫人怎么都看不懂。

入得城门这一日,天阴沉的厉害,雨水夹杂着雪粒子,随着阴风由天空飘飘而下。城中大街上人迹罕见,一看就知道,痘症并无去势。这一派征兆不由得叫人愁自心间来,寒意瞬间注入整个躯体,手脚一时都变得僵硬。

身下的意云迫不及待的哼了哼,我打了个寒战。身后十三爷一手覆上我的手,握紧了些。只待一股暖意涌上来,他才在我耳边缓声说:“我在这里,你有什么好怕的?”

我回头瞧了瞧他:“京城中这派凄凉景象,恐是痘症之故。”

他放开我的手,用腾出来的一只手将我大氅上的狐毛领子立了立,才催意云缓步走了起来:“昨儿个我便知道了,年前必有你们要忙的了。”十三爷似是低头端详了我一阵,“即便你不提,我也知道,若是叫你再去永寿堂帮应,你也必定奋不顾身的要去,”他在我耳边嗤笑了一声,继续道,“务必要当心自己的身子,免得叫我挂心。”

如今他已上了奏折,要纳我为福晋,这显然是个极为关键的时候,若我能依他,他必定愿意寻个借口,将我留在太医院内,这样倒比呆在永寿堂妥贴的多。但他并未迫我待在太医院中,能这样做,自然是他在向我示弱,是以,他这样示弱,倒叫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我垂着眼接着他的话,低声问道:“你说的这个,我心里明白,若我去了永寿堂,可还能见着你?”

他将马催的快了一些,耳边风声呼啸,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安慰道:“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年下书房轻省,你在那儿,我自然会寻了机会去瞧你。”

在马背上的这一番谈话果然成真,回到太医院没两日,李太医便忧心忡忡地来寻我,由他口中得知,因较为对症的缘故,京城中痘症病患早就渐少,可是,这一年里并非京城一地气候不佳,临近的地界也都颇为无常。一些有钱有势的人家,得知京城中的医馆善医此病,举家北上求医。

起初众人并未意识到这才是祸起,过了半月有余,京城中痘症势态竟凶猛了起来。封城自然会安全些,可保一城无事,却终究不能根治疫病,故此,皇上只得吩咐太医院即刻教授新进的小医士们医治此症,又调遣人手,增至城中各医馆作为帮应。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