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刘承泽抿了抿唇,不咸不淡道:“一位故人,十月槐花林间,叫我想到一句,才开便落不胜黄,覆著庭莎衬夕阳。”他们这一通抢白,倒是十三爷坐在一旁不声不响。这样一来,今日邀来的女眷们既然见识了刘承泽这通身气派,自然无不欣喜,在一旁角落里对他指指点点。刘承泽面上瞧不出什么动静,一张脸却比平时还要白上几分,显得有些憔悴。即便如此,他此刻也还是比十三爷更显眼了一些。

小太监一边恭敬将他们众人所言一一记录下来,一边朗声道:“十一月的花神属水仙,万岁爷赐春风弄玉来清画,夜月凌波上大堤。”

水仙又称凌波仙子,相传是尧帝的女儿娥皇、女英的化身。若搁在平日里,我并不会觉得什么,可今日,才听玛法提及过,阿玛初见额娘时,她身上衣裙不俗的绣了一株凌波仙子,这一刻,心中出现的倒是额娘的幻象。

屋内片刻寂静,石图、刘承泽、八格格皆不再言语,一众宾客里,懂得诗词的那一些人,也都有礼节拘着,既然十三爷到现在还一句未说,他们自然不敢贸然抢了皇子的风头,余下的,便是普通将士,这一干人,能同石图一般说出些体面诗句的倒是少极了。

十三爷看了看四周,心中似乎早有定夺,却不急着炫耀。他撂下酒杯,伸手提了玉壶,屋内唯闻他斟酒入杯的“哗哗”声,他饮了杯中酒水,才不紧不慢道:“腊月属雪兰,广殿清香发,高台远吹吟。”

这一种花,凡人是无缘能得见的。此花传说通身雪白,内芯鹅黄,花开香气馥郁,一支便可香及一室。冬日花开,本就罕见,可此花性子倔强不逊梅花,实在清寒的难得,洁净的难得。众人都在寻思,不知这雪兰究竟形容的是哪一家的女子,连我也不例外。

十三爷见我蹙眉看他,轻笑了一声,神色间却起了些别样的神色。我还未琢磨透彻,眼见一旁八格格已偷偷将刘承泽手边盛酒的玉壶换上了茶水,心中领悟,不料,刘承泽却哑着嗓子道:“换酒来。”

“刘大哥,……”八格格将斟满的茶杯递了过去,才要相劝,刘承泽将目光移向她,默了一会儿,低念了句:“听话。”他面上依旧淡淡的,并未显现出一丝情意。八格格没有应了他,他冰冷的笑意在我眼前一闪,自行从十三爷的那一尊玉壶中斟出了一杯,一饮而尽。

我心中没来由的一沉。

刘承泽喝得确实有些急了,他伏身在案上大咳了良久,笑道:“正月理当属迎春,”他周身得酒气笼得人发晕,可却不自知,像是元神出窍一般,“金英翠萼带春寒,黄色花中有几般!”

众人一阵附和称是,连石图也几步赶到我们这一桌案前,笑道:“那这二月非腊梅莫属,”他本能摇了摇头,叹息道:“正如鶒儿的一位闺中好友,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这就是了,此为凌霜。

“三月里的那些花,大多都俗套了些,”只还有三月与四月,身后桌案旁坐着的人们开始絮叨起来,忧道,“仁兄觉得哪一种花该是花神?”

一旁人似是意在提醒,扬了声音道:“丁香极好,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嘛!”

先前那人又道:“大喜的日子,仁兄未免哀怨了些。”另一人连忙责备了自己两句,才觉失言。

十三爷不说话,抽了抽嘴角,对我叹了句:“他们这是怕我风头太逊,叫皇阿玛失了面子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三章 婚嫁之喜(5)

我脸上白了一白,道:“你自然不会让人失了面子,可我也不知,你究竟会以何种花来作花神。”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挑眉道:“这花,你是知道的,这人,你也是知道。”酒杯移开唇畔,转头看向那一桌,朗声道:“胤祥不才,唯觉得三月中当属西府海棠略胜一筹,”他转头看我,柔声道:“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我两腮忽得一热,低头举了茶杯,刚沾上唇,猛然顿住了,杯中之人两颊透出粉来,粉色越晕越浓,一瞬的工夫,已像抹了胭脂般通红。

众人皆是赞妙,一两个知情趣的也一同赞了赞我。良久,一旁十三爷附耳叹了口气,道:“你可想通了‘雪兰’是谁家的姑娘?”

我恍然于他忽然相问,疑惑于他言中之意,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忽然从我头顶传来:“我心中盼着那是咱们的闺女。”

我怔了一怔,心中思量,颊上想必红的更厉害了……

筵毕雪驻,诚然时候不早了。雪色壮丽无比,天地间浑然一色,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刘承泽实则有些憔悴,他向院中走去时,八格格便在后头隔个一两步跟着。他在前头走得十分沉稳,仿佛并未有醉意,可步伐却比平日慢了许多,不时抬手揉着额角,才叫人觉得,他到底还是醉了。

“今日似有个叫卢岽的家奴同刘承泽一同过来,”十三爷悔道,“时候太晚了些,我和恪儿送送你们。”

我声音中含了一丝不稳,笑他道:“你担心的着实过头了些。”

十三爷淡淡道:“借酒发疯,还是大有人在。”他引了卢岽给我,一行四人皆上了马车,向永寿堂去。

刘承泽起先倒还好,闭眼靠在马车一侧,他周身酒气冲的厉害,倒是八格格心细,觉察他有异样:“哥,刘大哥似乎不大舒服。”

我目光定在缩于马车一角的刘承泽身上,道:“他喝了那么多,不舒服倒也正常。”看了他一阵,也觉得似是不对,无言探上他脉相。马车窗外仍有风声呼啸,我心上跟着一紧,这一晚他着实喝了不少,手上冰凉的很,可靠近他身畔却有如炉火般炙热。他胃腹本就不适,此刻自然尤甚。

刘承泽静了半天,忽然道:“疼得有些厉害。”

他这一示弱,可是叫八格格心中痛了一痛,语气十分酸涩,问:“哪里不舒服?”刘承泽毫不理会她,反手轻握了我正搭在他脉上的手,难受的半俯下了身子。

我一个激灵将手抽了回来,看向十三爷。他咬了咬牙,闭上了眼假寐,道:“你瞧,我在,都还有人借酒发疯。”我伸手搭到他手背上,道:“从脉相上看,他确是不大好。”

十三爷一把握住我的手,语声中调侃我道:“何必急着解释,你知道,我并无什么意思。”

我会心一笑,回手握住他的,又弯下身子,问刘承泽道:“可还能忍忍?”

刘承泽沉默了半天,手撑上额角,重重点了点头。

这一夜注定纷乱,到了永寿堂,迎出来一双少女,一位是湘儿,一位竟是雪衣。她二人见着刘承泽这般模样,自然同八格格一般焦虑忧心。可依我看,她们二人倒不如八格格忧心,实在是颇为欣喜自己可以留在刘承泽身畔侍候。

见他有人照看,我替他开了些养胃的药,自去睡了。

次日午后还未见到他,便随手做了碗炸酱面,带去瞧他。才到廊下,卢岽就叫我禁声,待我蹑手蹑脚走到他身畔,他才悄声道:“昨夜少爷睡得不好,本就成日灌着药汤,饭进的极少,那烈酒一下肚,哪儿还受得住。”他叹了口气:“折腾了半夜,怕连咽下去的白水都吐干了。”

我怔怔的听了就要进屋去,他忙道:“姑娘可是轻声些,昨夜少爷将那两位姑娘都哄了出去,还不许我同人说起他昨夜那样不适,这才睡安稳了不久呢。”

我点了点头,迈进屋子,将食盒在桌案上放了,才走到暖阁的床榻旁。刘承泽正仰面靠在榻上,近日面色本就不佳的他此时憔悴的厉害。我矮身在他榻上坐了,在他额上试了试温度,才搭到他脉上。他厌恶道:“我说了,出去。”

我轻笑了一声,像哄孩子:“那我可将吃食一并带出去了?”他悠悠睁眼,见是我,有些反应不过来,迷茫极了。

“总在榻上歇着,也不好,来吃口面吧,味道虽然未必可口,倒不至于伤了脾胃。”我回到桌案旁,将食盒中一个盛着面的小瓷碗,还有七、八个盛着菜码的小碟一一放在桌案上。

片刻,身后窸窣的脚步近在案旁,他叹了一叹,坐了下来,好像这样也算是件费力的事情。见他没有更深的动静,我道:“眼下你正病着,炸酱面也算合时宜,不撑不饿,填填肚子罢。”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三章 婚嫁之喜(6)

刘承泽声音极轻,低声问道:“昨夜我难受的厉害,你怎么却不曾留下来?”

我心中长叹他问题奇怪,一人身旁有两位翩翩佳人争先侍候他,我何苦巴巴照看他。他见我不答,也不逼迫,自言自语道:“炸酱面重在炸酱,炸酱时必是要将油温起,酱与事先切好的猪肉泥逐一放入,之后,褐色的酱经过油的润泽,便会发出一种引人食欲的光泽,香味四溢。”

“说得不错。”我坐了下来,一一将菜码替他拨入碗中。他声音近极了,好似贴着我耳畔一般,道:“你不想问问我为何这般伤心?”

我放下筷子,不自然地打着哈哈道:“昨日我总也是寻到了蛛丝马迹,自然不必再问。”

屋内半扇窗正敞着,此刻簌簌的灌着风,我正想起身去掩了,他却道:“别去了。”言毕抿着嘴笑话自己:“倒还不曾娇弱到连风也吹不得。”

我轻轻叹息了一声:“既然她已成了人妻,你便撂下吧。”他一时哑住了,眼中起了雾气,低头大口吃起面来。我唏嘘地静了一阵,又咳了一声,数落他道:“我的话虽不是什么金玉良言,也未能让你有醍醐灌顶之感,可有一点你却还是可以借鉴的,你看你身边还有湘儿和雪衣两个佳人,论人品、样貌也都不在话下……”

刘承泽停了下来,于是,我剩下的话也都被自己咽进了喉咙,他从碗中抬起头,低声道:“暂不提她们,”良久,他续道,“鶒儿,对不住……”

我惊讶极了,不明所以地答他道:“你并没什么对不住我的。”

他自嘲地笑笑,低头继续大口吃起面来。

石图大婚后不几日,皇十三子立侧福晋的旨意便来了,旨意不仅交待了嫁娶之日,亦因仓促之故,特准了在园子里办。行嫁聘之礼前,我也不必再回太医院当值,只回阿哈占宅上候着,月盈和两位教导礼仪规矩的嬷嬷随我一处呆着。

我阿玛这一处宅邸,眼下清净了不少,听十三爷说,他与石图将我的这个身世回禀给了万岁爷,万岁爷特令人将事情摆平,才使我得意清清静静住下来。但对身世这个事情,万岁爷却有些含糊,他的意思是不愿揭露,埋着这个祸根,瓜尔佳氏就足以继续被牵制下来。

回到宅邸的这一日,外头是个阴雪的天气,闺房并未变化,还是老样子。

雪衣站在我屋前廊下掸雪的时候,我其实有些茫然。她进得屋中,看着我的眼神微动,咳了声算打发月盈和嬷嬷出去。待房中只有我们两人时,方道:“我有件事,要同你讲,”叹了叹,“我从小便少人管教,你以往也是知道的,如今便不要同我计较。”

我摇了摇头:“你多虑了。”

雪衣哀声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这些年,我也算受了不少的苦。”她抬眼看向我,眼中流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祈求,低头道,“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她的模样似乎十分挣扎,见我不应,终是耐不住性子,启口道:“你能否同刘承泽说一说……”

我打断她,道:“你的意思,我懂,但你并不是不知,他不是个听劝的主儿。”我皱着眉,“我心知你对他的一番情意,可”

她语气中有些微颤,轻声道:“事在人为。”望着我的一双眼中,全是眷恋。

我怔了一怔,心中暗叹的却是人的一番命数,顿了顿,答她道:“是,那容我同他谈谈吧。”

接下来的几日里,我除了每日和教习嬷嬷学着大小规矩,心中也一直盘算着能在大婚之前,同刘承泽见上一见。可如今身份有些不同,嫁娶前更由不得我私自同那刘承泽会面,寻思了几日,我还是叫月盈托人带了封信给石图,叫他安排我同刘承泽在他宅上会一会。

我心中其实有些计较,心知刘承泽必不会应,可若没有这一试,雪衣心中必有怨忿,故此,我也只得去惹一惹刘承泽,叫他因我而烦上一烦。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两日,两日后,石图那边终于有了消息,约我于日落之后去他宅上探探玛法。我迫不及待,日头西沉的时候,就已经在他宅外候着了。

大雪微驻,月亮显得亮了起来,掀了马车的帘子朝外抬头望去,宅院墙壁深深,几株高过墙头的松树上,扑嗒几声,枝叶疏疏间颤抖了几下,几只飞鸟的影子被一钩月亮勾了条银亮亮的外廓,它们贼头贼脑的站在树梢,四处踅眉着。月色下一重重屋脊冷冷映着月色,四下里寂静无声。

待月盈叩了门,我才随她一同进了院子。

那日引我去书阁的小伙计笑嘻嘻地在我与月盈身前引路,院子里的灯火一星半点的照着,只有他手里提的风灯显得明亮一些,向四周看看,就让人觉得格外疏冷凄清。青灰色的甬道在月色下好似水银铺就的一般,身后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惊起枝上的几只宿鸟,唧得一声飞往月影深处去了。我们三人皆是回首,当下便瞅见远处的黑影儿急忙忙的向屋子这边走来,浑如飘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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