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一下就被他瞧破,我着实愣了一会儿,脸上一阵热意,许久不语,他道:“今日晚膳摆在了刘承泽那处院子,他还未醒过来,咱们一会儿再去,”顿了顿,“可要先垫垫?倒不宜垫太多了,晚膳就不得好用了。”

乍听了这安排,我百思不得其解,起身走到他案前,勉强收起疑惑,堆起脸上的笑容:“你们二人不提,我心中也明白,是你暗中花了工夫,才将他救出来的。如今怎么还要摆席宴请他了?”

胤祥听了我这疑惑,似乎没有一丝诧异,答得爽快:“他这些年其实也着实太费心了,你我都知道,他不是个坏人。”他提唇一笑,笔尖点到宣纸上,寥寥几笔勾出几座覆雪的山峰。我点点头,淡淡道了个“也是”,就往他怀里凑了凑,挨在旁边欣赏他作画的笔法,瞧他细细勾了两笔,勾完搁下自个儿手中的笔,伸手将案上一个锦盒捞了过来,垂眼瞧了一会儿,目中露出回忆的神色,掀了盒子,从中取出了另一只海棠短簪。他覆手抚了一抚,抬头将簪子端正的别在我鬓边,端详了一刻,抬臂揽了我,下颚抵到我耳畔,好似多年以前一样,道:“这几日你在我身边,却一直欠我一个回应,你这样不愿答,我就明白,你还是会离开。”

听闻这话,我不由得伤了一伤。始终如一,他还是将我看得那样透。十三爷臂上又紧了一紧,我哑了哑道:“其实,我也盼着日日守在你身边,我也觉得有你在,什么都不用怕,什么都是好的。”

浅风入室,唇上一阵清凉,定神细瞧,正是十三爷俯身过来。身上被他吻得一阵炙热接连一阵寒冷,如大病一般无二。

宴是个家常的宴席,围桌而座的只有十三爷、刘承泽和我。

刘承泽脸色虽还是十分不济,神色却还好,他垂眼看了看我,明知故问道:“你这几日去哪儿了?”

我知道,他这是怪我那一日匆匆离去,连那样紧要的关头都不愿陪他一陪。可我这人有这么一个优点,就是若有人因一些事情而错怪了我,我是不愿解释的。一来,我觉得既然此人可以误会我,便不可称为知心人。二来,世事往往就是这样,越描便越黑,还不如由着它性子,任他人好生杜撰杜撰来得快意一些。

我闻言扫了他一眼,点头道:“我去的不好么?还不让雪衣一同上席?”

刘承泽装作一番思忖,再做出一副怜惜的模样,对一旁立着的雪衣,道:“你家格格爽快大方,来,坐我身边。”又想起似的瞧一眼胤祥,“十三爷可会介意?”

胤祥打眼望向深深低着头的雪衣,抬了抬下巴道:“成人之美,姑娘请坐。”

雪衣闻言抬头,定定望着笑看着她的刘承泽,纹丝不动。刘承泽面上扬起了温柔,抬掌伸向她。这样一来,雪衣也换上了一副笑眯眯地神色,看得出,她的伤已经被坚强取代,这个坚强,是来自于刘承泽。

这一日不知是何缘故,十三爷和刘承泽身子虽都还不曾大好,可喝酒喝得却很是豪迈。见他二人尽兴,和宣没有忍心尽尽奴才的本分,劝上一劝;雪衣亦没有狠心履履自己的职责,拦上一拦;连我都是一样,瞧着他二人畅怀一杯连一杯。

我恍如瞧见了那日刘承泽在泉城舟上置的一桌宴席。时过境迁,独缺石图。

胤祥又自斟了一杯,携了玲珑酒杯,对刘承泽道:“刘兄,咱们相交数载,辉煌落寞也都经历过了。你也是知道的,你从前不珍惜的自在,实乃胤祥梦寐以求,但你过往盼望的辉煌,却为我唾弃。这其实就是咱们各自的苦,你我二人心中明白,人生在世,这些痴念,不提也罢。”他说了这样一番话,也不急着饮酒,瞧了酒盏一刻,“这样一种相知的情谊实属难得,”他抬头侧首柔柔瞧了我一眼,道,“这些年,你对鶒儿的照看,我铭记在心。她日后若需照拂,还烦刘兄能陪她度过。”

伴随着树间芳香,刘承泽抬了抬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才应道:“十三爷这一番话,不仅说的很是,其中深意,也不难悟。人生起起落落,一起度过过岂是咱们二人,算一算倒是咱们三人,这番情谊是刘某一生最难得,最珍惜的,照拂她自然不在话下,可若谈‘陪’这一字,”他笑了笑,“怕有些难。”

十三爷随他垂头轻笑,瞟了我一眼,道:“何难?”

刘承泽抬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反问道:“何难?”他一根手指比着自己,“这八年里,我哪日不是倾尽办法想要陪她,她又哪里肯依我。”

星影还织在夜空,院中巧植了银杏,白果树投下一些杂乱的树影。刘承泽瞪着手中的酒杯,苦笑着对十三爷道:“依我看,你还是自己照看自己的人,比较省力一些。”

我脑子里清明,知道刘承泽这意思是叫胤祥也做个避世之人,这样一来,从权贵间的利害中隐去,都是悠闲的日子,自然也不用我再顾及什么史书记载。他规劝是为我好,可知十三爷如我,却不愿让他添上这一层顾忌。院中一时寂无人声,我想了想,干脆的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微微垂着目光,停在自己杯中之酒上:“刘大哥此言就是说笑了,今夕何夕,百姓还能勉强做到夜不闭户,可不知何时何事,就可以引得大厦广间顷刻坍塌,路有饿殍,伏尸遍野。你我如今都是寻常百姓,还不是要一同受难,日后,咱们还要靠他庇护呢。”我迟钝了一刻,将手往唇边一抬,满饮了一杯。

胤祥蹙眉凑向我一些,在我杯中瞧了瞧,抬头看我:“怎么喝得这样急。”

喉头火辣辣的酒烧,我打量着他俊美的脸,嗔道:“鶒儿幼年便知道,末等人一世只有一条性命,约略上等些的,便有性命和生命,”言毕,又斟了一杯,灌了进去,“这最高一等的人,除了有性命和生命,却还有一个使命,你便是这样的人。料想,心中有江山的人,又怎可能同我隐到寻常人家去快意潇洒。”手上动作连番几回,胤祥都不曾拦我,饮到第五回的时候,一只手将酒杯按了下来,逡巡而上,是另一侧的刘承泽。

他手按在我杯上,却不看我,垂头半晌,声音颤抖道:“够了。”

我愣了一会儿,目光移开来,想了大半天,乖巧的笑了笑:“那时候和主子说,皇上有意赐婚……”呆了呆,捂着脑袋想了很久,狠下心才说出一句,“可我却不肯。”委屈道,“造化弄人,当初的不肯,竟成了这样的痴念。”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 因果深藏(16)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看过的朋友们,写东西最怕的是没有人愿意看,谢谢你们不嫌弃我

并,用一熟人的歌儿结尾:存爱 --- 徐立

胤祥站了起来,到我跟前,一手拢上我的脑袋,在他身上贴了,轻唤了一声“鶒儿”。我抬头认真看着他,眼中冒出一些水汽,四周景物也变得迷迷瞪瞪,他垂着头看我,烛光柔柔铺满他的脸上,他颊上泛着熏醉的微红,停了片刻,他对刘承泽颔了颔首,道:“她这是有些醉了,今日就散了吧,你也早些歇息。”言毕,待刘承泽一应,十三爷腾空将我抱了起来,抬步带我回屋子。

我将头更深的埋进他怀里,手上拽着他的衣襟,心中难忍的绞痛,迫的愁意不由自主的就攀上了眉梢。

次日,从晨起就有些狂躁的风,刮起风沙一片。天还未亮,十三爷就被传入宫中,他走后,我一人坐在桌案前的椅子上发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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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案放在窗前,窗与桌案隔着我坐得这一张椅子,抬起头环顾屋中景物,一种情绪折磨着我的心,我将两枝海棠短簪摆在面前,瞧了半晌,提了一枝插入发鬓,起身离去前,我已分辨不清桌上那一只短簪的样子了。我换了来到别院时的衣裳,寻了个要去采办药材的借口,偷偷溜出了别院。

躺在我面前的是一片荒凉的街,没有一丝生气。一会儿空中飘下雨丝,雨越落越起劲儿,雨丝威压了没有生命的地面,还有这个没有生命的我。

我记得那一日,我的脚踏在水里,水漫过鞋袜,我也不去管它。只顾大步走着,好像一停就会落回那个甜蜜的手掌。我不知自己走了多少时候,只觉得很冷,也很疲倦。

人生在世,至多不过十个十年,短一些的有八、九个,再短一些的不过五六个。可见,十年有多短暂。

这一晃也就过了十几年。

我还是向那八年一样的生活,木然忘记了怎么去开心,怎么去悲伤,默默的过着日子。这个日子过的其实很艰辛,因我一直逃避着十三爷和刘承泽的寻找,故此,药堂医馆就并不是个理想的地方了。有一段日子,我当真绝望过,也恨过老天的不公,或许那是难过,却不该用难过来形容。

到头来,也想得通透,这无非就是一个命数,命中注定,我同嫡福晋这个位置无缘,同史书里那个十三爷挚爱端庄的名号无缘。多思无益,也就静了下来,就此将过往全都忘掉。

我在翁山一代的小酒馆中谋了一个差事,起初不过洗洗涮涮,而后也因曾经太有口福,造出了几件另山野之人惊叹的菜肴,得以在这一代过了下来。

雍正八年,秋日时的一个晌午,来翁山避暑的旅人正盛。午后暑气逼人,我们这一家店的老板打出了个招牌,就餐的诸位,人分一碗绿豆清汤,算作小店酬谢,为客人祛祛秋暑之气。

前庭就因这一碗白得的绿豆清汤而忽然热闹了起来。

邬九是这间酒肆的小伙计,他跑到后厨来甜腻腻的唤我一声“鶒姐”的时候,我就知道没什么好事。他托孤似的将自己满满的荷包递到我面前,郑重道:“鶒姐,你要是不来帮帮我,我今日就只能将这些宝贝都托给您了。”按照平日一贯的样子,顿了顿,“我知道您定然不肯看我这样早就去了的。”

这小伙计机灵逗趣,于我而言,只对他一点甚为不满,便是他永说不清“鶒”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字。

我磨不过他,就出了后厨,加入端送绿豆清汤的队伍。才将两碗清汤放到三位客人桌前,忽闻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那人声音疲懒,语气里有些动情:“小伙计,你们这家店着实是个黑店。”

回头瞧去,邬九不满的嘟嘴叫道:“你这人怎么满嘴胡说啊!”

桌上一个清俊的男子,展着一柄扇子轻轻摇着,天气热的厉害,我却打了个哆嗦。刘承泽默了一默,由衷总结道:“你瞧瞧,客人付得都是一样的钱,你们自然就要给客人同样的待遇,为何我们这一桌就是你这么个混小子来端汤,那一桌,”他指指我,“就是她来送啊?”

邬九有时脑子是有些轴,可他其实是个顶活泛的人。听了这话,才道是客人在同自己玩笑,遂大方道:“这还不容易,我叫她给您重端来。”

已是一副妇人装扮的雪衣边笑边流下了泪,也分不清她是笑得哭了起来,还是哭得笑了起来。刘承泽冲邬九摆了摆手,将扇子一合,起身走到我跟前,道:“怎么,连故人都不认识了?”

见我不说话,他扔了些银子在桌上,对雪衣说了句:“走。”就粗鲁地拉着我出了酒肆。

他将我塞入马车,似乎才想起该对我解释些什么,有点踌躇地道:“你这一别,不觉得太久了么?”

我一直知道,最了解我的人,是十三爷,但能找到我的人,一定是刘承泽。这一点,我从不怀疑,因为十三爷纵我,刘承泽在这一点上,就不大乐观了。

我沉吟了些时候,做不出任何解释,问道:“要去哪里?”

刘承泽干干一笑,静默片刻:“怡贤亲王园寝。”

我不记得我们赶了几日的路,独记得园寝处于丘陵地带,环山傍水,林木丰茂,绿瓦红墙中规模浩大。刘承泽买通了护卫军,故此,我们这三人进入的很是顺利。

沿神道而入,两侧各植松柏,我木然走过碑亭、牌楼、拱桥、牌坊、平桥、华表、元宝山、偻佝桥、三孔桥、神道碑亭、井亭、宰牲亭,进了宫门,又过了隆恩殿,才来到了宝顶前。

周围松柏参天,涛声瑟瑟,庄严肃穆。因此处气候宜人,近处山头还开着些莹粉透白的花。

天空中只剩夕阳淡淡的余辉,秋天白日原本也热,可此时光照却照得人冰冷,我一步步挨近宝顶,身后刘承泽和雪衣都驻了足,不再跟着我。这让我觉得他们善解人意极了。

我知道,人这一世中会有无数次的道别,而我这一生里,最正经的道别,只有两次,偏巧这两次最要紧的道别都并为真正有什么作别。一次是生离,一次竟然,是死别。曾经觉得,生离死别最决绝,也最易忍,因为不用揪着重逢的希望永不放下,日日牵恋其中。如今才道,这生离死别才是各人踏上各自的归途。

二人相处时的面目似镜中之花,水中之月,让我辨不出过往究竟是真还是假。我双目紧闭,任由思绪悬空而浮,有风吹过,一阵若有似无的棠花飘香,我猛得睁开眼,并没有任何棠花花瓣飘落下来,我微微一笑,觉得自己太傻,定是头上簪子中得余香。抬手掀了簪子,清风一拂,碎发翩翩。

身后一个声音响起,又柔又轻,他轻轻唤了声:“鶒儿……”

这声音当真是太熟悉了,我的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觉得连同松涛和风声都入不得耳了。世间唯有这一声“鶒儿”……

草拟:2011-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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