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正惊恐着,身后就有人顺势牵上了我不知如何垂放的右手,回头一瞧,是十三阿哥追了过来,二人目光又一次对上,我心中却是一松,他神色中带了宽慰,良久,淡然远望着我该去当值的那一处地方道:“滑得不是挺好的。”

我含糊地笑了笑,自己清楚得很,这个样子委实难称雅观,可他这样带着我,时快时慢,叫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担忧自己该停的时候停不下来。学着冰面上众人的样子,我像是忽然有了兴致,竟也有了轻轻起舞的这么一种感觉。

周围很喧闹,独这一处让人觉得很静,二三家雀由雪覆的枯枝上惊起,雪粒子就密了一阵。这个情境很美,我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手上度来一阵暖意,我一边努力地学着众人冰上的身姿,一边认真地看了看自己被握着的一只手,又将身侧目视远方的十三阿哥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不错,当真格外清俊。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 赳赳武夫(6)

上得岸上之时,身形一重,没有了冰面飘荡来去时的轻盈之感。原本刮脸的风雪,也变得柔和得多了。垂眼望时,将我送回岸边的十三爷已孤孤单单滑到远处,不知为何,就觉得有些看不够。我抄手搭在眉骨上挡了雪粒子,有些没骨气地又研究了他好一阵,直到他完完全全钻进了雪幕里,才携着满脸笑意,磨磨蹭蹭向太医院的大帐走去。

帐前,太子妃正接了一把撑起的油伞,由帐中走了出来。油伞上描了一朵大红牡丹,在一片皎白中,格外耀眼。我端端福下身子,问了安。

太子妃三步迈过来,撑着伞,笑吟吟道:“你当真不擅冰嬉么?”正儿八经地自问自答,“只怕是装一装的吧。我最受不了这样的女子,假装娇弱一些,不就是图招惹爷们儿么。”

我行着礼,沉默地垂首立在原地,无奈道:“主子说得极是。”话罢心中腾起一种大义凛然之感,瞥了撑着伞的太子妃两眼,有点儿想要尽弃前嫌的感悟。

尽弃前嫌这个词本意是好的,是要将前仇旧恨一笔勾销。但,受者不识,它就是一个即矫情,又做作的四字格言。偏生凑巧,我今日倒霉,就遇到这么一个不识时务的“受者”。

我挺正直的煽情道:“按常理,嫌隙难解,可若各自都放一放,也未必当真那么难解。”声音中含上两分亲近的绵软,补充道,“即便瓜尔佳氏三系中有些不为人知的纠葛,咱们这些小辈,虽不能评判往事孰是孰非,可承袭一些优势,也就足够,何苦针锋相对。”我觉得我这个话说得还是有理有据的,也并非我这个人胸怀多么宽广,多么的不计前嫌,可是人这一世终归不能皆靠祖辈们的训诫教诲,正如我阿玛所说,亲身历福历劫,才有顿悟。若存了父辈们的执念,如何能为亲历?

太子妃颇不以为意地就着这个距离从上到下打量我一番:“我何时同你有过什么前嫌啊?”

我身子一僵,想了一会儿,胸中气闷,心道:既然你不曾同我有什么前嫌,何苦回回都来寻一些麻烦?得,算我白说了。

这一僵倒是顺了她的意,添了一句补充:“这时候来装好人,说得好像我有多折腾奴才似的。”哼了一声,踏雪而去。

我自行免了这个漫长的礼节,抬头望去,雪粒子扬扬洒洒飘落下来,雪花在空中无声回旋,放眼望去,如白色幕帷一般,连同着天与地,将一切尽数笼置其中。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 赳赳武夫(7)

汤泉行宫地处偏僻,是以寒冷。日头偏西的时候,起了阴风,天空几缕淡淡的薄云,也就被刮散了。朱红的墙壁上,投映了翘角飞檐上的金色小兽,一层层,一重重的黑影,显得这座围城分外寂寥。

来这汤泉行宫不是为了汤泉,却是因为谒陵。谒陵本就不是一件等闲之事,按照朝廷的规定,谒陵分为大祭和小祭。小祭为每月朔望之日,大祭为清明、孟秋望日、冬至节以及岁暮。这一回,是大祭,万岁爷亲往却还有一些别的缘故。

早年,有令曰:辽东招民授官,永著停止。这说得便是关东的一处地带,那里被我们满人誉为“龙兴之地”,自满人倾族入关后,便给此地筑了道柳墙。世祖有言,若有穷途末路的那一日,便该退往关外。家世丰厚一些的显贵们,无一不晓,且视为祖辈教训。可是这一年,忽闻关内有百姓前往开垦,犯了老边,万岁爷因此实则有些触怒,一众显贵们也有些微词。不知后世如何评说,可这对倾族上下都是一桩大事,是以,这一回谒陵就格外隆重了一些。

圣驾既然亲临,另一番兴师动众就很是正常。伴驾而行,所视之地早就提前置了桥,修了路,粉饰行宫,增设膳房。途径所到,何处都少不了于道右百步外跪迎的地方文武官员。

不知万岁爷会不会因此疲倦,我确实对此情此景看得很是疲惫,所以,即便这行宫有一些寂寥,隐入其中也还是很合我的心意。

顶好的汤泉我们这些奴才是肯定见不到的,不过,沐浴还是便宜的多。沐浴屋舍建在一处隐蔽之所,分处在两间窄屋中,一路旅途烦累,下了值,眼看皓月东升,便约着凌霜一同去泡一泡。

沿路走来,也没什么人影,清寒银辉盖上雪地,遥遥一望,果然觉得有几分诗意。汤泉屋舍有两处都为女子所用,一侧屋舍中隐有人语,两侧以竹林相隔,另一侧半敞着的朱门中,腾出蒙蒙水汽。

二人一边连连低声叹息这舟车劳顿的辛苦,一边思忖到了一处,直直走向清静的那一处所在。

木香被腾腾雾气熏得分外浓重,和暖的气流一经袭来,就叫人心驰神往。二人入了屋中,又特地谨慎地四下里瞧了一瞧,查到这一处无人,才放心地解开外衣、中衣,小心翼翼进入了一汪暖意中。凌霜率先沉入水中,独留一颗脑袋靠在池沿之上,舒服地叹息一声,提了一截手臂到半空中,瞧水滴顺着指尖留下,道:“我看,你这几日面色不好,”她打眼从雾气中望了望我,审度了一下,“说不准是着了寒气,泡一泡也能驱散驱散。”

我在雾气腾腾间懒洋洋地喘了一口气:“太医院中哪一个不是病恹恹的,这时候尤其歇不得,歇一刻,要得罪多少人。”

凌霜轻轻一笑,慢慢将头浸入水中,屏了半刻的气,浮了出来,一头乌发,清秀的眉目,紧紧贴着池壁,喘道:“可不是,”她歇了歇,脸色一阵青白,“不知你可否听说,格格病了。”

我诚实地回答她:“哪一位格格?”

凌霜一张被腾腾水汽蒸得透红的脸上一怔:“你不知道,和主子未足月的小格格病了。”窗扇缝隙中挤进来几丝寒气,一阵狂风尖啸,窗扇咯吱有声,凌霜轻声唤了我一声,安慰道:“谒陵前格格就病了,那几日我虽不在小方脉科当值,但还是特意细细问过宫值的姐妹。听说小格格服了药,病情已有转圜,多少有些起色了。只是……”她犹豫了一下,“……只是今日,我看要去回报的掌事公公神色不大好,就怕是情形凶险。”

我忽然一下就被疲惫打倒了,想了一会儿,将头扭向一边,背对着凌霜,道:“有多凶险?”

凌霜顿了顿,有分寸地说:“看得出,公公有些急,但,你姑且想一想,哪个奴才担着贵人的生死,神色会一派淡然。”

她这样一分析,我肃然抬头,心中踏实了一些。

门外清静的院中一阵动荡,我和凌霜相视一望,恍惚听见有个女子在呼救。二人一怔,即欲匆匆爬出池子,慌里慌张一阵窸窣,衣裳套得不齐整,长发也顾不得挽,就匆匆敞门而出。出得房门,院中却静极,我与凌霜霎时僵在原地,不知是不是腾腾热气蒸出了幻象。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 赳赳武夫(8)

层层竹幕后有脚步声响起,忽然就转出一个象牙白衣的身影。我不禁屏住了呼吸。那牙白衣裳的人怀中腾空横抱一个被裹了貂裘大氅的女子,她乌亮长发顺着他手臂垂下来,在银亮月色中,犹如一泻千丈的瀑布。

我自认为是个脸皮不薄不厚,刚刚好的人,此时却觉得有些目不忍视。好歹是个还未出阁的闺女家,哪里见过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出场样式。

凌霜也同我一模一样,短了见识,她抽了一口冷气,老练的疾步踏回屋中,招呼道:“看来没什么事,回来吧。”

我怔怔回首瞧了瞧凌霜,有些没有经验地回头瞧了一眼竹林,正要提步随她一同进入屋中,于此同时,身着象牙白衣的男子脚下一顿,显然也没有什么经验的回头瞧了我一眼。

二人目光遥遥交汇在半空中,具是一愣。夜雾中那一端立着的不是旁人,正是……十三阿哥。

他不仅没经验的驻了足,还立在那一边打量了我半晌,好一会儿才道:“你在这儿?”

我不知如何回答他才好,索性就不答,却见他几步穿了竹林而来,直待在我面前立定了,悠悠收了收怀中抱着的那人,道:“石图正在寻你,带了皇阿玛的旨意。”

我微微垂头,见他修长的手指,圆润的指甲紧紧扣在这女子身上,再小心地瞟一眼她的面孔,浓密的睫毛微合着,唇上惨白无一丝血色,容貌这样姣好,原来是莲儿。目光停留的半刻,忽听到身侧月洞门外一个声音响起,那人清了清嗓子:“奴才无能,倒让主子先碰着了。”

我闻声即知这一定是十三爷口中的石图,也不侧首,又慢悠悠地再次打量了十三阿哥一番,颇有涵养地福了一福,边转身朝石图走去,边不知滋味的打着哈哈:“咱们二人有些没眼力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来的是太巧了一些……”

夜光交织在一侧碧油油的竹林中,杂乱的竹影落在影壁上,有些斑驳。我举步移出院子,那被唤做石图的亦跟了出来。到得外院不出三步,回身端端在他身前跪了下来:“奴才领旨。”

石图瞥我一眼,也不惊讶,深沉道:“姑娘果然伶俐。”他赞的这一句应当是为了博个熟悉,也免得尴尬,默了一默,“小格格病重,万岁爷恐和嫔郁结于心,特遣姑娘回去,”他看了我一阵,苦闷地择了择轻松的词句,“……瞧一瞧。”

甫一出那间屋门,看着了十三阿哥腾空抱着一个莲儿,我就觉得不大顺。想必是此行意在谒陵,各人身上都沾了太多阴气,所以就显得有些倒霉。风一吹,我躬身叩首谢恩,静默片刻,向石图询问:“不知奴才应当如何回去?”

石图双眼一眨:“这样的差事,石图自当护送姑娘入宫,姑娘不必烦忧。”他弯腰扶我起身的时候,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为全万岁爷的一番心意,我二人需快马加鞭,不知姑娘敢不敢骑十三爷的意云。”

月亮门内的后院中,象牙白衣的身影早就不知隐到何处去了。瞧得清楚,才能回过味儿来,顿时觉得他一定是忧虑莲儿,抄一旁近道回去了,默默咬了咬下唇,心中一窒,手指捏成个拳头,指节嘎吱响了一声:“这样说来,无非就是那坐骑性子野一些,我怎么会怕呀?!”

既然阿玛有朝一日要去请教莲儿的阿玛,如何教养出了一个文雅的格格,那我也就不用怀揣一个做“佳人”的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 赳赳武夫(9)

石图是个实在人。我这样说,也是有依据的。临上路前,凌霜特意拿了些银子出来,想悄悄递给石图,求个照应。哪里晓得,石图瞧着她笑了半晌,竟然不收。这让凌霜很没有面子,我听了之后只是有点纳闷儿,按理说,没有人不喜欢天上白白掉下来的馅儿饼,如果不是他真的实诚,就是他算盘打得太精了。

皓白的石路之上,马蹄踏地之声伴着脆耳铃响。虽是隆冬时候,皑皑雪色中只一片青苍,但这一匹意云是一色纯黑,配上红鞍牙辔,外加风驰电掣般的速度,真如一条黑影飘在苍茫夜色中一般。

我在前头放马急驰了一会儿,顾盼左右,不见石图,遂揽了缰绳,欲使其缓。马儿通人性,才带了带,它就善解人意的收了步。

回首望过去,石图跨在一匹又高又大,洁白如霜的骏马上,月光之下,马儿长鬃如雪,将石图这种打架打得很有出息的人,都衬出了一些风雅。

他一路策马平缓的驰到我眼下,幽幽一肘撑在马背之上,凉飕飕道:“姑娘这是在同谁堵气啊?”

我双唇轻启,自言自语:“一个梦中良人,一个半遮美人,天生就该是一对,谁也不亏负谁。”话出口自是一怔,觉得露了些不必要的痕迹,抬手带了带缰绳,引得意云喷了两口气。

石图的手搭在马儿长顺鬃毛上,缓缓梳了梳,瞟了我一眼:“姑娘说什么?”

我悟出来他并未明白我话中之意,顿时因为他的愚钝对他徒增了一些好感。我带着个很慈蔼的眼神,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像是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就是随口说说,”顿了顿,大声笑道,“说你催的如此慢,咱们何时能到宫中啊?”

石图垂眼瞧一瞧被他跨在身下的马,又瞧一瞧喷气成云、神骏非常的意云,惭愧地将头默默扭向一旁,郁结痛苦地叹道:“不是在下慢,是马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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