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助听器

许星舟搬进公寓的第三天傍晚。

他站在画架前,左手捏着调色刀,右手握着一支六号猪鬃平头笔,正在油画布上铺第二层底色。

温莎牛顿的钴蓝色,颜料从笔尖碾过画布纹理时的手感厚实、黏稠、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他全神贯注,控制着手腕的力度,一笔笔推开颜料层。

左耳的助听器,正传来微弱的环境白噪音,与画笔摩擦画布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就在第二层底色铺到画面三分之二时——

“滋——!”

一声刺穿耳膜的尖啸,毫无预兆地在助听器里炸开!

许星舟头皮瞬间炸麻,手里的画笔“啪”地停住。

尖啸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秒,万籁俱寂。

整个世界,被人粗暴地按下了静音键。

许星舟的手指一松,画笔直直坠落。

他看见笔杆磕在木地板上弹了一下,看见笔尖的钴蓝色颜料在地板上溅出一个污点。

但他什么都听不到。

他僵硬地抬起手,摸向左耳。指尖触到的,是一块完全松脱的塑料。用胶带反复缠裹的部分终于不堪重负,外壳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细小的线路板和一颗歪出卡槽的纽扣电池。

他把那堆碎片摘下来,捧在手心。

连接两半外壳的细小铜线,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

修不了了。

他膝盖一软,不是慢慢蹲下,而是整个人失去支撑般,重重跌坐在地,后背狠狠撞上身后的画架。

画架剧烈晃动,上面夹着的油画布歪向一边。

他把助听器的碎片死死攥在手里,锋利的塑料边缘硌进掌心,很疼。

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要把他吞噬的寂静。

小时候高烧醒来的那个早上,就是这样。他躺在病床上喊妈妈,妈妈就坐在床边,嘴唇在动,眼泪在流,可他就是什么都听不见。

医生说,那叫“单侧感音神经性听力损失”。

左耳,永久损伤。

助听器,是他和这个世界唯一的桥。

现在,桥断了。

恐慌像潮水般涌来,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胸腔剧烈起伏。可他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这种“明明在呼吸,却听不见自己在呼吸”的感官剥夺,让恐惧放大了无数倍。

房间里的一切,都变成了一部诡异的无声电影。

他蜷缩起来,背脊死死抵住冰凉的墙面,双膝蜷到胸前,双手捂住那枚彻底报废的助听器,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冷。

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恐`惧。

像是被关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罩,他能看到外面的一切,但触不到、听不到、够不着。

他嘴唇动了动,想发出点声音确认自己的存在。

可他听不见,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

几十公里外的贺氏集团顶层会议室,贺霆渊正在听取下半年的财务预报。他面前的私人手机屏幕,突然弹出一个不起眼的红色警报。

【瀚林公馆701:住户心率异常飙升,活动轨迹停滞于墙角超过90秒。】

贺霆渊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

“会议暂停。”

他扔下三个字,在满屋子高管错愕的目光中,抓起西装外套,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贺总!”宋择在走廊上都快跟不上了。

“备车!去瀚林公馆!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清空沿路所有红灯!”贺霆渊的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暴戾。

前世的画面在眼前疯狂闪现!那片冬海,那个冰冷的电话,那个决绝的背影!

他不能再迟到一次!

绝对不能!

黑色的商务车像一头出闸的猛兽,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用一种蛮横的姿态杀出一条路。

四分十二秒。

当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停在公寓楼下时,这个数字像烙铁一样烫在贺霆渊的心上。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他冲进电梯,没有按门铃,直接用指纹解锁。

“嘀——”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画架前空无一人。

一支画笔掉在地上,钴蓝色的颜料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个扎眼的污点。

画架上的油画布歪着,无人扶正。

贺霆渊的视线疯狂扫视,最后定格在右侧墙角!

许星舟蜷缩在那里,膝盖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他双手死死捂着耳朵,头埋在膝盖上,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

贺霆渊的脚步,猛地停住。

就是这个姿势!

前世,在冬海的防波堤上,许星舟跳下去前的最后一个姿势,就是这样!

滔天的悔恨与恐惧几乎将他吞没。

他狠狠咬住舌尖,浓重的铁锈味在口腔中炸开,剧痛把他从那片绝望的记忆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走过去。

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又沉得不容置疑。

他走到许星舟面前,缓缓蹲下,一米八七的身高折叠起来,与蜷缩在墙角的少年平视。

许星舟没有抬头,他沉浸在自己的寂静地狱里。

贺霆渊伸出手。

他的手掌很大,干燥而温热,不带一丝犹豫地,覆上了许星舟那双冰凉颤抖、死死捂着耳朵的手。

许星舟的身体猛地一僵!

肩膀不抖了,但整个人绷得更紧,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面前的人只剩下一个高大的、模糊的轮廓。但那个轮廓很近,近到他能感受到对方呼吸带来的气流,拂过他的额头。

贺霆渊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单手解锁,打开备忘录。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下一行字,然后翻转屏幕,递到许星舟眼前。

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少年挂满泪痕的脸。

上面写着:

“新的助听器已经在路上了。全球最好的型号,德国空运。你什么都不会失去。”

许星舟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

什么都不会失去。

他活了二十年,失去父母,失去健康,失去尊严……他听到的永远是“你要学会接受”“你要比别人更努力”“你不能指望别人”。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你什么都不会失去。

他低下头,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从下巴尖一滴、两滴地砸落,滚烫地砸在贺霆渊包裹着他双手的手背上。

贺霆渊的手没有动。

他的掌心反而收得更紧,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将那双冰凉的手指一根根拢进自己的掌心,拇指死死压在他的指关节上。

沉稳得,不可撼动。

许星舟的嘴唇动了动。

他在绝对的寂静中,用尽全身力气,问出了一句话。

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不知道音量是大是小,甚至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音。

但贺霆渊看懂了。

他看着他的口型,一个字一个字,看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贺霆渊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刺穿。

他的下颌线瞬间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为什么?

因为我欠你的。

欠你一条命,欠你一整个被我毁掉的人生!

他没有回答。

只是用那只包裹着他的手,拇指近乎粗暴地,一下又一下,摩挲着他冰凉的手背。

像是在安抚一只濒死的幼兽。

更像是在确认,这一次,他怀里的人,是有体温的,是活着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