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不敢出门

许星舟把手机倒扣在沙发垫上之后,绒面吸走了屏幕残余的光。

手机过了不到二十秒又震起来,一下的间隔还没过完就接上第二下,第二下的尾巴和第三下的开头叠在一起。他盯着沙发垫上那个手机扣着的位置数了十一秒,手伸过去,把它翻了过来。

锁屏界面被通知栏填满了。微信的红点还在,短信的未读数字跳到了三百多,微博的私信图标上面顶着一个“99+”。他用拇指划开锁屏,最上面一条微信来自他在美术系的同班同学群,群名叫“大一画室”,他入学以来在里面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

群里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A大正门口的场景,铁栅栏门外面挤了两排人,有人扛着带有电视台台标的摄像机,有人举着手机开直播。照片的拍摄者站在校门内侧,拍摄角度从上往下,能看见门外最前面那排人手里的话筒对着每一个出入校门的学生递过去。

群里倒数第二条消息是另一个同学发的文字:听说宿舍楼下也有记者蹲着,六舍北门那个出口被两个拿相机的堵了。

许星舟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退出群聊。

他打开微博。热搜榜第一名变成了“林远舟开除学籍”,第二名是“A大辅导员赵磊移交司法”,第三名还是他的名字,标签后面加了一个“沸”字。他点进自己名字那条热搜,全部内容链的排列方式从昨晚的新闻报道变成了大量的个人博主原创内容,视频、图文、长微博、短评论混在一起,刷新一次出来一整屏新的。

他往下滑。

“许星舟的《听海》让我看哭了,这幅画里没有任何声音,但你站在画前的时候能听到海浪。”

“一个靠捡废品上学的听障少年画出了全国金奖级别的作品,这个世界欠他一个道歉。”

“他值得金奖。他值得被所有人看见。”

“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家。”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住了。“被所有人看见”。这五个字卡在他的视觉中枢里没有过去,像一根刺堵在喉管上沿。

他继续往下滑。有人贴出他在颁奖典礼上站在聚光灯下的全身照,照片下面的评论比正文还长,从“这身礼服太绝了”到“他的眼神里有故事”到“左耳的助听器看着好心疼”。每一条评论的出发点都是善意的,每一个字单拆出来都不含恶意,但当这些善意以千万级的量级叠加在一起、同时注视着同一个人的时候,那个被注视的人的皮肤底下开始发冷。

许星舟把微博退了。

打开抖音,首页推荐的第一条视频封面就是他。他没有点进去,直接关了APP。打开小红书,搜索栏里自动弹出的热门关键词第一个是“许星舟听海高清大图”,第二个是“许星舟助听器同款”。他锁了屏。

然后他解锁,打开微博,继续刷。

他把热搜下面的内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翻了第二遍,拇指在屏幕上机械地往上推,推到内容重复了就拉回顶部重新加载。新内容源源不断地汩汩往外冒,每次刷新都多出几十条,每一条都带着他的名字。

他刷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窗帘缝隙的光从暖白色变成了灰白色,又从灰白色里透出一点预示着清晨结束的暖黄。同班同学群里的消息还在更新,有人说下午第三节的色彩实践课在画室上课,有人问许星舟来不来,没有人回他的消息。

许星舟放下手机,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走到玄关,蹲下身,从鞋柜最下层拿出贺霆渊送的那双白色运动鞋。鞋底没有灰,鞋面的皮质在玄关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哑光。他把鞋放在地砖上,对齐,右脚伸进去。

他穿了三秒就把脚抽出来了。

他把鞋放回鞋柜,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蹲下,把鞋拿出来穿上。

穿了五秒,脚又抽出来了。

第三次,他蹲在鞋柜前面,鞋摆在膝盖前方,他的手搭在鞋帮上,拇指按住鞋舌的位置没有动。外面走廊很安静,贺霆渊昨天驱散媒体之后宋择安排的安保应该还在楼下。但从楼下到校门口的路有三公里,三公里之外的校门口挤满了摄像机和话筒,宿舍楼下有人举着长焦镜头等着拍他的脸。

他把白色运动鞋的鞋带拉松,双手将两只鞋整齐地放回鞋柜的隔层上,拉齐,鞋尖朝外。

他赤着脚走回客厅,爬上沙发,缩进靠背和扶手构成的那个直角里。双脚收到垫面上,膝盖抱到胸口,脚底板朝着沙发内侧,十根脚趾在冷空气里蜷成一团。

他的视线直直对着玄关方向的大门。

门关着。锁锁着。走廊很安静。但他的身体把那扇门当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东西。他知道只要打开那扇门走出去,电梯、大堂、街道、校门,每一段距离都可能遇到一个举着手机或话筒的陌生人对准他的脸。

他蜷在沙发角落里,赤着脚,抱着膝盖,盯着那扇门看了四十七分钟。

公寓门锁传来指纹识别的轻响。

门从外面打开了。贺霆渊站在玄关,左手拎着一个深灰色的保温袋,身后宋择跟了进来。

贺霆渊的视线先落在鞋柜上。柜门半敞着,最下层的隔板上那双白色运动鞋被摆得端端正正,鞋尖朝外,鞋带拉松了但没有拆,鞋面上没有任何穿过出门的灰尘痕迹。

他的视线从鞋柜移到沙发的角落。

许星舟赤着脚、抱着膝盖蜷在那里,下巴搁在膝盖骨上。他穿着昨夜离开客厅之后贺霆渊给他盖的那件白色打底T恤和礼服西裤,脚踝上那道旧烫伤疤痕从裤脚下面露出来,皮面的皱缩纹理在晨光里清晰可辨。

贺霆渊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拉链拉开,带着白粥和煎蛋味道的热气从缝隙里涌出来。

他没问许星舟为什么不出门,为什么鞋放回去了,为什么赤着脚。他只讲了两个字。

“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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