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灰蓝色档案

贺霆渊把许星舟的手塞回毯子底下之后,没有坐回沙发。他绕过茶几,走向阳台推拉门旁边的门框,背靠上去,从裤兜里重新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页面还停留在沈墨寒背景调查报告的社会关系网络图谱。

拇指按在两条红色标注线之间的区域,向外撑开,放大。

二级关系网铺展开了。

七个一级关联人各自延伸出来的分支节点占满大半个屏幕,人名、机构、交集时间排列在线条末端。宋择在二级节点里又多标红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全国青年美术大赛本届复审评委,油画组。

第二个:A省美术家协会秘书长。

第三个:中国当代美术馆策展部副主任。

批注栏里宋择写明了数据来源:酒店同期住宿登记、航班同行记录、银行转账时间吻合。三个人和沈墨寒的关联全部埋在商业流水和出行数据深处,没有一条走公开的行业社交渠道。

贺霆渊把三个名字截图,存进加密文档。

拇指继续往下滑,图谱展开到第三层。三级关系线从二级节点延伸出去,密度骤降,只剩零散的几根。其中一根连着一个宋择没有标注颜色的名字:周永良。

A大美术系院长。

连线旁的批注只有一行:五年前,墨寒画廊赞助A大美术系年度展览,赞助金额十二万。

十二万放在一个经营了十二年的画廊主和一个省属高校院长之间,这条线太细。正常调查逻辑里可以归类为常规行业捐助,划掉就划掉了。

贺霆渊的拇指停在周永良三个字上面没有划走。

前世,沈墨寒对许星舟下手的第一步,经手人就在美术系内部。一张名片,一句“久仰”,措辞跟所有校企对接一模一样。那张名片被递到许星舟面前的时候,许星舟手里正捏着从垃圾桶边捡回来的铅笔头。

他把周永良的名字单独截出来,存入加密文档第三卷,标注了一个问号。

跳过画廊运营数据和行业评价板块,直接翻到通讯记录概览的第二页。

宋择在第二页补充了一组新数据,发送时间距现在不到十五分钟。

新增内容分三条。

第一条:沈墨寒在颁奖典礼直播结束后十九分钟内总共拨出四通电话。此前宋择只查到第一通拨往上海的通话记录,后三通的归属地分别挂在北京、杭州和本市。本市这个号码的机主宋择刚查出来,属于一家本地律所的合伙人。该律所三年内经手过七起艺术品版权纠纷代理案件,其中四起的委托方都写着同一个名字:墨寒画廊。

第二条:沈墨寒的微信朋友圈在发布《关于听海》推文的同一时间段内,收到二十三条回复。宋择从公开可查的回复者身份中筛出六个人,全部持有中国美协会员证。六人里有两个,同时出现在明年国际青年艺术博览会的推荐评审名单上。

第三条:墨寒画廊的官方邮箱过去四小时内发出三封标注“加急”的邮件,收件人分别对应北京、上海和杭州的三个地址。邮件内容宋择暂时无法获取。

贺霆渊把三条信息逐条读完,拇指按住屏幕上那四通电话的拨出时间。

四通电话的间隔极其规律。

第一通和第二通之间隔了六分钟,第二通和第三通隔了七分钟,第三通和第四通隔了五分钟。每一通的通话时长都在两到三分钟之间。

不像临时反应。这种节奏和时长分布,更接近一个人按着预设名单逐个拨号通报同一件事。

贺霆渊退出通讯记录,切回加密文档第三卷。

光标跳到他此前写下的三段时间线对比文字下方,拇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出一行新的内容。

“异常项:沈墨寒的反应速度与准备程度不符合'偶然关注到一个新人画家'的行为模型。颁奖典礼直播结束后不到二十分钟内完成四通定向通话、启动律所对接、触发美协人脉网络回应、画廊邮箱三封加急外发。结论指向一个方向:他对许星舟的介入路线,在颁奖典礼之前已经规划完毕。”

拇指悬在句号后面停了两秒,又多打了一行。

“前世,他等许凤兰去世四个月后才动手。今生,许凤兰还活着,许星舟刚拿回一个被偷走又还回来的金奖,他就到了。”

文档锁上,三重加密归位。

手机屏幕灭掉的瞬间,宋择的新消息推了进来。连续三条震动。

他重新解锁,划开第一条。

“墨寒画廊公众号推文阅读量已破十万。评论区置顶留言来自本届大赛终审评委赵维翰,留言内容:'墨寒兄好眼光,这孩子的作品终审时我投了满分。'”

第二条:“沈墨寒朋友圈十二分钟前新增动态,内容截图见附件。”

贺霆渊点开附件。

截图里的配图拍的是墨寒画廊内部,一面空白展墙,灯光已经调好,墙面中央的位置空着,旁边的铭牌架上什么都没放。文字只有一句:“留好了位置。”

他盯着那面空白展墙的照片。

前世,墨寒画廊三号展厅右侧展墙上,挂过许星舟的七幅作品。那面墙被清空的那天,许星舟对着空墙站了四十分钟。一句话也没有。

第三条弹出来。

“沈墨寒本人已抵达本市。航班记录显示今日上午十一点零四分落地A市国际机场,随行一人,入住市中心丽思卡尔顿行政套房。”

贺霆渊的拇指从屏幕上抬起来。

沈墨寒已经到了这座城市。

他锁了屏,手机搁在门框旁的窗台边。

视线穿过客厅落向沙发。许星舟睡得很沉,翻身的动作把毯子从胸口扯到了腰线以下,T恤领口下面的锁骨和一截瘦到掌心能整个圈住的脖颈露了出来。

奖杯还被他抱在怀里。

贺霆渊从门框旁走过去。

他弯腰把毯子拉回许星舟的胸口位置,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温度不烫,但皮肤底下的热度比室温高出一个掌心能辨别的幅度。

他的手没收回来。

手指从额头滑到发际线边缘,拨开了贴在许星舟眉骨上的一缕碎发。眉心那条常年拧起来的纵纹在睡眠里松弛着,只剩一道极浅的痕迹。

许星舟往沙发内侧翻了一下。

翻身的力道带动了怀里的奖杯。底座从他前臂和身体之间的夹持弧度里滑出来,朝沙发边沿的方向倾下去。

贺霆渊右手还搁在许星舟额头上,左手先到了。五指从沙发边沿以下的位置兜住奖杯底座的短边,金属的凉意撞进掌心,奖杯在半空被截住,没碰到地面。

他左手单手托着奖杯悬在沙发下方,右手手指还停在许星舟的额头发际线上。

许星舟的眼睛睁了一条缝。

眼皮只抬了三分之一的幅度,露出一线被暗光覆着的瞳仁。奖杯滑落的全过程没碰出任何响动,他的意识从睡眠底部往上浮得很慢很慢。

那一线瞳仁正对着贺霆渊的脸。

客厅里的暖黄光从窗帘缝隙偏进来,角度已经从上午变成了正午,投在贺霆渊侧脸上的光斑割出一条锐利的明暗分界。他左手单手托着没掉下去的奖杯,右手手指搁在许星舟的额头上一寸都没移。

两个动作定格在同一瞬间。

许星舟的嘴唇分开了。上下唇之间的缝隙只够一次呼吸的气量通过,喉结浅浅动了一下,舌尖碰了一下上颚。

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贺霆渊的手指停在他额头上,没有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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