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十二个

许星舟的双手把那张A4纸攥出了褶皱。

纸面上“展览权和代理销售权由甲方行使,版权归属乙方”这行字的油墨层在他指腹的碾压下裂开了微小的纹路,黑色墨粉嵌进他掌纹的沟壑里。

脚下十一份档案散落的白纸在射灯的光线里铺了一地。

001,陈亦舟,转行。002,赵韵,消失。003,何东升,注销。004到010,每一个编号背后都连着一个被掏空的名字,一条被碾碎的创作道路。011,周晏清,签约时22岁,油画方向,那张照片上的年轻人眼底盛满了和许星舟一模一样的光。

所有人都死了。

不,比死更安静。他们从行业里蒸发了,从社交平台上抹去了账号,从搜索引擎里消失了最后一条创作记录。活着的人变成了哑巴,而沈墨寒的画廊里多了一面又一面挂满别人心血的墙。

许星舟的膝盖撞到了茶几的棱角。

他没有感知到疼痛。他的全部注意力在那张被他抽出来的纸上,在那行被精心排版过的新条款上。字号十二,行距一点五倍,左缩进两厘米。和脚下011号周晏清合同里的排版参数分毫不差。

同一台打印机。同一套模板。同一个猎人。

他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

沈墨寒的消息还挂在通知栏里,那行“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聊聊”的文字在屏幕的蓝白背光中跳了一下,又归于静止。

许星舟的视线从手机移到那张纸上。

他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着纸的右上角,指腹的钴蓝颜料蹭在哑光纸面上拖出了一道痕迹。那道痕迹经过“版权归属乙方”六个字的正上方,颜料颗粒碾进了油墨的间隙里。

他把纸翻了个面。

纸的背面空白,只有装订夹留下的两道浅浅的压痕。他盯着那两道压痕,手指收紧,纸面中央弯折出一条纵向的脊线。

脊线从纸面的中心向两端延伸。

他的手指继续收拢。

纸张的纤维在物理挤压下断裂,发出一声细密的碎裂音,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被他右耳完整地接收了,每一根纤维断裂的频率都落在他的听觉阈值之内。

他把纸揉了。

不是折叠,不是撕毁。他的十根手指同时发力,掌心把那张精心排版的哑光纸面绞成了一团不规则的球体。纸团的体积从A4大小缩减到一个拳头的尺寸,表面布满了不可逆的折痕和压痕。

油墨碎裂了。字号十二的条款内容在褶皱的挤压中变形,“展览权”三个字的笔画被揉断了结构,“版权归属”四个字叠在一起扭成了无法辨认的墨团。

许星舟的膝盖弯了。

他没有坐到沙发上。他的重心直接从站立的姿势向下坠落,臀部落在了脚下散落的档案纸张上面。纸页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一片密集的窸窣声,011号周晏清的签约照片被他的左膝压住了一半,照片中那个年轻人攥着合同的手只剩下四根手指露在他膝盖外面。

纸团在他右手掌心里。

手机屏幕的背光熄灭了又亮起,沈墨寒的消息被系统顶到了通知栏的第一行后面,第二条新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

“上次看的那幅透纳,馆方准备续展三个月,你随时可以再来。”

许星舟的眼球在两行消息之间移动了一次。

“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聊聊。”

“随时可以再来。”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正在回放。不是这两行文字的声音。比文字更具体,更温暖,更精准地嵌在他的听觉记忆皮层里。

是那天在私人美术馆的独立展厅里。沈墨寒站在他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透纳的海景真迹挂在眼前的墙面上,十九世纪的颜料层在定向灯光下呈现出人工照片永远无法复制的物理质感。

沈墨寒的声带震动了一次。

“这是我十年来见过的最好的青年艺术作品。”

那句话的温度。

不高不低,气流从声带出发经过口腔到达许星舟右耳鼓膜的距离大约两米四,声压级控制在日常对话的六十分贝左右。沈墨寒的语速不快,每个音节之间留出了恰好够许星舟右耳处理的间隔。

那个温度从许星舟的听觉记忆里重新播放了一遍。

然后播放了第二遍。

第三遍。

他的手指把纸团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了纸团的褶皱层里,指腹的钴蓝颜料和纸团表面的碎墨混在一起,蓝色和黑色搅成了一种无法命名的脏色。

“十年来最好的。”

他在脚下的十一份档案里翻到了同样的句式。

007号李鹤鸣的媒体报道截图里,沈墨寒在一次公开采访中评价李鹤鸣的水墨作品为“近五年来最具突破性的青年创作”。

003号何东升的参展画册序言里,沈墨寒亲笔写下“何东升的色彩语言让我看到了这个时代最稀缺的真诚”。

011号周晏清的签约新闻稿里,记者引用了沈墨寒的原话:“周晏清让我相信,油画在这一代人手中还有不可限量的可能性。”

每一个人都被一句定制的赞美击中了命门。

每一句赞美都踩在了那个人最饥渴的点上。

许星舟从来没有被行业内的人用那种温度说过那种话。从来没有。他画了四年,在城中村的隔断房里画,在走廊的公共灯下画,在图书馆关门前的最后十五分钟里画。没有人看过他的画说出“最好的”三个字。

沈墨寒说了。

沈墨寒用一句精确到分贝的话,在他心脏上撬开了一条缝。

而脚下的十一份档案告诉他,那条缝的形状和十一个前任猎物心脏上的缝一模一样。

许星舟把纸团从右手转移到了左手。

他的右手抓住了手机。屏幕上沈墨寒的两条消息还亮着。他的拇指划过第一条消息的通知栏,没有点进去。拇指继续向下滑,划过第二条消息的通知栏,没有点进去。

他把沈墨寒的消息页面往左推了一下。

页面被推到了消息列表的第二层。

他的拇指在列表里找到了另一个名字。

贺霆渊。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戳停留在数小时前。贺霆渊发的。

“明天再来看。”

许星舟的拇指悬在输入栏的上方,屏幕在他指尖的阴影下微微变暗。他的手指落下来了,碰到了键盘的按键区域。拇指在一个辅音键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两个字母组合成一个音节,输入栏里跳出了一个拼音候选。

他的拇指没有选择候选词。

他按下了删除键。输入栏清空了。

拇指又落下来,敲了两个字的拼音。输入栏里跳出了对应的汉字候选。

他盯了那两个字一秒。

然后把两个字全部删掉了。

输入栏再次归于空白。光标在空白的栏目里一闪一闪。

许星舟的拇指移开了输入栏。

他的指腹滑到了输入栏左侧的语音通话图标上面,那个绿色的电话听筒标志在他指纹的覆盖下变暗了一个色阶。

他按了下去。

屏幕切换到了语音通话界面。贺霆渊的头像显示在屏幕中央。“正在呼叫”四个字出现在头像下方。

拨出铃音在许星舟的右耳里响起了第一声。

他的左手还攥着那个纸团,指节的力度把纸团内部最后一层完整的纤维结构也碾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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