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留下

贺霆渊的右手手指扣上了门把手的金属表面。

不锈钢把手的温度比室温低四到五摄氏度,冰凉的触感从他指腹的皮肤传入神经末梢。他的虎口收拢,拇指按压在把手的弧形内侧,金属在他的掌心里转动了两度。

“你留一下。”

四个字从他身后传过来。

声音的频率极低,声压级大约刚过五十分贝。嗓音的颗粒感和通话时候的沙哑不同,这一次的沙哑带着气声,每个音节的尾端都有气流从声门缝隙泄出的轻微摩擦音。

贺霆渊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金属的旋转角度定格在两度的位置。他的指腹贴着不锈钢表面没有继续施力,也没有松开。

他转过身。

许星舟站在茶几的边缘。距离他三步半。T恤下摆被攥出的褶皱还没有恢复。他的视线没有正面对上贺霆渊的眼睛,落点在贺霆渊的锁骨偏下两厘米的位置,也就是衬衫第一颗未系扣子的缝隙处。

许星舟弯下了腰。

他的右手碰到了地板上靠近他左脚的那页纸。001号。陈亦舟。签约年份2014年。那页纸在他指腹和地板之间被捏起来,纸面的边角因为被他的膝盖和脚底踩压过而出现了软化的折痕。

他蹲了下去。

膝盖弯曲的角度让他的重心降低到和地板上的纸页平齐。他的手在001号的旁边摸到了002号,赵韵。纸面朝上,右上角的编号字体清晰。他把两页纸叠在一起,对齐了上下左右的边缘。

003号何东升在001号纸页的右侧大约二十厘米。他伸手捡起来,叠在前两页上面。

004号。005号。006号。

许星舟蹲在地上一页一页地把散落的档案捡起来。他的动作不快,每捡起一页都要把编号对准前一页的编号位置,确保装订夹的孔位一致。纸页在他手里逐渐叠成了一摞。

007号。008号。

他的手指在008号孙若晴的纸面上多停了一秒。“当前状态:下落不明”这行字的字体加粗程度和其他档案不一样,打印时的墨粉浓度偏深。

009号。010号。

这两份档案的纸页紧挨着被他之前翻阅时带出的气流吹到了画架底座的边上。他伸长手臂够过去,指尖碰到了纸面的边缘。

011号周晏清。

那张签约照片被他的膝盖压出来的折痕横贯了照片的中段。折痕正好经过周晏清的手腕位置,把那只攥着合同的手和身体分割成了上下两个部分。

许星舟把011号叠在整摞纸页的最上面。

十一页。

从001到011,按编号从下往上排列整齐。每一页的四边对齐误差不超过一毫米。他的手腕控制精度在整理文件的时候和作画时候的精度一致。

他直起身体。

左手从地板上捡起了那个被他揉毁的纸团。纸团的表面褶皱已经被他的体温捂软了,蓝黑色的混合颜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他把十一份档案和纸团一起放回了牛皮纸袋。档案的纸页叠放在纸袋底部,纸团搁在档案的上面。牛皮纸袋的敞口被他两只手的指头向内折了一道,但没有封死。

他把纸袋推到了茶几的远端。

纸袋的底边碰到了茶几玻璃台面的金属包边后停住。距离他坐的位置大约四十厘米。距离星渊艺术基金的合约文件夹大约十五厘米。

许星舟的手伸向了星渊艺术基金的合约。

文件夹的塑料封面在射灯下反射出一道冷色的光线。他的食指碰到封面的同时,指甲缝隙里嵌着的钴蓝颜料在哑光塑料表面留下了一个肉眼几乎无法辨别的着色点。

他翻开了合约。

第一页。基金章程概述。全额资助不计债务。

他的眼球在这八个字上停了两秒。左手的五根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指甲碾过掌心的皮肤,然后松开。

第二页。资助条件细则。“乙方在基金资助期间创作的所有作品,其完整知识产权及版权归属乙方所有。”

他的翻页速度从第二页开始放慢。

第三页。参展安排。“乙方有权自行决定参展渠道和展出作品,甲方不设排他性限制。”

他的目光在“不设排他性限制”这七个字的下方停了四秒。

第四页。解约条款。“乙方可在任意时间单方面提出解约,无需支付任何违约金。甲方在基金存续期间已提供的资助款项不要求返还。”

他的手指碰到了“不要求返还”这四个字的油墨。指腹的触感传递了纸面的温度,标准的打印纸,八十克铜版纸,和沈墨寒合约的哑光重磅特种纸不一样。

贺霆渊站在玄关旁边。

从他转身看到许星舟弯腰捡纸的那一刻到现在,他没有向前走一步。他的右手离开了门把手,垂在身体右侧,手背的青筋在走廊灯光的余辉里起伏了一次。

许星舟翻到了第五页。竞业限制。“本基金不设竞业限制条款,乙方在资助期间可自行与任何第三方进行商业合作。”

第六页。创作审批。“乙方的创作方向、创作内容、创作节奏不受甲方审核和干预。”

他想起了十一份档案里那些补充协议。每一份补充协议都在“创作方向审批权”这一环上勒紧了绞索。沈墨寒的猎物们在签下第一份合同后,创作审批权被以“品牌一致性”“市场策略”为借口逐步蚕食,直到他们画什么、不画什么都必须经过画廊的批准。

许星舟合约里这一页只有两行字。不审核,不干预。

他翻到第七页。第八页。第九页。

每一页的条款都比上一页更短,更直接。没有法律术语的弯道,没有留给未来补充协议的预埋口。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你的画属于你,你的选择属于你,你随时可以走。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签字栏。

空白的签名线在页面底部横过。线条用了标准的零点五毫米虚线,线的右端印着“乙方签字”四个小字。

许星舟的视线在签名线上停了三秒。

他的右手从茶几上拿起了一支笔。

黑色签字笔。笔身的金属涂层有一道细微的磨损痕迹,是被人用拇指反复推拉笔帽造成的摩擦印。贺霆渊上次来公寓时留在茶几上的。

他用右手拇指推笔帽。

笔帽和笔杆之间的塑料卡扣在分离的瞬间弹出了一声短促的脆响。那个声音的频率大约两千赫兹,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一秒,在安静的公寓里被他右耳的听觉系统完整捕获。

笔尖露出来了。零点五毫米的中性碳素墨水芯。

他把笔尖对准了签名线。

笔尖和纸面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毫米。他的手腕控制着笔的角度,笔杆与纸面的倾斜度大约七十五度,和他日常签名时的书写角度一致。

许星舟抬起头。

他的视线越过茶几上的合约纸面,越过被推到远端的牛皮纸袋,落在了站在玄关旁边的贺霆渊身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