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拒签

许星舟的拇指在键盘上敲下了第一个字。

输入栏里的拼音候选跳出来,他选中了那个字,继续敲第二个。打字的速度不快,每两个字之间隔了大约一秒的间隔。他的眼球跟随着输入栏里逐渐成型的句子移动,每打完一个词组就回头看一遍前面已经输入的部分。

贺霆渊站在茶几的另一侧。

他的视线落在许星舟手机屏幕上正在跳动的输入光标上。从他站立的角度和距离,屏幕上的文字内容无法被他完整读取,但他可以看到输入栏的长度在持续增加。

许星舟打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的拇指悬在发送键的上方零点五秒。

然后按了下去。

消息发出了。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新的消息气泡,白底黑字,排列在沈墨寒那两条消息的下方。

“沈先生你好,关于独家代理合约的事,我已经选择了其他合作方案,不再考虑了。谢谢你之前的时间。”

两行字。没有多余的修饰词,没有解释原因的从句,没有任何留给对方追问空间的模糊措辞。

发送时间的时间戳在消息气泡的右下角跳出来了。

许星舟的右手大拇指离开了屏幕。手机平放在他的右手掌心里,屏幕朝上。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消息气泡右下角的状态栏从“发送中”变成了“已发送”,然后在第七秒的时候变成了“已读”。

沈墨寒读了。

许星舟的手指不自觉地攒了一下。

屏幕上方的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提示在跳动。那个提示跳了大约三十秒。

四十秒。

四十七秒。

新消息弹出来了。

沈墨寒的回复占据了两行消息气泡。白底黑字,排版规整。字号和间距一丝不苟。

第一行:“许先生,完全尊重你的选择,祝一切顺利。”

第二行:“墨寒画廊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许星舟盯着第二行的最后四个字。“永远敞开”。每一个字的字号和沈墨寒此前发来的每一条消息一致。标点符号的使用规范,句末的句号圆润工整。

回复到达的速度:四十七秒。

从已读到回复,不到一分钟。沈墨寒的打字速度完全可以在更短的时间内输出这两行字。那多出来的二十多秒,要么是在措辞,要么是在等待。等待一个恰好让回复显得不急不缓的时间窗口。

许星舟没有再回复。

他把对话框退到了消息列表的第二层。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可见文字停留在“墨寒画廊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贺霆渊的手机在他西装裤的口袋里震了一下。

震动的模式不是短信的单次震动。双短震。宋择发来的消息使用的是加密通道的专属提醒模式。贺霆渊抽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了宋择的消息。

宋择的消息只有一行。

通讯监控系统预警。沈墨寒在收到许星舟拒签消息后的第十一秒内,向三个不同号码发出了通话请求。三个号码中有两个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从未出现在沈墨寒的通讯记录里。呼叫频率异常。

贺霆渊的眼球在那行文字上定了一秒。

前世的记忆碎片在那一秒里生成了一个具体的画面。前世的沈墨寒在许星舟第一次表现出犹豫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不满。他的语气和回复内容都维持着完美的体面。他祝许星舟顺利,他说画廊的门永远敞开。

然后他在许星舟转身后的四十八小时里,启动了备用方案的第二阶段。

前世许星舟被拒绝后面对的不是沈墨寒的退让,而是他真正亮出爪子时的碾压。

贺霆渊的拇指按灭了屏幕。手机滑回了口袋里。

他走到许星舟的身侧。

距离大约半臂。他的左肩和许星舟的右肩之间隔着十五厘米的空隙。从这个距离上,他可以看到许星舟手机屏幕上沈墨寒那条“墨寒画廊的门永远为你敞开”的消息。

他站了三秒。

“你做对了。”

四个字。声带的震动幅度和他说“随时”的时候一致。没有加重,没有软化。

许星舟的颈椎微微转了一个角度。他的右耳朝向贺霆渊。这个角度让贺霆渊的话从声源到他右耳鼓膜的路径缩短了大约四厘米。

贺霆渊没有补充。

他转身走向玄关。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在门把手上停留。不锈钢的把手在他掌心里旋转了九十度,门开了,他的身体穿过门框,进入走廊。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合页的回弹力将门板推回门框的卡槽里,最后一声低沉的撞击被隔音材料吸收了一半,传到公寓内部的时候只剩下了一个闷响。

许星舟独自站在画室里。

他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沈墨寒那句“墨寒画廊的门永远为你敞开”的消息还挂在对话框的最底端。

他把手机放到了矮柜上。

矮柜的台面上排列着一排颜料罐。颜料罐的后方,紧贴墙面的位置,木质台面上留着一个长方形的压痕。那个压痕的尺寸和贺霆渊留下过的牛皮纸袋的底面积一致,是纸袋在矮柜上放置了一段时间后对木头表面造成的轻微形变。

他的右耳捕捉到走廊方向传来的声响变化。

电梯门在十七层打开,贺霆渊的脚步声从走廊的PVC地板上消失进了电梯轿厢。电梯门关闭,运行的机械嗡鸣从高频逐渐向低频位移。电梯在下行。十二层,九层,五层。嗡鸣的频率变化随着距离的增大而衰减,最终在二层或负一层的位置彻底脱离了他右耳的有效接收范围。

他的左耳,那只依赖助听器的耳朵,在电梯远去的过程中没有提供任何有效的方位信息。

助听器的数字处理芯片把所有的环境音编码成一层统一的灰质底噪。电梯的嗡鸣,冰箱的压缩机,射灯的电流声,全部被压成了同一个频率段的无差别杂音。

许星舟的左耳只剩下一片灰色的底线。

没有远近,没有高低,没有方向。底噪均匀地铺在他的听觉边界上,像是一面灰色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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