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第二天

贺霆渊终端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右下角,时间码从03:47跳到了04:12。

再跳到05:33。

许星舟在灰暗的画室地板上维持着同一个蜷缩姿势。膝盖贴胸口,手塞在膝盖和胸口之间的缝隙里。监控的帧率是每秒三十帧,每一帧和上一帧之间的差异值低于系统的运动检测阈值。他没有移动过一毫米。

贺霆渊靠在画室门外的地板上。手机屏幕的蓝光从下方照上来,把他下巴的轮廓切出一条明暗交界线。他的后脑勺抵在门板上,每隔一段时间调整一下压力的分布,门板表面的漆面上磨出了一小片因反复微调而产生的摩擦痕迹。

聊天框里的三条消息的已读状态始终没有变化。

第三条消息“在的”下面的小字:已送达。

没有勾上已读的标记。

05:33。手机屏幕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来电。贺霆渊掏出手机的动作带动了他靠在门板上的脊背,衬衫面料和木质门面之间发出了一声干燥的摩擦音。

宋择。

他接起来。没有开口。

宋择那边的声音压在一个极低的音量上。耳科专家团队的初步组建进展。三家三甲医院的耳鼻喉科主任级医师已通过贺氏医疗对接渠道确认意向,排期需要协调。另外两名来自北京的听觉神经领域专家正在联系中。

贺霆渊的嗓音从喉管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被整夜未眠磨粗了的沙砾质感。

“今天之内确认全员。把初诊方案草拟出来。”

挂断。

他切回监控。画面里许星舟还是那个姿势。时间码跳到了06:01。

贺霆渊从地板上站起来了。他的膝关节在起立的过程中响了两声。他走进厨房。

橱柜里有米。他量了半杯,淘洗了两遍,加水放进电饭煲按下煮粥键。冰箱里有一盒牛奶,他拿出来放进微波炉加热了四十秒。

白粥煮好的时候,厨房里弥漫着米汤的气息。他用一个陶瓷碗盛了粥,旁边放上加热好的牛奶盒,一双筷子。他端着这些走到画室门前,蹲下来,把碗和牛奶放在了门前的地板上。

他敲了两下门。指关节碰击门板的力度恰好能产生一个穿透四厘米木板到达室内的声压级。

门内没有回应。

他的指关节在门板上多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了。

他走回客厅拿起手机。宋择的第二个电话打进来了。

“沈墨寒那边有动作。”

宋择的声音变了。从之前汇报医疗进展时的平稳切换成了一种压低了的紧绷。

“他的团队从今天凌晨开始在业内放风,说许星舟精神不稳定,无法持续创作。”

贺霆渊的手指在手机背面点了一下。

“渠道?”

“三个方向。两个是画廊圈子里的私人社交群,一个是行业媒体的匿名投稿信箱。用词一致,推送时间间隔四到六分钟,批量操作的痕迹明显。”

贺霆渊从沙发上站起来了。他走到落地窗前面。窗帘没有拉开,晨光从窗帘边缘的缝隙里切进来一条窄窄的线。他的影子被那条光线切成了两半。

“法务即刻对传播源发律师函。三家主流媒体的预备通稿今天上午完成排版。星渊艺术基金的法律顾问启动名誉权诉讼程序。”

三条指令在八秒内下达完毕。

宋择挂断了。

贺霆渊的手机屏幕切回了监控画面。他的拇指在屏幕底部滑了一下,把画面从三个机位并排切换成了正面机位的全屏放大。

许星舟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

他没有碰门口的白粥和牛奶。

他站在画架前面。储物架上又被抽出了一块新的空白画布,架在画架上。板刷握在手里,刷面蘸满了灯黑色颜料。

他在涂第三块画布。

从上到下。一道一道。和前两块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力度,一样的方向。没有构图,没有层次,只有纯粹的灯黑色。

涂完之后,贺霆渊从放大的机位画面里注意到了一个不同的细节。

前两块画布涂完之后,许星舟停了手。第三块没有停。

板刷碾过整面画布铺满灯黑色之后,他没有把画布取下来。他把板刷重新蘸满颜料,从画布的顶端再次向下拉。在已经涂满黑色的颜料层上面,再叠加一层灯黑色。

板刷拉过的地方,颜料开始堆积。第一层和第二层的灯黑色叠加在一起,物理厚度增加了将近一倍。画布表面的灯黑色不再是平整的色面,而是带有板刷刷毛留下的平行纹路,颜料在纹路的凹槽和凸脊之间形成了厚薄不一的物理起伏。

他继续涂。第三层。

画布表面的颜料层总重量在增加。亚麻纤维的画布绷在木框上,靠四边钉子的张力维持平整。当颜料的重量超过了张力能维持的临界值之后,画布中央的纤维开始向画架内侧凹陷。

画布在变形。

亚麻纤维在过厚的颜料重量下被拉扯,从绷紧的平面状态变成了一个浅浅的碗状曲面。颜料层的最厚处集中在画布中央的几个区域,那里的凹陷幅度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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