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听见我

气流拂过伤口上方的衬衫面料。

贺霆渊没有听到声音。

那两个音节太轻了,轻到空气都没能把它们送进耳道。

但他肩膀上那块尚未痊愈的皮肤感受到了。嘴唇张合时呼出的气流带着温度和湿度,压在了那一小片比正常皮肤敏感数倍的新生组织上。

两个音节。

“对不起。”

贺霆渊的喉结滚动了一次。幅度很大,喉软骨在颈前的皮肤下画出了一个深弧。

他抱着许星舟的双臂从锁死的力度一点一点地松开。从箍紧到围拢,从围拢到托住。前臂交叉的角度变了,手掌平贴上了许星舟的后腰。

他不再箍了。他在托。

右手从后腰沿着脊柱上移。掌心碾过脊柱两侧那些因极度消瘦而突出的棘突,一节一节,从腰椎到胸椎到颈椎。手掌绕过颈侧,掌根贴上了后脑勺的枕骨。

他把许星舟的头从肩膀上移开了。

两只手捧住了许星舟的脸。

掌心覆着两侧颧骨和颌骨。灯黑色颜料在摩擦下蹭开了一部分,露出颜料底下苍白到没有血色的皮肤。

许星舟的眼睛还是散焦的。瞳孔正对着贺霆渊的脸,但焦点穿过了他的头顶,落在不存在的远处。

贺霆渊把他的脸扳正了。两只手固定住他的头部角度,让他的瞳孔正对自己。

然后贺霆渊的上半身前倾,绕过许星舟的右脸颊,靠近了他的右耳。

右耳。那只中高频已经跌穿但低频段还残存着功能的右耳。

距离不超过五厘米。

贺霆渊的嘴唇在许星舟的右耳廓外侧张开了。

他用胸腔发声。频率压得很低,每一个字的时值拉到正常语速的两倍以上。

“你听不见世界。”

停了一秒。

“那就听见我。”

又停了一秒。

“我会做你的耳朵。”

最后一句。

“你只管做你的眼睛。”

五厘米的距离,声波几乎没有衰减。声调、气息、声带振动时的每一个细微爆破音,全部抵达了许星舟的右耳。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消失时,许星舟的瞳孔动了。

不是缓慢的焦距调整。虹膜在不到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从远焦到近焦的全部行程,焦点从无穷远处拉回来,落在了贺霆渊的面部轮廓上。

对焦了。

他的表情变了。

空白的面部肌肉开始运动——眉头皱起,嘴角下拉的同时又被颧骨处的肌肉牵着往上抬,鼻翼扩张,眼眶收缩。整张脸从空白到皱缩到碎裂,不到两秒。

泪腺被彻底冲开了。

不是渗出,不是溢出。泪液从两侧眼角同时涌出来,沿着颧骨滚下去,冲开了脸上灯黑色颜料的干涸层,在黑色污渍上拉出两道透明的水痕。

他抱住了贺霆渊。

两只手绕过贺霆渊的肋骨两侧,从后方钳住了他的脊背。十根手指的指尖陷进衬衫面料深处,指甲穿过布料嵌进了贺霆渊背部的皮肤里。

然后他嚎啕大哭了。

声带在干涸了两天后被泪液重新润湿,恢复了振动。起始音是一个破碎的、嘶裂的、从喉管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哀鸣。

画室的墙壁把哭声弹了回来。六块涂满灯黑色的画布吸收了高频的回声,只剩低频的震动在空间里回荡。

贺霆渊没有说话。

一只手兜住许星舟的后脑,另一只手的掌心贴在了他的肩胛骨之间。

他让许星舟哭。

哭声的音量从最高点开始下降。从嚎啕到抽噎,从抽噎到断续的喘息,从喘息到一种绵长的、带着余颤的呼吸。

贺霆渊的手从肩胛骨位置松开了,往后伸出去。

手指碰到了三米外地板上那枚被丢弃的助听器。裹满灯黑色颜料的外壳硌着他的掌纹。

他把助听器攥在掌心里,腾出另一只手,捏住了自己衬衫的右袖口。

他用袖口的布料包住助听器外壳,拇指隔着布料在金属面板上画圆弧。灯黑色的颗粒被碾下来了。

一圈。又一圈。

耳钩上的黑色擦掉了,机体侧面的黑色擦掉了,耳模连接处和按钮缝隙里的黑色也擦掉了。袖口的白色面料沾满灰黑色粉末,助听器的外壳一点一点露出了原本的颜色。

冷银色。

他把擦干净的助听器捧在掌心里。掌心朝上,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他没有往许星舟的方向递。没有替他戴上。

他把选择权放在了地板上。

许星舟的哭声还在衰减。身体从紧绷到松弛的过程中失去了自持的力量,剩余的体重全部交给了贺霆渊。他蜷在贺霆渊胸口和手臂围成的空间里,脸侧贴着衬衫面料,眼睛闭着,睫毛湿透,泪液和灯黑色颜料混在一起,在颧骨上画出一条灰色水痕。

他的右手从贺霆渊衬衫上松开了。

指尖沿着贺霆渊的手臂缓慢下移。从上臂到肘关节内侧,越过前臂,到达手腕,越过掌根。

指腹碰到了冷银色的金属面板。

微凉。比体温低了几度。

他没有拿起来。

但他的手指覆在了助听器上面。指尖的灯黑色和助听器的冷银色贴在了一起,指腹皮肤和金属面板之间没有缝隙。

画室外的窗帘没有拉严,左侧边缘留着几厘米的缝。清晨最初的光线从那个缝隙切进来,穿过客厅,经过过道,从敞开的画室门投射到地面上。

那线光照在两人之间的那枚助听器上。冷银色的金属面板接住光线,反射出一小片带着暖黄色温的光斑,落在许星舟覆在助听器上的指缝间。

许星舟闭着眼睛。

他的手指往助听器上压了压。力度极轻,轻到助听器在贺霆渊掌心里没有产生位移。但指腹和金属面板之间的接触面积从指尖扩大到了整个指腹。

贺霆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宋择。

“星渊艺术基金健康保障条款与耳科专家团队对接完成,全部就绪,等您指令。”

贺霆渊的手没有动。

掌心还托着那枚助听器,许星舟的手指还覆在上面。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掌心和金属和指腹之间,三层不同的温度压合成一个整体。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一厘米一厘米地扩大照射范围。照到贺霆渊掌心的边缘,照到许星舟指缝间残留的钴蓝色,照到助听器耳钩弧线末端擦净后露出的冷银色。

许星舟的呼吸频率稳定在了每分钟十二次。

他的手指还搁在助听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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