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出发前夜

航班定在凌晨两点十五分。

许星舟翻了第四次身。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到01:47,距离他躺下来已经五个小时了。

床单被他的身体碾出纵横交错的褶皱,枕头的凹陷处卡着他侧脸的轮廓。

他翻向左侧。

助听器的耳钩硌上枕头边缘,金属和棉布摩擦的那一声轻响通过骨传导灌进颅腔。

他的眼睛一下撑开了,瞳孔在黑暗中扩到最大直径。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他盯了十二秒,坐起来了。

床单从肩膀上滑落,堆在腰际。

上半身赤裸,肋骨的轮廓在卧室那点光线下一根根数得清。

他伸手从床头柜摸到那件灰色开衫。

贺霆渊搭在椅背上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

套上去,没拉拉链,开衫前襟敞着,下摆长过他的腰线。

脚掌踩到地板的一瞬,温差扎了上来。

冷。

脚趾蜷缩了一下,然后踩实。

卧室门被他拉开一条缝。

客厅暗的,厨房暗的,走廊暗的。

阳台方向有光。

不是灯。

是电子屏幕的冷白色,从推拉门的玻璃缝隙里漏出来,在客厅地板上切出一小片长方形的光斑。

那片光斑的明灭频率不规则。

有人在阳台上翻东西。

许星舟从床上扯下薄毯披到肩上,毯子的边角拖着地板。

他的脚步压得很低,赤脚踩木地板几乎没声响。

从卧室到阳台推拉门,十二步。

走到第十步,他透过玻璃看清了。

贺霆渊坐在阳台的单人沙发上。

没有躺,没有靠,上半身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

那个坐姿的重心全压在前半段,脊柱的弧度绷得笔直。

右手握着加密终端,屏幕上文字和表格交替滚动,隔着玻璃看不清。

左手垂在膝盖外侧,手指松弛地悬在半空,指尖离地还有几厘米。

白天那件衬衫。

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前臂肌肉的线条在屏幕冷光下分明得很。

衬衫下摆从西裤腰带里抽了出来,皱巴巴堆在腰侧。

连扣子的排列都和白天出门时一样。

没换过。

从白天到现在,没换过衣服,没有躺下过,没合过眼。

许星舟的手指搭上推拉门的金属把手。

把手的温度比他指尖还低。

那个凉意让他的指头缩了一下,但没松开。

门被他拉开了。

滑轨发出一声摩擦音,那个声音在凌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楚。

贺霆渊的视线从终端屏幕上抬起来,落在门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贺霆渊没有开口。

许星舟也没有解释。

阳台上两把椅子。

贺霆渊坐的单人沙发靠着左侧墙壁,右侧一把藤编靠背椅。

两把椅子之间隔着一张圆形小桌,桌上搁着终端充电线和一杯水。

水杯外壁干净,没有一滴凝结的水珠。

那杯水凉透了很久。

许星舟走过去。

他在藤编椅前站了一瞬,薄毯裹紧,坐了下去。

藤编的靠背在他体重压上来的时候吱呀了一声。

他整个人缩在毯子里,肩膀和膝盖都裹在布料下面,只露出脑袋和两只手。

左耳的助听器映着城市夜间的光,耳钩的弧线泛出一层暗银色。

那个颜色,和苏黎世定制的冷银灰差了半个色阶。

他的右手从毯子里伸出来。

手指碰了碰助听器耳钩,指腹沿着金属弧线的曲率滑一圈。

从耳廓上缘的起点,到耳模连接处的终点。

然后从终点滑回起点。

反复。

每一次手指经过耳钩最高点的时候,金属的温度都比上一次高一点。

体温在一点一点渗进去。

贺霆渊合上终端屏幕,搁在小圆桌上。

阳台上的光瞬间断了。

只剩城市远处的灯光从栏杆外面透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出深浅不一的边。

安静。

持续了很久。

许星舟的手指还在耳钩上来回。

那个动作的频率在变,从两秒一次放到五秒一次,再放到八秒一次。

呼吸也在变慢,但没慢到睡着的程度。

他的右耳在接收阳台上所有的声音。

贺霆渊呼吸的频率,空调外机在远处的嗡鸣,还有栏杆外面某棵行道树的叶子被翻动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他术后重新校准过的右耳里排列成一组高低不等的频谱。

他能从里面单独剥离出贺霆渊的呼吸。

那个呼吸沉而稳,每一次吸气的末尾都带着一个极短的停顿。

不到零点二秒。

要是他右耳没在苏黎世修过,这个停顿他听不出来。

贺霆渊在压着什么东西。

呼吸里压着,身体里压着,那根搭在膝盖上的食指指腹反复蹭着裤缝的布料纤维。

蹭的节奏匀,力度轻,和白天在车里刮西裤接缝时一个频率。

许星舟把那个频率和贺霆渊的呼吸叠在一起听了很久。

他的嘴唇分开了。

“贺霆渊。”

三个字出来的时候,轻得可以被一根手指捏碎。

尾音消散在凌晨两点的空气里,被城市车流的底噪吞掉。

四秒。

“你为什么,一直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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