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苏黎世

贺霆渊的左手还盖在许星舟耳侧,机舱广播响了,一串德语。

许星舟的眼睛一下子睁开,瞳孔骤缩。陌生的语言从头顶涌下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从没接触过的咬合方式,密密实实砸进他的听觉通道。

贺霆渊的掌心从他耳侧撤开,指腹沿颧骨线条往下滑,停在下颌的位置,把他的脸拨向舷窗方向。

窗外,苏黎世清晨的天际线铺开了,灰蓝色的天幕压着远处连绵的建筑轮廓。

许星舟的瞳孔扩大了一圈。他没出过国,没离开过那座生活了十九年的城市,此刻窗外所有东西都不在他认知的任何坐标里。

舱门打开,气流声从前方涌来。头等舱乘务员用德语和英语交替播报,许星舟一个字都拆不开,左耳助听器灌进来的全是无法解码的声波,跟噪音没差别。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收死了。

贺霆渊已经解开安全带站了起来,从头顶行李舱取下两件外套。一件披到许星舟肩上,另一件搭在自己臂弯,从取外套到弯腰替许星舟解开安全带卡扣,整套动作十秒结束。

许星舟被从座位上带起来的时候,膝盖因为长时间蜷着发软。贺霆渊的手掌已经贴上他后腰,掌根的力度精准托住了他重心偏移的方向。

廊桥里的温度比机舱低了五度不止。许星舟缩了一下肩,贺霆渊披在他身上的外套滑了半寸,一只手从背后把领口重新拢紧。

出了廊桥,机场大厅的人流和声浪迎面砸过来。德语,法语,意大利语,英语,四种语言的广播在穹顶下交叠回荡。

许星舟的左耳助听器瞬间过载,所有频段的声音挤成一团浑浊的噪声堵死了耳道。

他的脚步停了。

贺霆渊的身体从他右侧切到了左侧,整个人的肩膀和手臂撑成一道墙,把左边涌来的人流和声波全部截断。许星舟左耳方向只剩贺霆渊身上的温度,和衣料蹭动时细碎的声响。

宋择已经在出口等着了,身后站了一个穿深色制服的司机。

从机场到车上,许星舟的脚没踩过任何需要他自己辨认方向的地面。贺霆渊搁在他后腰的那只手全程没撤,每一个转弯,每一次避开人群,每一步上下台阶,那只手都提前半秒给出方向。

车门关上,外界的声浪被隔绝干净。许星舟靠进后座椅背,胸腔里堵了一路的气终于放出来。

车窗外的苏黎世往后退。街道两侧建筑压得低,排得齐,招牌上全是看不懂的文字。电车轨道嵌在石板路面里,一辆自行车从车窗边掠过去。

许星舟的视线落在车窗玻璃上。反光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颧骨线条削得过分,眼窝底下的阴影发青。

玻璃里还映着另一个人。坐在他右侧的贺霆渊,视线从上车到这一刻就没离开过他。

许星舟没转头。他盯着玻璃里那两个重叠的影子,手指碰了一下左耳上的助听器外壳。

车开了二十三分钟,停在一栋被常青藤裹住的三层楼前。没有医院的标识牌,没有消毒水味从门缝渗出来,门口只有一块铜牌,刻了一行德文。

宋择先下车,绕到许星舟那侧把门拉开。

许星舟踩出车门,脚底落在一种从没踩过的石板路面上。纹理密,接缝处顶出一层薄青苔。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那双贺霆渊买的白色运动鞋踩在异国的石板上,鞋底纹路和地面纹路交错咬合。

贺霆渊从另一侧下来,绕过车尾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走向那扇深色木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白色制服的女人站在门内,开口,中文:“许先生,贺先生,欢迎,请跟我来。”

许星舟的脚步卡了半拍。

中文。

他抬头看走廊。墙壁上每隔三米挂着一块指示牌,白底黑字,全中文。“接待区”,“候诊室”,“听力评估中心”。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上贴了一张标识,印着“饮水区”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杯子的图标。

许星舟的步子一步一步慢下来。视线从一块标牌移到下一块,每经过一块,他的喉结就滚动一次。

这不是一两张临时打印的翻译贴纸。每一块标牌都是统一规格,统一字体,统一安装方式,跟建筑本身的装修浑然契合。

他走到“听力评估中心”那块标牌前停住了。指尖抬起来,碰到标牌边缘,亚克力材质,边角打磨过,摸上去光滑。不是临时加装的,是重新定制的。

他转头,看向身后三步远的贺霆渊。

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贺霆渊接住了他的口型。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贺霆渊没回。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折过的纸,展开,递到许星舟面前。

术前评估预约单。Dr.Keller的签名在右下角,日期栏里的数字清清楚楚。

三周前。

许星舟盯着那个日期,眼球的焦距钉死在那行数字上。三周前,那个夜晚,他蹲在公寓厨房地板上,右手捂着右耳,发现自己再也听不见水龙头声音的那个夜晚。

他的手指从标牌边缘落下来,垂回身侧。指尖的钴蓝色在白色走廊的灯光下格外扎眼。

前方那扇标着“听力评估中心”的门还关着。门后是他没经历过的检查,没见过的设备,没听过的手术方案。

但走廊里所有的文字都是中文。

每一扇他要经过的门,每一个他要面对的流程,每一个可能因为语言不通让他发慌的环节,都被人提前三周,用他读得懂的字铺好了。

许星舟的喉管里卡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视线从预约单上那个日期挪开,落到贺霆渊脸上,停了三秒。

贺霆渊把预约单收回内袋,侧身让出半步,掌心虚扶在他后腰。

前方的门打开了,一股冷气涌出来,一个灰发男人站在门内,胸牌上印着“Dr.Keller”,他的视线落下来,直接锁在了许星舟的左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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