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频率

许星舟的指腹贴在贺霆渊喉结下方,那块肌肉痉挛过后松开,喉结滚了一次。

声带不再振动。

两个人的姿势维持了三十秒。

许星舟的手指贴着喉部皮肤,指腹接收血管搏动的节拍,每一轮呼吸从胸腔推到喉管再传到指尖,压力波变成温度和震颤,一下一下撞着指纹的沟壑。

走廊外脚步声近了。

贺霆渊的手从床沿抬起,覆上许星舟搁在他喉部的手背。

三十七度的掌温透过指缝,把冰凉的指节裹住。

门被敲了三下。

贺霆渊收手站起来,退后一步。

许星舟的手从他喉部滑落垂回被单,指尖划过那段空气,什么都没留下。

Dr.Keller带两名助手进门,扫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

再看一眼许星舟睁开的眼。

检查干脆利落。

音叉在许星舟右耳不同距离敲击,Dr.Keller每敲一次就盯他的眼球运动。右眼对音叉靠近时出现追踪偏转,瞳孔对声源方向产生了定位。

Dr.Keller在平板上记了一串数字,和助手交换几句德语。

技师把话转成中文,“术后反应良好,植入体与听神经已建立基础信号通路,完整听力评估安排在术后七十二小时。”

许星舟靠着抬高的床头,视线跟着Dr.Keller的手走。

右耳能收到的声音有限,只有最低频段的震动穿得过术后的肿胀和敷料,抵达电极阵列。

但比手术前多了。

术前右耳只能收到贺霆渊贴到跟前时的极低频胸腔共鸣,现在两米外的音叉一敲,他辨得出方向。

Dr.Keller团队走后,恢复室剩两个人。

监护仪的电子脉冲音三秒一声,精准地填着屋里的空白。

贺霆渊回到床边椅子坐下。

左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天,四道月牙形血痕的痂脱了大半,底下粉色新皮肤露着。

许星舟的视线钉上去了。

四道痕迹平行排着,间距均匀,深浅一致。指甲掐的,分四次,一道紧挨一道,力度够破皮见血。

麻醉打进去之前他握着的那只手干干净净,什么伤都没有。

现在四道月牙排在掌心里,新皮还没长结实。

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视线从血痕上挪到贺霆渊脸上,又挪回去。

贺霆渊注意到了视线方向,把左手翻了个面,掌心扣上膝盖。

许星舟的右手在被单下攥了一下拳,松开了。

术后七十二小时,Dr.Keller的评估室。

许星舟坐进隔音舱,骨导耳机扣好,右耳对准校准过的扬声器阵列。

125赫兹播放三次,许星舟按下应答器。

250赫兹,按了。

500赫兹,按了。

三个频率点反应利落,时间落在正常范围。

750赫兹应答,延迟零点四秒。

1000赫兹,拇指在按钮上弹了两下才落实,延迟一点二秒。

许星舟的后背贴着隔音舱内壁,每一个频率往上爬,手指答对的底气就薄一层。

1500赫兹。

拇指悬在按钮上方,没落。

扬声器重复了三次。

没有追踪,没有反射,脸上什么都没动。

没听到。

他闭了眼。

隔音舱里只剩呼吸和心跳,右耳连这两样都收不全。

应答器上的红色指示灯,一次都没亮过。

他松开按钮,拇指指腹被自己掐出了一个白印。

2000到8000赫兹,全部无应答。

许星舟的脊背从隔音舱内壁剥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

右手无名指上一块半干的钴蓝颜料翘着边,他用拇指把那块颜料按了回去。

那些曾经听得见的声音全铺在1500赫兹以上。水龙头出水,颜料罐碰瓷砖的脆响,画笔蹭粗纹画布的沙沙声。

全都过不去1500这道坎了。

Dr.Keller在舱外控制台记完最后一个数据点,推门进舱。

技师跟上来,“右耳低频恢复优于预期,125到1000赫兹频段信号接收稳定。”

“1500赫兹以上的中高频段电极覆盖不足,需要外置声音处理器补偿。”

许星舟从隔音舱出来,手里还攥着应答器。

拇指在按钮表面来回蹭,钴蓝色的指腹在白色塑料壳上留了一道淡痕。

“高频的声音还是收不到。”

技师看了Dr.Keller一眼,得到示意。

“目前状态下,对,定制术后升级款助听器可以将中高频信号转换为植入体能接收的频段,做到全频段覆盖。”

许星舟松手把应答器搁回桌上。

肩膀线条往下塌了两毫米。

贺霆渊从评估室角落站起来,“新助听器的参数。”

Dr.Keller转身调出定制方案。外壳材质,芯片型号,频段转换算法和耳模形状,每项三到五个选项。

贺霆渊的手指划过外壳颜色选项。

黑色白色肤色透明,四个常规色一个没停。

指头直接落进“自定义色号”的输入框,打了一串编码。

助手把色号录入系统,屏幕弹出色卡预览。

冷银灰,金属质感,光线从不同角度打上去带出一层细微的蓝灰偏移。

那个颜色出现在屏幕上时,助手抬头看了贺霆渊一眼。

贺霆渊的表情没给出回应,助手低头录入数据。

许星舟站在三步开外看不见屏幕。

但他看见了贺霆渊在“自定义”的输入框打字,常规色四个选项摆在那,一个都没碰。

手指在裤缝边蹭来蹭去,钴蓝色指腹在深色布料上留不下痕迹。

贺霆渊签完参数确认单,定制周期五个工作日。

“费用走星渊艺术基金医疗保障条款。”

这句话的音量卡在一个精准刻度,刚够三步外的左耳助听器接收。

许星舟的手指停了。

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多少钱”三个字卡在喉管里出不来。

贺霆渊的视线扫过来,没追问。

星渊艺术基金,签过的合约,医疗保障条款写得清清楚楚。

全额承担,无需偿还,上面按着他自己的指纹。

喉管里那三个字,咽了回去。

定制完成的新助听器送到湖畔别墅。

许星舟从盒子里拿出来,手指在外壳表面顿住。

冷银灰的金属光泽,窗边投进来的自然光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蓝灰偏移。

他认得这个颜色。

他画过。

《听海》里的防波堤,少年站在上面,左耳上那枚助听器。三种灰加一种钴蓝调出来的色,只活在画布上的颜色。

那个色号他调了七遍。

第一遍太冷,第二遍偏灰,反复叠到第七遍才出现那个只属于他画面的蓝灰。

调色刀上的残渍干后他刮下来,收在颜料盒最底层。

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许星舟把新助听器举到窗前。

色卡编码他没看见,但那个从冷灰滑向蓝灰的偏移,和画里的分毫不差。

指腹擦过外壳上那层金属涂层,一下,又一下。

他没问贺霆渊为什么选这个色号。

窗外苏黎世湖的湖面,泛着和外壳上同一种温度的灰蓝。

许星舟嘴角那根绷着的线松了,幅度构不成弧度,只有肌纤维层面一次微不可查的释放。

贺霆渊站在他身后两步,看见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