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有声音的世界

贺霆渊点头的动作刚完成,许星舟已经从湖岸边站起来了。

他的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发出一声脆响,右手撑在岸边的石头上借力,指尖的钴蓝色在灰白色的石面上留下了一道极淡的痕迹。

他朝别墅的方向走,步速比平时快,右耳始终偏向湖面的方向。走路的过程中他的头部保持着那个五度的偏转角,耳廓对准水面,接收着每一步距离变化带来的声波衰减。

别墅一楼的临时画室是贺霆渊三天前让人布置的。北面整面落地窗,自然光从湖面反射进来,色温稳定在五千五百K左右。画架、画布、颜料、松节油、各型号画笔,全部按照许星舟在国内公寓里的摆放习惯排列。

许星舟推开画室的门,没有换鞋,直接踩着沾了湖岸泥土的运动鞋走到画架前。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六号扁头猪鬃笔,左手同时拧开了一管钛白和一管群青。

调色板上,两种颜料被刮刀混合、推开、叠加。不是他以前画《听海》时的灰调配方。钛白的比例被压低了,群青的饱和度被保留了大半,刮刀在调色板上划出的痕迹带着一种他以前从未使用过的力度。

第一笔落在画布上。

不是灰色。

是蓝色。带着群青底色的、被钛白稀释到半透明状态的、能透出画布纹理的蓝色。

许星舟的手腕转动了一个角度,笔触从画布左下角起笔,以一条弧线向右上方延伸。那条弧线的曲率不均匀,起笔处弧度平缓,行进到三分之一的位置时曲率骤增,然后在三分之二处重新趋于平缓。

那是水波拍击石岸的轨迹。

他在画声音。

第二笔。第三笔。第四笔。每一笔的颜色都在变化,从蓝灰过渡到灰绿,从灰绿过渡到深青。每一笔的曲率都不同,有的平缓绵长,有的短促尖锐,有的在中途断裂又重新接续。

风吹过湖面的纹路。水波拍击石岸的弧线。

画布上的色彩在一层一层地叠加,每一层都带着不同的透明度和不同的笔触方向。光线穿透上层的半透明色,和底层的颜色混合后产生了一种无法用单一色号定义的视觉效果。

许星舟画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后,画布的下半部分已经被覆盖了。湖面、石岸、风的痕迹,全部用色彩和线条的物理属性转译成了视觉信号。

他停下来,退后两步审视画面。

画布的上半部分还是空白的。

他的视线在空白处停留了十几秒,然后走回调色板前。这一次他挤出的颜料不是蓝色系,是镉橙。

暖色。

他从未在自己的画里使用过暖色。《听海》是冷灰调的,之前所有的习作和参赛作品都是冷色主导的。暖色不属于他的色彩体系。

但他把镉橙挤在了调色板上,用刮刀和少量的土黄混合,调出了一种介于橙色和琥珀色之间的暖调。

笔尖蘸取了那个颜色,落在画布上半部分的中央位置。

一条线。

不是弧线,是波形线。有规律的起伏,频率稳定,振幅均匀。从左到右横贯画布上半部分的三分之二宽度。

那条线的频率,是每分钟七十二次。

人类静息心率的平均值。

不对。许星舟的笔尖在波形线的末端停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三个波峰的间距缩短了。频率从七十二次攀升到了九十八次。

每分钟九十八次。

那是他在恢复室醒来时,额头抵在贺霆渊胸口上,右耳贴着对方胸腔时听到的心跳频率。远高于正常静息心率的、因为某种剧烈情绪而加速的心跳。

许星舟的手腕在画完最后一个波峰后停住了。

他盯着那条暖橙色的波形线。

那条线代表的是贺霆渊的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存在的声音。心跳、呼吸、胸腔共鸣、喉结振动。是他术后醒来时右耳接收到的第一组信号,是他重获听觉后世界里的第一个锚点。

他把它画出来了。用暖色。画在了冷色调的湖面和风声之上。

许星舟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一圈。他的呼吸频率从正常的十四次升到了十八次,胸腔起伏的幅度加大,肩膀的线条绷紧了。

他盯着那条线,盯着那个暖橙色在冷蓝色画面中制造出的强烈反差。

画室的门被推开了。

贺霆渊站在门口。他的视线从许星舟的背影移到画布上,在那条暖橙色的波形线上停住了。

三秒。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次。

又一次。

许星舟没有回头,但他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上的钴蓝色在笔杆上留下了新的压痕。

贺霆渊的视线从画布上那条暖橙色的波形线上移开,落在许星舟握着画笔的右手上。那只手很稳。比手术前稳。比在国内画《听海》时稳。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好。”

许星舟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笔杆上的力度又加重了一分,指节的骨骼轮廓从皮肤下凸出来。

贺霆渊退出画室,在门外掏出终端。宋择的第十二条消息赫然显示:“沈墨寒买通的第一位'专家'已在《当代美术评论》发表署名文章,标题:《听海:天才之作还是精巧的技法挪用?》。阅读量四小时破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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